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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狐狸 她只会对你 ...

  •   裴砚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可识得一个名叫苏菀的女子?”

      陆笙茫然抬头,眼神清澈:“回少卿,小人不认识。”

      “苏菱呢?”

      他依旧摇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也不认识。少卿,这两个名字,小人听都未曾听过。”

      一直沉默跪着的苏明远,听到陆笙这般撇清,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扬声道:“裴少卿!公主爱听我弹琴,以前我日日弹给她听。可没多久她便腻了。长安城里不缺琴师,更不缺新曲。”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瞪着陆笙,声音嘶哑:“是他!是他明里暗里地暗示、撺掇我去珍宝阁,买那新出的朱颜醉献给公主。还说什么此物新奇罕见,必能讨得殿下欢心。正是因着进献了那盒胭脂,我才在公主府稍稍站稳了脚跟,后来殿下高兴,还赏了我一座僻静的小宅院。”

      他越说越激动,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了一瞬,继续道:“也是他说他喜爱侍弄花草,想借我那宅园种些奇花异草,研磨香粉。我念着同府情谊,又感他当初提点之恩,便将钥匙给了他。谁知…谁知竟是引狼入室!”

      裴砚神色不变,目光转向陆笙:“苏明远所言,是否属实?另外,本官派人搜查那处宅院,在后园发现了焚烧过的灰烬,经辨认,正是魂牵草残骸。此事,你作何解释?”

      陆笙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少卿!那宅子…小人是借来种过几日花草不假,可种的都是寻常兰草,绝无什么魂牵草!分明是苏明远自己行凶,事后栽赃!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你才血口喷人!”苏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扑过去,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

      公堂之上,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陷入僵局。

      裴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等他们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苏明远,你口口声声指认陆笙。然诸多证据,皆对你更为不利。你与当年被逐女官苏菀同姓,据查苏菀确有一幼弟名‘明远’,至今下落不明。朱颜醉由你购入进献公主,使其风靡长安;魂牵草灰烬发现于你名下宅院。”

      “若你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陆笙参与其中,或是证明自身全然无辜……那么,依据现有证供,本官只能依律,判定你为本案主谋。”

      苏明远听完,瞬间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公堂上的裴砚。

      “我本就不是什么苏明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我一个西域来的琴师,名字太长,长安人记不住,也懒得记。公主亦嫌我的名字拗口,我便斗胆请她赐名。她说,有一句诗她很喜欢,‘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可我一个西域人,既没有故乡的月明,也望不见长安的云海。她便改了改,说不如叫‘明远’。明是月明,远是远人。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心里装着月亮。”

      裴砚转向一旁。永宁支着下颌,始终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方才那番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

      见他看过来,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点了点头。

      回廊下,翠翘气得直跺脚,低声对崔令妩道:“小姐,这个苏明远就不可能是苏菀的弟弟啊。那凶手会是谁?”

      崔令妩轻声道:“别急,事情…恐怕没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堂下,那几位痛失爱女的夫人早已按捺不住,悲愤交加,哭喊着“你们还我女儿命来!”,挣扎着想扑上去,被自家脸色铁青的夫君死死拦住,公堂上一时哭声、喝止声、劝慰声混杂,乱成一团。

      “肃静!”裴砚惊堂木再响。他目光转向堂外,“请郑郎君。”

      郑云澈?

      崔令妩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闪过好奇与疑惑。

      郑云澈穿着一身清爽的石青色圆领袍,步履从容地踏入公堂。他先是对着上首的裴砚和长公主行了一礼。

      随即转身,面向跪在地上的陆笙与苏明远,声音清朗:“郑某近日偶得古方,加以改良,研制出一种特殊药水。此药水涂抹于人手,而此人又曾长期、频繁接触过魂牵草,约莫一盏茶工夫,便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青紫色,数日方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跪地的两人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永宁揉着发胀的额角,不耐地挥了挥手:“既有此法,还不快给他们涂上!是真是假,一验便知,何必再多费唇舌!”

      门口的百姓顿时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满是期待与好奇,纷纷猜测着结果。

      时间在紧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众人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四只手。只见陆笙原本白皙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出斑驳的青紫色。而苏明远的手,并无任何变色迹象。

      “啊?!”“原来是他!”“他在说谎!”百姓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陆笙倏地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疯狂摇头,声音尖厉:“不!不是我!我没有!这药水有问题!”他徒劳地想将手往袖子里藏,却被差役牢牢按住。

      翠翘也惊讶地捂住了嘴,激动道:“小姐,竟然…竟然是陆笙的手变色了!”

      崔令妩的目光越过混乱,落在了堂上始终神色泰然的裴砚身上。她轻轻咬了下唇,低声喃喃:“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看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算无遗策的模样,她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像是被那只狐狸尾巴扫过心尖,酥酥的,痒痒的。

      堂上,陆笙还在声嘶力竭地否认。裴砚不再看他,惊堂木再次拍响,声音清越:“苏菱,可在?”

