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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郑云澈 明年上元节 ...

  •   一个身着青布襕衫的玉净少年已自然地在对面空位坐下。他身量高挑,眉眼疏淡,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明亮。目光在崔令妩脸上快速一扫,便落回手中的碗里,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汤色浊重,浮油过厚,姜辣之气刺鼻。”他语速颇快,带着挑剔,扭头朝正在忙碌的摊主喊道,“张大叔!跟你说了多少回,秋燥虽过,冬寒未褪,骨汤该撇净浮油,姜片性烈,不如换老姜汁滴上两滴即可,你怎么总不听?”

      摊主老张闻声回头,见是他,哭笑不得:“郑小郎君,您就饶了我吧!客人就爱这口厚重的滋味,改了反说我不地道!”

      “爱重口也不能由着他们损伤脾胃。”少年转回头,神情认真,竟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从随身一个青布囊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手指灵巧地一弹,将一些晒干的紫色碎叶撒进崔令妩那碗馎饦里,又顺手拿过她面前的木勺,快速搅匀。

      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崔令妩看得呆了。

      “紫苏,解表散寒,兼能解鱼虾之毒。虽你这汤里无鱼虾,但街市尘埃也多,权当预防。”他边解释,边又从布囊里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细竹罐,揭开盖子,往汤里小心地点了两滴浓稠的液体,“你说话时尾音微哑,许是灯会喧嚷,呼吸急迫伤了津液,蜂蜜润一润。”

      然后,他把那碗被“动过手脚”的馎饦,稳稳推回崔令妩面前。

      “现在可以吃了。”他语气坦然,“比原先那配方妥帖些。”

      崔令妩终于回过神,又好气又好笑:“你是谁啊?凭什么动我的吃食?”

      少年这才真正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冒犯后的愧色,反而带着一种“我明明在帮你,你怎么还不领情”的疑惑与认真。

      “荥阳郑云澈。你这碗东西,若按原样吃下去,明日咽喉肿痛、脸上冒痘的几率,至少有七成。我既看见了,便不能不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令妩手边那只正在旋转的花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补充道,“还有,这灯转得这般快,盯着看久了,伤眼。”

      “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翠翘气得拍案而起。

      郑云澈微微挑眉,那神态里忽然透出一丝属于门阀世家子弟的、近乎天经地义的底气,“若因顾忌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而坐视旁人饮食不当,平白损了身体,那才是真的无礼。”

      他重新看向崔令妩,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直接,“你且尝尝,是不是比之前清爽许多,且别有风味?我没骗你。”

      崔令妩示意翠翘稍安勿躁。她看了眼他理直气壮、甚至隐隐透着期待的脸,缓缓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唔,汤底似乎真的没那么油腻厚重了,紫苏特有的清冽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姜辣,添了一丝别致。蜂蜜的甜润若有似无,确实让喉咙舒服了些。

      “看,我说得没错吧?”郑云澈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崔令妩放下勺子,托着腮看他:“你这人,倒是有趣。旁人来食肆是吃饭,你倒好,盯着别桌的碗看。”

      “看碗怎么了?”郑云澈理直气壮,“食色性也。吃进口的东西,比旁的要紧得多。”

      “这话我赞同。”崔令妩深以为然地点头,“我每月花在吃上的银子,比置办衣裳首饰还多。”

      郑云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立刻从“这人需要被纠正”变成了“这人可以聊”。

      崔令妩摊了摊手,“我阿娘总说我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光是养颜的方子,我厨房里就存了不下二十个。”

      “二十个?”郑云澈皱眉,认真道,“太多了。养颜不在多,在准。你什么肤质?”

      “秋冬偏干,春夏偏油。”崔令妩掰着手指,“换了七八种面脂,没一种十全十美的。西域来的羊脂膏太腻,江南的荷花霜又太薄,有一回我涂了玉容膏出门,走到半路脸就开始发痒,肿了两天才消。”

      郑云澈听到“肿了两天”时,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轻咳一声:“你用的玉容膏,是不是掺了白附子?”

      “好像是有一味……”

      “白附子性猛,生用有毒,炮制不当便易致肿痒。”他顿了顿,眸光微亮,“你若信我,我铺子里有一款玉容膏,用白芷替了白附子,再加白茯苓和珍珠粉,质地轻润不腻,一年四季都能用。比你那七八种来回折腾强。”

      翠翘在旁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兜售起来了……”

      崔令妩却来了兴致,身子往前一探:“你自己调的?”

      “我开的琅嬛阁,就在东市尽头老槐树后头。”郑云澈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市侩气:“不止面脂,还有花露。去岁我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收到一瓶玫瑰露,比宫里的还纯三分,滴在洗脸水里,三日面颊便有光泽。”

      “波斯玫瑰露?”崔令妩的眼睛刷地亮了,“我找了好久!之前托人从凉州带,结果带回来的是掺了水的,气得我摔了一个杯子。”

      “那你是没找对门路。”郑云澈得意地挑了挑眉,“西域来的东西,经手的商人越多,越容易掺假。我是亲自验的——闻一闻,再滴一滴在纸上,纯的干了之后只留一抹淡香,掺水的干了便只剩水渍。”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那玫瑰露不便宜,一小瓶便要八两银子。”

      崔令妩双手抱臂,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像是花不起八两银子的人?”

