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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岚音(四) “殿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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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里只有皇帝,飞身扑进他怀中,如同普通夫妻一样牵手逛灯会。
我忍下心中刺痛,躲在暗处尽我的职责,不该看的一点也没看。
那之后陛下才和我说了真相,他们从小在皇家书院就认识,以婉儿的家世背景,也是有当皇后资格的,只不过这些年她因为没有嫡母护着,总受欺负,婚事也耽误了。
是我救了她,让她那继妹自食恶果,从此继母一蹶不振,右相只有她一个女儿了,家中再也不敢欺负她,她才被提起名字要入宫。
陛下本就年少定情,喜欢她很多年,如今终于要得偿所愿娶她为后,他感谢我帮她,如果没有我,他们恐怕此生无缘,所以我才轻易从牢里被救出来,还能扬眉吐气,到他身边侍奉。
我只有苦笑。
她喜欢就好,原本以我的身份,又怎么配得上?
可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我对她一丝丝的情谊,随着时间慢慢变浓,跟在他们身边,总有种被迫看他们恩爱的感觉。
胸口算账难忍,终于在一次酒醉之后,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带着她驾着马儿奔上山巅。
她当时怀中抱着琴,正等着皇帝商议事务回来,好为他弹奏一曲。
我停了马,把她抱下来,就想表明心意,她却先开了口。
“怀山,陛下能信任的人极少,你少年英雄一身本领,背后也没有强大家族,所以他才放心选你做贴身侍卫,将我们两个的性命都托付于你,山上风大,莫要着凉叫他担心。”
我心里的话死死堵在喉间,如吞了针一样刮擦着喉咙,痛的不能呼吸。
她没明说,话里的意思我却已经明了,酒醒了八分,再不敢开口。
我什么都没有,是陛下信任提拔,才有如今的体面,陛下拿我当心腹,每次和她私会只带我一人同行,不是叫我觊觎他的皇后,背叛这份信任。
见我无言,她抱着琴的手臂一松,就坐在山巅青石上,默默弹起曲子。
仙音回荡在山峦叠嶂中,我听的失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次日,我的生辰,收到一柄剑,剑身华丽,通体的花纹,剑鞘里刻着两个字“岚音”。
她终究嫁给皇帝,做了皇后。
我知道,自始至终,我从没得到过她的心,但此生能遇见她,也已经无悔了。
陛下突发恶疾离世,一夜之间她成了寡妇,太子远在寺庙,二殿下还小,她靠着母族和朝堂的支持,硬生生地撑住了。
这些年我也有自己的势力,赵吉成为将军,两个徒弟也有出息,好在是这样,否则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帮她。
朝堂不能一日无主,她说想把太子接回宫,可是距离所说的日子还差一年,我想劝她,却拗不过她的眼睛,只好厚着脸皮,让她带着我的信去求师兄和师姐。
我却不知师姐有孕,那是他们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的一个孩子。
事情似乎很顺利,师兄和师姐有着天下美名,果然把太子接下山,我本想带着人去接应他们,却遇见一波又一波的刺客,他们不愿意太子回宫,说他是不祥之人,但我知道,他只是挡了有心人的路!
为帮太子扫平障碍,我不得不分身去查那些刺客背后的势力,没想到他们早在太子出宫之时便布局,这些年若不是婉儿刻意疏远,防着这一手,只怕太子连命都留不住,可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在庙里依旧吃了很多苦,很多很多。
我把查到的事和婉儿如实禀告,她抱着那一沓信件哭的撕心裂肺。
没过多久,师姐死讯传来,我整个人仿佛坠入深不可见的寒潭,这才知道,她前不久刚生了孩儿,死于身子虚弱,救治不及时……
她是我心中如同母亲般的存在,我敬她爱她,没想到因为我一封信,竟然要了她的命!
师兄最后还是完成了任务,护送太子回宫,我偷偷看着他怀中抱着个襁褓,什么赏赐都不要,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不敢去找他,深深的自责将我淹没,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见到太子,就想起惨死的师姐是我害的。
婉儿似乎不忍心我在这里难受,叫我卸下职责回山中,过过平静日子。
我也很向往这样的日子,只是有些舍不得她一个人操劳,太子等着她补上缺失的教诲,二殿下也还小,她却执意要我走,我知道,她一个眼神,叫我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哪能拗得过她?