      众人一愣。

      就在这时,公堂一侧的素屏风后,竟传出一道女子略显沙哑的嗓音:“回少卿,苏菱在此。”

      这声音……

      陆笙猛地转头看向屏风,他连连向后蹭去,声音颤抖破碎:“不…不可能!阿菱…阿菱明明已经离开了长安!你…你是谁?!”

      裴砚猛地抬手指向堂下的陆笙,冷声质问:“你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认识苏菱?再不如实招供,藐视公堂,罪加一等!”

      陆笙却仿佛没听见裴砚的警告,他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屏风,声音带着哀求与崩溃:“阿菱…真的是你?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出来啊!”他想扑过去,却被两旁差役死死摁住。

      “出来吧。”裴砚道。

      屏风后,人影晃动。

      然而,缓缓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翁。

      老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着满堂惊愕的目光,慢吞吞地开口:“老夫不才,早年行走江湖,学过些口技杂耍,模仿个把人的声音,倒也不难。”

      “陆郎君,那位苏菱姑娘的声音,老夫在铺子里,倒也听过。”

      裴砚适时接话,对众人解释道:“这位是百味斋的掌柜。据其供述,朱颜醉的方子,乃是一年前,一名女子以典当旧物为由,送入百味斋的。”

      陆笙听完,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他不再看那老翁,而是转向裴砚,眼中只剩空洞的死灰:“阿菱…她人呢?”

      裴砚道:“她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在京郊山崖,跳崖而亡。”

      恰在此时,风尘仆仆的墨辞快步走入公堂,他扫了一眼堂上情形,径直走到裴砚身边,躬身将一叠调查文书呈上,语速飞快地禀报:“少卿,按您吩咐,属下离开汴州后,又辗转多地探访。现已查明,当年苏菀家中变故后,其幼弟被一个四处漂泊的陆姓戏班班主收养,改名陆笙。此戏班在洛阳一带颇有名气,陆笙因容貌出众,擅演旦角,曾被……”

      “被本宫看中,带回长安,收入府中。”永宁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凤目含霜,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笙,语气带着被愚弄的怒意:“现在想来,去年春日洛阳那场偶遇,怕也是你,处心积虑设计好的吧?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来!”

      陆笙低着头,竟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却不答话。

      裴砚沉声问道:“陆笙,事已至此,你还不打算说吗?那便由本官,替你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公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陆笙身上,朗声道:“你与苏菱一年前相继来到长安。目标明确,复仇为先。第一步,将朱颜醉这张暗藏紫矿的胭脂古方,典当至鱼龙混杂的百味斋。随后,你们设法让珍宝阁匠人胡九,偶然得知百味斋有此奇方,引其购入。”

      “待朱颜醉制成,你便不动声色地撺掇同样渴望固宠的苏明远,前去购买此物进献。从那一刻起,苏明远这个与苏菀幼弟同名的人,便成了你们精心选定的替罪羊。”

      “公主推崇,朱颜醉风靡长安,一盒难求。而你们复仇的目标——那几位出身高门的闺秀,恰恰是最有财力、也最追逐风尚的群体。你们根本无需担心她们买不到。果然,不过短短四个月,五位目标手中,皆已拥有了朱颜醉。”

      “唯独最后一位,林晚棠。其生母早逝,继母苛刻,她在林家处境艰难,自然无力购买此等奢物。而恰在此时,王若兰暴毙,王家报官,事情闹大,风声骤紧。”

      裴砚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陆笙:“你们当机立断,烧毁了暗中培育的魂牵草植株,灭除直接物证,并开始执行第二套计划——金蝉脱壳,移花接木。”

      “计划应是:你故意将含有魂牵草的香膏送给崔娘子,事发后自己被捕入狱,成为明面上的嫌疑人。同时,苏菱出手刺杀林晚棠,无论成功与否,立即远遁,离开长安。如此,你身在牢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加之苏菱已逃,线索中断。待风声稍过,本官查无实据,你必能无罪释放。”

      “即便本官后来顺藤摸瓜,查到苏菀旧案,一切线索也会自然而然地指向苏明远。而你陆笙,不过是公主府一个可能被利用了的伶人。”

      裴砚说完,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陆笙身上,问道:“本官这番叙述,可还贴切?”