      郑云澈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狐裘上停了停——银狐皮,通体无杂,毛锋根根挺秀,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这种成色,便是长安城的贵眷圈子里也不多见。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单你身上这件狐裘,少说也值千金。”

      “算你有眼光。”崔令妩拢了拢领口,大方认了。她又端起碗喝了口汤,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养颜的方子自己调——那你平日里除了捣鼓这些瓶瓶罐罐,还做什么?”

      “养花。”郑云澈毫不犹豫。

      崔令妩来了兴致,放下碗:“养什么花?”

      “什么都养。牡丹、芍药、月季、木芙蓉……”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上一阵心疼,“有一桩——我养了一盆魏紫牡丹,养了整整两年,去年春天好容易打了花苞,眼瞧着就要开了,结果被我家下人当成枯枝,一剪子给我铰了。”

      崔令妩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铰了?你那下人什么眼神!”

      “他说瞧着像枯枝。”郑云澈至今说起来还是一脸郁卒,“枯枝和花苞他都分不清。”

      崔令妩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才擦了擦眼角,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你这算什么。我养了一盆十八学士茶花,养了三年,好不容易开了一朵——只开了一朵!结果翠翘打翻了烛台,花瓣熏得焦黑,整朵都毁了。”

      站在一旁的翠翘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小姐,那烛台不是我打翻的,是风……”

      “差不多差不多。”崔令妩摆摆手,“反正花是没了。风推的烛台,烛台熏的花——风又不能赔我。”

      郑云澈的目光在崔令妩和翠翘之间转了一圈,唇角慢慢弯起来。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朝崔令妩一抱拳:“知己。”

      崔令妩也不客气,回了一礼:“知己。”

      翠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到底只挤出一句:“小姐,这人……”

      一道尖锐的啸音划破夜空,紧接着,头顶炸开一团金色的光。

      那一瞬,整条街的人都仰起了头。

      崔令妩头也跟着抬起来,一朵又一朵烟花正在夜幕中绽开,像谁把满天的星辰一把揉碎,又撒了下来。

      “放烟花了!”崔令妩霍地站起身,拽了拽翠翘的袖子,“快去结账!”又转头对郑云澈道,“你知道这上元夜的烟花,在哪里看最敞亮吗?”

      郑云澈也站了起来,不假思索:“朝北走,过两个坊,永安渠上有一座石拱桥,桥面宽阔,正对着皇城方向。年年上元,最盛的烟花都打在那儿——”

      “那还等什么!”崔令妩已经迈出了门槛。

      永安渠上的石桥,拱顶如月,石栏上蹲着一排莲花柱头,被满城的灯火映得明暗有致。

      崔令妩提着裙摆登上最高处时,正好又一丛烟花冲天而起。这一回是银白色的,在高处猛地炸开,化作千百条细碎的光丝,悠悠地往下坠,坠到一半便消散在夜色里,像一树梨花被风瞬间吹尽。

      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烟花的光一搅,碎成满河的星辰。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崔令妩趴在石栏上,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洛阳的上元节也有烟花,可没这么敞亮。长安的天,好像都比洛阳高一些。”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的少年并没有看烟花。

      郑云澈距她一步之遥,满天的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可他看的不是天上的光,是她的侧脸。

      烟花亮起时,她的眼睛被映成一汪碎金的潭,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忽长忽短。银狐裘的领口被夜风轻轻掀动,绒毛拂过她的下颌,她浑然不觉,只是弯着唇角,望着远处那些升起又熄灭的光。

      “娘子是洛阳人?”

      崔令妩没有回头,语气随意:“清河崔令妩。我阿爷在洛阳任职,平日里都住在洛阳。”

      郑云澈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睫,望着她搭在石栏上的那截袖口,望了片刻。桥上灯火如昼,人潮如织,他却忽然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远了一层——耳畔只剩下她方才念的那两句诗,和她念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那个调子。

      “既见佳人,云胡不喜。”他低低念了一句。

      崔令妩偏过头来:“你说什么?”

      郑云澈猛地抬眼,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桥上一排灯笼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说,明年上元节,你还在长安么?”

      裴府。

      一树老梅斜在墙角,疏疏几笔墨色勾在夜幕里。裴砚立在廊下,夜风穿过回廊,将他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只微微仰着头,望向远处天际明灭的光。

      烟花太远了,听不见声响,只看见一团团冷光在黑暗尽头绽开、又暗下去。

      “郎君!”

      青衡小跑着从廊后绕出来,手里抱着一件大氅,踮着脚往他身上披。大氅落上肩头时微微一顿——他家郎君的肩胛骨好像比前几日更硌手了。

      青衡退后半步,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嘟囔:“您这病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在风口站着呢。”

      裴砚目光还悬在远处那最后一团将散未散的光上。

      “听见外头有响声,出来看看——原是上元夜的烟花。”

      青衡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那边只有黑黢黢的天。

      “郎君,夫人遣人递了话。”青衡说,“三日后在府中设赏梅宴,宾客都请好了,要您一定出席。您看……”

      裴砚抬手拢了拢大氅的前襟,转身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回母亲,说我尚未痊愈,不便赴宴。”

      青衡追上去,急道:“可那是夫人亲自张罗的——”

      裴砚在廊柱边停了一步,侧过身。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病中的面容清瘦了几分,倒显出另一种削薄如玉的质感。

      “让母亲看着办就行。”

      他迈过门槛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最后一缕烟花的光早已消散,天边恢复成一整片沉默的墨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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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