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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小时候的窗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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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枕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
杜津淮中午起来,扶着他头给他喂了一些水,就又陪着他一起睡。
“醒了怎么不说话?昨晚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梁枕躺在他怀里,却是背对着的,醒来先是不安分地动了动,昨晚发生的事情一骨碌地倒灌,全然清醒了就手指也不敢动,眼睛滴溜溜地转,没曾想还是被他发觉了。
“不知道说什么。”
梁枕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全身的骨头跟散架了似的,抬个手都能要他全部力气,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腿,膝盖上还留有青紫,上周在浴室摔的伤还没好完全,左手小指头骨头崴歪了,伸是伸不直,估计就一直这样了。
杜津淮手从他胳膊伸过去,搂住他的腰,把他捞得离自己更近,亲了亲他的背:“那就先从你小时候的事情说起。”
他的吻落下,梁枕眼眶就忍不住发热,这几天的委屈终于有了突破口,他转过身来,两只手错过去,在他背后紧紧锁住,脸埋在他胸口前哽咽,没一会儿,杜津淮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杜津淮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这么难过啊。”
梁枕嗯了一声,打了个隔,一顿一顿的,跟电视卡帧了似的。
“小时候的事情还是不想说吗?”昨晚他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而且说了一半又不说,杜津淮根本连不起来,以为他这样是在逃避,任着他抱着哭了一会就要起来:“如果不说那我们就是还没和好,搬家师傅明天就要来了,我要收拾东西了,起来!回你自己房间去。”
梁枕直接翻身趴在他身上,跟壁虎一样,扒都扒不下去:“你等等,我说的,愿意说的。”
杜津淮不动他了,声音也低了些,这注定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梁枕脸放在他锁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我爸妈从来都不喜欢我,从来不!小的时候有过错觉,后来慢慢长大了很多事情就想清楚了。”
“我的出现是意外,即使我没想通为什么发现的时候没把我打掉,还生了下来,生了又不管我。”他竖了两个手指,眉毛挑起,有点得意:“我两岁就会自己吃饭和洗澡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他们要离开我,去西尔佛恩,留我一个人在赫维斯,每个月定期回来一次,也只是为了看我还活没活着。如果活着的话就给我买够一个月的面包,放在比我高好多的餐桌上,我能够到那就有得吃,够不到就饿死,所以我很渴望他们的到来,同时,我也很希望我能有爸爸妈妈的爱。”
杜津淮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睛在他脸上流连,过得这么苦,现在怎就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刚还因为一个吻就哭得不行,现在一滴都没掉:“在我十二岁分化以前,我从没上过学,入学手续太麻烦了,还有各种活动和通知也很麻烦,所以他们不让我上学,他们很忙,时间分不到我身上。”
“他们一年呢,回来不会超过两次,给我买面包的不算。”
“在我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他们回来了!买了好多吃的,不只是干巴巴的过期面包,有热菜,还有好喝的饮料奶制品,不再是生水。”
梁枕的眼眸垂下去,此刻情绪才在脸上发生了变化,被杜津淮握着的手攥得好紧好紧,紧到指尖泛白,有往后退、逃避说这件事的举动,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咬出血,杜津淮伸一根手指进去,捏住他的下巴:“别咬。”
梁枕张着嘴,口涎从杜津淮大拇指滑落,他抽出来在梁枕腰侧随意擦了擦:“接着说。”
梁枕撇了一下嘴,又趴回去,不看他,声音像是扣在一口大锅里,从里面发出来的闷糊声:“那天,他们轮流对我说爱,说很爱很爱我,平时只是因为太忙了,但也是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他们那时候好像有个什么项目搁置了,正好有时间,所以飞回来,回家来陪我过生日。”
“我当时以为我在做梦!我虽没上过学,但家里有块他们不要的平板,我自己研究,跟着网上的课程一起上,识得了好多字,也爱看童话册。”
“在这之前,我以为我父母是讨厌我的,但他们对我说了这些话,我信了。
“他们站在大开的窗户前,两人各站一边,爸爸忽然说想要抱抱我,我就走了过去。可是他把我抱起来,却是为了把我丢下楼,我家在28层楼,多高啊,摔下去只能死。”
“但我命大,没死成,Martha奶奶来找我,说要和我玩。”
“梁川放弃了,他把我放了下来。可是我看见了,看见了我家楼下有人跳下去,变成一滩血,这么高的位置,我也只能看见一滩血。”
“我也不懂他们想杀我为什么又放弃了,可能是血缘觉醒,也可能是害怕,因为被其他人看见了。他们只敢杀一个,不敢杀第二个,因为第二个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当天晚上,我就因为惊惧像被鬼上身了一样,半夜突然惊醒好几次。可我爸妈没管我,他们又买了一袋面包回来,然后去坐飞机了。是Martha照顾的我,我也是在第二天开始分化的。我这么小的一个小孩,身边就只有一个白了头的老人陪着分化,你说我可不可怜?”梁枕捂着胸口,一口气说完,担心不能一下子说完,就再也没勇气说出去,也没人愿意再听。
杜津淮坐起来,挪动屁股靠在床头,撑着梁枕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跨上,揩去他的眼泪,自己也早已红了眼,硬是忍着不落下。他怎么就会昏了头的把梁枕逼到窗户前,还让他要死就跳下去,不想活了就跳下去!这么痛彻心扉镂骨铭心的阴影,他怎么能拿来做胁迫。
梁枕埋在他的胸腔,听他的心跳:“你说你知道了我的所有事情,那你也应该知道了我本来不是Beta,是Alpha的,但他们发觉我与其他的同龄小孩不一样,相比同阶的Alpha,我还是更聪明一些。所以他们开始对我好,花很多钱送我去好学校,但我的信息素是橡木苔的味道,不好闻,一到雨天会更臭,像洗了好多天没晒的衣服在洗衣机里发霉。我聪明,所以跳了很多次级,但在我小学到中学甚至到大学的几年里,都受到了校园暴力,最严重的一次是有人用小刀把我腺体给划伤,我那时高烧了一个月,差点就死了。我父母只送我去学校,我们远在两个国家,他们不会专门飞回来为我主持公道的。”
“再后来,我成年了,考上了凯尔登。他们邀请我去参观他们的实验室,在我身上给予厚望,希望我成为像他们的科学家,可最后我成了科学家手里的小白鼠。”
梁枕不清楚杜津淮知道他当初接近自己是为了改变性别只是出于巧合还是知道了第四种性别Enigma的事情,不好明说:“他们当时想研究出一种比所有性别都更聪明、体力更好的高阶性别种,并且疯狂沉迷,我因他们是我父母,不对他们设防,可一次次的欺骗让我看清了。我心如死灰,却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很显然,他们的实验失败了,紧急之下,把我切除的那一段Alpha基因序列片段接成了Beta的。也只能接Beta的,若是接Alpha的我身体机能会有排斥反应,接Omega我会直接爆体而亡。人体就这么复杂却又庸俗,高等性别种只能由人体自己而生,外接其他的会让你毁灭,只有低阶的比它弱的Beta它才肯接受,你说可笑不可笑?”