      门口围观的百姓,堂上的各位官员家眷,乃至永宁,此刻皆是一脸震撼。

      这计谋环环相扣,心思之缜密,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陆笙沉默了许久,终是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少卿明察秋毫。小人…无话可说。”

      回廊下,翠翘听得入了神,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道:“这陆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算计来算计去,最终却是自投罗网,作茧自缚。”

      崔令妩点点头,深以为然。

      公堂之上,陆笙那声凄然的苦笑,仿佛将十八年的恨与痛都揉碎在里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昔日贵女、今日夫人们,声音干涩:“我姐姐…苏菀,她很厉害。十六岁凭一手出神入化的辨香调香之术入选尚宫局,十八岁便擢升为正八品掌饰女官,是同期里晋升最快的。她将我和爹娘从陈留老家接到长安,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她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孤高清冷、不好接近的模样,可我知道,她心肠最软。每次休沐归家,灯下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会跟我们提起宫里的趣事,提起她教习的那些贵女……她说,王娘子聪慧过人,一点就透,若是性子能再沉静些,必成大器;周娘子心思细腻,玲珑剔透,调香时最是耐心……她提起你们时,眼里有光,那是发现璞玉、期待雕琢的光芒。”

      陆笙的目光陡然变得尖锐如针,狠狠刺向堂下那些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可你们呢?!你们这些金尊玉贵、眼高于顶的世家嫡女!你们只看到她身为寒门女官的卑微,只嫌她对你们要求太过严苛,受不了她那不通人情的耿直。”

      “你们私下抱怨、不满,积郁成妒,最后竟联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什么厌胜巫蛊,什么禁药邪术……不过是你们铲除异己、发泄私愤的借口。”

      他浑身颤抖,眼中赤红一片:“她被罢官,受杖刑,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出宫门……身上的伤还没好,心里的郁结和冤屈,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以为可以凭本事立足的人……没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是你们的忮忌、狭隘与狠毒,害得我家破人亡……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散了!!”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姐姐一生爱香,钻研香道,最后却因香获罪,含恨而终……那我也用香!用这世间最甜美、也最致命的香气,让你们也尝尝,痛失所爱、骨肉分离是什么滋味。哈哈哈哈哈……”

      “你……你这个疯子!还我女儿命来!!”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挣脱了自家夫君的阻拦,扑上前,狠狠掴了陆笙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刺耳。

      陆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鲜血的笑意,盯着王夫人:“她教你们一场,你们却要她的命。那我便教教你们——什么叫做以眼还眼,以命还命。至于你们的女儿……就当是替你们这些不配为人的母亲,还的债。”

      差役们急忙上前,将王夫人与陆笙隔开。

      回廊下,崔令妩的眉头越拧越紧。她听完陆笙那番泣血般的控诉,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袖口。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了公堂。

      “别把自己说得多么大义凛然。”

      众人纷纷转头。崔令妩不紧不慢地跨进来,面色沉静,眼底却烧着两簇冷冷的光。

      陆笙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面色惨白的夫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笙,你说要让她们尝尝痛失所爱、骨肉分离的滋味——那我要问你一句。这些夫人有父,有夫,有子。她们的父亲是手握权势、翻云覆雨的世家族长;她们的丈夫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朝廷命官;她们的儿子是得天独厚、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这些人才是她们安享尊荣、有恃无恐的依仗。你要报仇,为何不冲着他们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刃,剖开了满堂的嘈杂。

      “因为杀他们太难。”

      她替陆笙答了。

      “世家族长出行有护卫随行,朝廷命官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不了他们。她们的儿子有侍卫环绕,有家族庇护,你也动不了。所以你把刀对准了谁?”

      她顿了顿,目光如霜,扫过陆笙那张渐渐扭曲的脸。

      “你挑了五个姑娘。五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她们没有护卫,不出深宅,最好下手。她们唯一的错,就是投胎在了那些夫人腹中。”

      “这便是你的‘以眼还眼,以命还命’?”

      崔令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满是透彻骨髓的轻蔑。

      “你不敢向真正的仇人挥刀,却把屠刀对准了最无辜、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你挑了最简单的目标,做了最残忍的事,到头来,还要打着为你姐姐报仇的旗帜,把自己妆扮成一个悲壮的复仇者。”

      “你说你姐姐一生骄傲,凭本事立足,含恨而终。那我告诉你——若她泉下有知,看见她唯一的弟弟,用她的名义,杀害了五个与她当年一样无辜的姑娘,她不会欣慰,不会感动。”

      崔令妩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字字如冰:

      “她只会对你嗤之以鼻。”

      满堂死寂。

      王夫人忘了哭,怔怔地望着堂上那个身量纤纤的少女,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郑云澈望着崔令妩的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亮得不像话。差役们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崔娘子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始终沉稳如山的裴砚,此刻手指微微收紧。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神。他知道她聪明,知道她敏锐,却不知她还有这样一副冷冽如霜的铁骨。

      他垂下了眼睫,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灼热。

      永宁一直歪在椅子里,支着下颌,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散漫姿态。此刻,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看了崔令妩好一会儿,那双懒洋洋的凤眼里,一点一点地浮起了笑。

      随即,她轻轻“啧”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侍女道了一句:“崔家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比本宫还会教训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不过——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冤冤相报,循环往复,终究酿成了这场牵连数家、鲜血淋漓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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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