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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失忆 那白衣黑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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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真人眼中悲悯,低头与他解释。
“陛下,我当年并非空穴来风,先皇将你的生辰八字送来我就看出不妥,您起运早,到弱冠之年天克地冲,父母亲朋皆受累,若寻常出身便罢了,偏偏生在帝王家,关乎国运,只有修身养性,过了弱冠再入世,方可避祸!”
皇帝冷眼看他。
“所以你就在民间煽动是非,叫那些无知蠢民传我是个灾星?”
他急忙拜道:“并非贫道煽动,贫道就算嘴再厉害,也引不来天灾!”
他冷笑。
“你如此通天之能都引不来天灾,我一个刚出生的襁褓婴儿能引来?”
梅山真人眼中透着委屈无奈。
“道法玄妙,陛下在观里这么多年,当窥见一二,即便我再三劝阻,最后还是提前送你回去了,这大运躲不过,连带着太后娘娘、二皇子、梁女侠和她夫君孩儿的命局,全都改了,事实摆在眼前,陛下难道还不明白?”
“这些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皇帝反问,梅山真人一愣。
“贫道只是顺应天意……”
“好一个顺应天意!”
皇帝起身到他面前,狭长的眸子黑沉沉的。
“我本该是天之骄子,从小在父皇母后教导下长大,意气风发少年帝王,身边有忠臣良将辅佐,壮大山河,为万千黎民百姓坐镇清明盛世!”
“我本该身体康健,一早就娶妻立后,与她共同孝顺母后安享天年,照顾那个没用的兄弟……”
“是你,你毁了一切!”
眼泪不知何时低落,手背一点滚烫化开,他低头看着泪珠往下滑落的水渍,眼底又蒙上一层雾。
梅山真人似是猛地想起什么事,不敢抬头看他。
“当年,当年之事我也不知情啊!道观里都是可怜人,我怎么会想到他们想颠覆李家江山,况且,那些人我已经下令让他们在后山做苦力,一直到死,来偿还罪孽!”
“这都是天道,你逃不过……”
他一边说话,语气却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逐渐迷茫不知所措,沉浸在思绪中,自言自语。
“不对,不对,我只是顺应天意。”
忽地,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发出一声长叹。
“我自诩修道多年,窥伺天机,原来,原来我也只是天道的一环!”
他抬头看着皇帝,愣愣目不转睛。
“孩子,天道循环,你我皆是蝼蚁!皆是蝼蚁啊!”
皇帝没想到他会这样,自己只不过一句话,就破了他几十年的道心,当真可笑。
一丝森冷从他浑身透出,眸中寒气仿佛将周围冻住。
“真人,可为自己卜过卦?”
梅山真人吞了口口水。
“也不必算,陛下来此次来通天观,不就是想杀我,报当年之仇的吗?”
皇帝面无表情,添茶,敬真人。
“真人好走。”
话音方落,窗外一根羽箭飞入,贯穿了梅山真人的胸膛。
他还没死,呼呼地喘着粗气。
“陛下,我曾为你另起一卦,小心水与利剑,一刚一柔,会成为您致命的毒药。”
说完这些,他喉头一股气上不来,歪头死了。
皇帝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将杯中茶撒在地上,起身走出门去。
随着燕十三的口哨声,道观各处火光点点。
“陛下,当年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都杀干净了,只等这场大火,将他们尸首也烧尽。”
“好。”
主仆二人回头看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慢慢扩大,直到成为火海,等其他人发现,到处奔走喊着救火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皇帝眼中映着红彤彤的火光,脸上终于有一丝舒畅。
“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咬舌自尽了。”
燕十三站在他身后,捏紧了手里长弓。
“我在土匪窝长大,最会打架了。”
皇帝垂下眸子,眼底火光褪尽,剩下一片黑暗,他抬了抬袖子,手腕处一道骇人的黑痕,狰狞如毒蛇般。
“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或许我还能多活几年。”
“别这么说!你现在是皇帝,倾尽天下也能想办法活下去。”
燕十三把他袖子拉下来,不准他再看。
一时间,两人双双沉默。
山上乱成一锅粥,山下也是火光一片逐渐逼近,燕十三一眼判断。
“是二殿下来了,我送陛下回宫。”
皇帝也往山下看,距离太远,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穿着白衣黑甲,有几分像李江临。
“他终于来了,去叫银屏,她丈夫被亲兄弟刺杀,如此好戏,怎么能错过呢?”