回到山中,我悉心教导老三,时不时给老大老二送信,让他们照顾好自己,几个徒弟都乖巧懂事,我心里稍稍宽慰,也许该带他们去见见师父。
这想法刚冒头不久,我在山门口捡到个女娃娃,她约莫两岁多,大眼睛水汪汪的,脸蛋圆圆,看着竟然十分眼熟。
我把孩子抱出竹篮,她身后有一张字条:银屏交给你了,别去打扰师父,他年纪大,我怕……我去找你师姐了,照顾好自己,下辈子咱们三个再一起喝酒练功!
是师兄的字迹……
面前的女娃娃,竟是他和师姐的孩子!我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往下淌,那小丫头后肩处还有刺青,正是青衡派嫡系的标志祥云托月纹。
此纹只有历代掌门有资格刺下,我才恍然,当时师父竟也在。
他年纪大了,如何能受得了这般打击!师兄信中说去找师姐,可这世上哪里还有师姐,他怕是要殉情去!
“师兄!”
我朝着山下大喊,根本无人回应,我发誓,一定好好照顾银屏!
没过多久,赵吉来了,他这些年征战边疆屡立战功,此次被调回京城辅佐未来新帝,听说我辞官,便来看看我。
从他嘴里听说,老大老二也都成了一方将领,这次他们也回来了,许久不见那俩小子,我还有点想他们,可他们如今有出息,我这个当师父的不愿打扰。
两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一起照顾银屏,他看着她背后的刺青,大概也猜到什么。
“女娃娃怎么能养在这种地方?不如给我带回京城,陛下分了将军府给我,伺候的下人一大堆,叫她过过千金小姐的日子怎么样?”
“不成。”
我一口拒绝。
银屏身上的刺青,不仅代表她的身份,更代表她根骨卓绝,若悉心教导,将来在武学上的造诣,说不定能超过我们师兄弟四人。
如此好的苗子,怎么能做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岂不是丢了师兄师姐的脸!
我不听赵吉的话,也不打算把这丫头的身世告诉她,只想好好磨炼,有朝一日她能一鸣惊人。
一转眼太子弱冠,要婉儿还政,来势汹汹,等婉儿的心腹找到我,已经迟了,宫变突发,当年那个可怜的孩子如今成了暴君,竟然要弑母!
我提着岚音剑入宫,又给两个徒弟写信,叫他们接应我,我没收到回信,却先见到了人。
他们俩身披金甲手持利刃,眼中早褪去少年意气,透着一股战场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
“好徒儿!看你们如今有出息,我也就放心了,太子造反,你们随我护驾,保护皇后娘娘!”
他俩却不接我的话,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明所以,抬眸对上那眼神,冷漠冰凉。
薛展开口道:“师父,这些年我俩的功绩都是靠一次次赌命博来的,出息不出息,与你何干?太子已经许诺我大将军之职,这都是我们应得的。”
薛同也开口道:“就是,师父,这么多年没见,师徒情分早就没了,你也别惺惺作态诓骗我们帮你,你要真是为了我俩好,这大好前程等我们呢,你不会阻拦的。”
我这才明白,两个徒弟早就被荣华富贵迷了眼。
当初救下他们,也知道品性不好……可是如果时间倒流重来一次,我看着那两个失去双亲就快饿死的幼童,还是会救的。
“当初我救过你俩的命,今日我只求留皇后娘娘性命,咱们之间便算两清,你二人再也不是我徒弟。”
我不愿挟恩图报,可我不能看着婉儿死!
他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太子从背后走来。
“赵怀山,你果然来了。”
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能放过婉儿。
“殿下,皇后娘娘为了您能回宫,亲自去青衡山求人,山高路远,她毫无怨言,您回宫后她偷偷落泪,心疼这些年你在外受苦,难道如此的情分,你也好不动容?”
太子面色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我跪下求他。
“殿下,如若弑母,天下离心,人伦丧尽!”
他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丝凉意,扯扯嘴角,竟然露出嘲讽的笑。
“天下离心,好个天下离心,你可知,我从出生,便天下离心?”
我如遭雷击,才想起关于他的一些传闻,一时间哑然无语,这世道,对他多有不公,当年不过襁褓婴儿,就被民间诅咒谩骂,他是该委屈。
“殿下,我知你委屈,但弑母有违人伦纲常,必遭天谴,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冲我来,不要杀她!我愿意替她死!”