杜津淮的手滑进他的腰里,在他的背上一来一回地顺着,哭得不能自已,呼吸困难,偶尔接一两句:“不可笑,不可笑……”
“而我父母认为实验还没完成,我不可以走出实验室。在参与到这项基因编辑实验时我已经进入沃尔科特两年,我一直在追求可以不用基因编辑或者是不违背人伦道德的基因编辑来更改我信息素的味道的方法,沉迷程度和我父母对基因编辑实验一样严重。”
“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你那天说得挺多的,我就是一无是处,身在沃尔科特就眼高于顶,什么人什么事都看不上听不进,一意孤行,只信自己所见所知,可沃尔科特里的每个人都是人中龙凤,我只是大海中的一瓢水。”
杜津淮扶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在大气中颠簸:“没有,你没有,你很厉害。你能跳好多级,你能在刚成年就进入凯尔登,你比很多人都聪明。我那天说的是气话,都是假的,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枕笑了笑,心里感到慰藉:“你听我说完。”
“索恩院长是我父母的老师,他觉得对不起我,是他纵容我父母开始第一项基因编辑实验才会有第二次和接下来的所有事。这么些年,他没少帮助我,我到青岚县,是他帮的忙,为了躲我父母,也是为了寻找能让我性别再次发生改变的方法。”
“后面所有的事情你都差不多知道了。”
“你要想知道我这七年在赫维斯怎么样,其实就是你刚见到我的那副样子——偏执沉闷,迂腐刻板,只拘泥于自己给自己设的桎梏中。但我觉得我现在好多了,你觉得呢?”
杜津淮点头:“嗯,好多了,又想尝试给自己做饭了。”
梁枕猛地低下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你……都知道了?”
杜津淮挠了挠他的下巴:“嗯,知道了,家里的锅碗瓢盆没了大半,都被你吃了,胃口不错。”
“你别说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
杜津淮要起床:“饿了一天了,那我现在给你做?”
梁枕拉住他的手,抿着嘴,拧着眉,很是纠结:“我接下来这番话不是想要责怪你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怕什么,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这样做就好了。”
杜津淮已站在地板上,怔了怔:“好,你说。”
“你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和我父母的很像,他们说爱我,你也说爱我,可后来你们都做了同一件事,就是把我摁在窗户上,让我跳下去。可我父母对我的爱是假的,他们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解决我这个累赘,我就忍不住类比啊,就怕你也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报复我当初的一走了之。”
“所以从那天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当中,既怕你说的是真的,又怕你说的是假的。怕是真的是因为不敢相信,我这人从小就不受欢迎,朋友就两个,一个是Martha奶奶,已经过世好多年了,一个就是Elara,她对我很好。父母都不爱我,我还指望谁能来爱我呢?我太难以置信了,也担心自己处理不好,处理不好把你推向远的地方。爱人变成了仇人。怕你说的是假的是因为我下定好决心,允许我的生活我的床上出现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人,我决定好要过这样两人三餐四季的生活,可毕竟我有前车之鉴,你最开始也说要报复我,所以我就害怕一切都是浮云。”
“就这样两种思想撕扯来撕扯去,我就容易发脾气,不听信你的话只是因为我太害怕了,我也不断地告诉我自己,不能这样,这样会失去你的,可我难以自控。”
“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的内容大差不差,要么是我父母把我推下楼去,然后张狂地笑,要么是你和Caelan站在窗口,同样张狂地对我笑,要么是你们之间的脸相互重叠。梦结束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张面目全非四肢散架浸满了血的尸体,然后我就会醒来,再也睡不着。”
“所以你才会搬张椅子坐在窗户前,却不敢拉开窗帘,因为拉开窗帘会看得更清楚,你就愈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对不对?“杜津淮蹲下去,大拇指放在他干燥结了一层膜的唇瓣上摩挲。
梁枕眼泪又掉下来,哽咽一声:“嗯。”杜津淮什么都懂的,只要他说,杜津淮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津淮是了解他的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