他冷冰冰的眸子亮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赵怀山,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我没否认,默不作声,他又道:“看在你为我培养了两位贤臣的份上,可以留你一命,但,我希望,从此再也没有赵怀山这号人。”
我听懂了。
他留我一命,但要废了我。
如果能换婉儿活着,我没有怨言!
岚音剑出鞘,这次却对准了自己,我咬紧牙关,直直地朝自己双腿砍去!筋骨断裂的痛感袭来,我眼前出现一个红色的药瓶。
太子轻轻俯下身。
“你如果能快点去,就还来得及。”
是解药!
我什么也顾不上,使劲浑身力气往前爬,血迹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再快点!再快点啊!来不及了!
我催促着自己,可我爬不快,一咬牙想起自己独创的秘籍功法,这种功法凶险霸道,能逆转经脉,但后遗症也十分猛烈,不知会如何的折磨我,可我顾不上了,连命也顾不上,狠心便施展开来!
断掉的筋脉接续而上,不出片刻我站起身,急忙往婉儿的寝殿跑。
还好,她还没喝下鸩酒,一抬头看见我,脸上露出微笑。
“怀山,你终于来了。”
“婉儿,跟我走吧,离开这里,过自由的生活!”
我走到她跟前想带她走,她却拒绝了。
“只有我死了,才能保住陛下留下的贤臣。”
一句话,我知道了她的选择。
心底里的悲凉顷刻间蔓延,她一生操劳,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不该是这样的!可我也理解她的选择,太子暴虐,身边又跟着两个奸臣,如果不能多留下几位贤臣,恐江山不保!
作为一国皇后,她选择了江山。
“我陪你一起。”
我看着她桌边的鸩酒,想再倒一杯给自己,却被她拦住了,手中被塞入一块玉佩,她郑重地跟我嘱咐。
“此乃江湖盟主令,若日后羡儿拿着另一半来找你,动用所有力量,助他登上帝位。”
“我不要!你又想诓我,连死都不让我陪你?”
这些年我对她的情谊,她怎么会不知道!
“婉儿!”
我唤着她的名字,心口剧痛。
她落着泪,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好好活着。”
我恨不得捏碎那枚玉佩,可这是她最后交代给我的事,我要替她办到。
这一生都被这个女人拿捏,我甘之如饴。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听小丫头说是赵将军的属下把我送回山,我恍恍惚惚,什么也记不起来,成日坐在轮椅上。
双腿残废,不能照顾徒儿,反叫徒儿照顾我,心中愧疚万分。
丫头生的水灵灵的,老三也很喜欢她,只是她性子冷淡,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我总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我逐渐不再去追究自己的记忆,享受天伦,撮合老三和丫头成亲。
虽然觉得老三配不上她,但她总得有个归宿,万一哪天我死了,还有人能照顾她,老三在别的事情上不靠谱,但总不至于会亏待了她的。
婚典当天,没想到老大老二也回来了,这些年我每次问及这两个徒弟,老三说他俩当官很有出息,丫头说不知道。
我心里总觉得隔着什么东西,对这俩小子印象不好。
谁知他们不是来喝喜酒的,是来抢我的秘籍,我身中剧毒,浑身钝痛,那感觉生不如死!
脑中那些模糊不清的碎片渐渐清晰,我才记起从前,脑子清明两分,我交代后事,不知道丫头听没听懂。
我最放心不下她,她竟然是我师兄师姐的孩子!我失忆以后犯糊涂,还想让她嫁给老三,我简直太混蛋了!
我想告诉她,让她去青衡派认祖归宗,什么杂事也不要管,却不知为何,看见那张和师姐如出一辙的脸,竟然把她当成了师姐。
我和她交代宗门,留下岚音剑,交代她下山清理门户。
之后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交代清楚,脑子里却浑浊不堪。
疼痛一遍遍碾磨我的身躯,所有筋脉悉数断裂,我却胸中通畅。
因为,我又回到初见婉儿的时候,与她一幕幕划过脑海。
时光匆匆而过,我和她都老了,但我心中那份坚定的情义从没变过,我爱她一辈子,早已不在乎得失,甚至生命。
但唯有一点我无法释怀,她是被皇帝赐下鸩酒,浑身剧痛而死。
如今我终于,能以和她相同的死法死去!这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