燕十三紧紧皱着眉头,一膝盖跪在地上。
“陛下三思!山下都是叛军,极其危险,他们此番是来杀你的!”
他却轻轻一笑。
“不必,左右朕也活不久了,死前还能得银屏偏爱,多美的事。”
燕十三眼眶瞬间发红,再不劝他,往赵银屏住处去。
山路崎岖,他不知自己被夜风吹落了多少泪,从没像现在这样难过,他无法阻止阎王爷来收皇帝的命,可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年少时,从小生活的土匪窝瘟疫蔓延,他靠命硬活了下来,被梅山真人收养,本来以为终于能过上平静日子,做个端茶送水的小道童,谁知遇上被欺负的少年皇帝。
他一开始不知他身份,只知道他叫李同风,生的瘦弱,性子也弱,十分俊俏,观里有几个不正经的师兄总爱盯着他看。
一日半夜,忽然有人叫他去送水,他骂骂咧咧到李同风住处,听见里面不断传来少年的哀嚎求饶,事态不对,他推门进去,差点被眼前景象吓死。
那几个不正经的师兄将李同风按住,正脱他衣服欲图不轨。
“你们放开他!否则我就去报给真人!”
那几个人这才怕了,放开李同风,还跟他说软话,叫他别声张。
天真的他以为没事了,看着吓坏的李同风,就在那陪着他,谁知第二天,那几个师兄又来了,这次不仅要针对李同风,还带上他一起!
他们两个根本拗不过那么多双手,眼看就要受辱,他一口啃在一个师兄脖颈上,咬破了喉管!
其他几人见状都吓坏了,他拍了李同风一巴掌。
“快跑啊!”
俩人拼命往山下跑,眼看就能逃离,结果被赶来的梅山真人拦住。
他这才知道,李同风竟然是当今太子!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欺负了,从不知何时,有人混进道观,在他的饮食里下慢性毒药,如今毒性早就蔓延,他胸口手臂都有一条黑色如同毒蛇一般的纹路。
李同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以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道童,那一夜梅山真人将前尘往事和盘托出,就算出了这么多事,还是不肯放过他,就算软禁也要等到他弱冠才让他回家。
他永远也忘不了,满天星斗下,李同风就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对着月亮哭,他不是悲伤也没有发现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兴奋,只是高兴,他有爹娘,爹娘平安在世,他不是没人要的可怜小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不让人心生怜悯?这样的人与他同病相怜,他比谁都能理解他的苦!
“李同风,我会保护你的。”
他在月光下跟他承诺。
从此他再也不是个普通的小道童,而是未来皇帝身边最厉害的侍卫:燕十三。
石子小路一转,来到了赵银屏住处,燕十三敲开她的门,有些憔悴的女人惊讶地看着他。
“你哭过?怎么了?”
糟了……被她发现了!
他赶忙躲开目光,迅速抹了两把脸颊。
“叛军已至,陛下在等你。”
她没再多问,跟着他去与皇帝汇合。
还怀着身孕,走山路一定很累,但是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跟着,虽然如今穿着嫔妃衣裳,与从前的侠客模样判若两人,但那股清冷绝尘的气质仍旧没变。
他心里忽地有点怕。
若是哪天她一觉醒来记起所有的事,她会恨李同光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兄弟二人的事,却把她一个无辜女人卷进来,她腹中还怀着孩子。
燕十三停下脚步蹲在地上。
“娘娘,我来背你吧。”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她倔强地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旁小心翼翼地护送。
远远地看见皇帝站在路上等,他看见她忙跑过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燕十三胸口忽地一紧,背过身去不再看。
皇帝轻轻揽着赵银屏的肩膀。
“叛军杀来了,我带你走。”
“好。”
来时带了两队兵马,已经分出去大半对抗山下叛军,不同于普通军队,叛军一半是训练有素的兵士,一半是从小有童子功的江湖人马,攻势猛烈,根本抵挡不住,只能靠人海去填。
皇帝带赵银屏上了马车,燕十三在前方驾车,兵士们跟在周围护着,一路往山下缺口奔逃,却忽地从岔路杀来两个人。
铁扇一挥,直接将马车逼停,燕十三大吼一声,皇帝带着赵银屏从车里跳了出来。
赵银屏摔在地上,却并不觉得疼,低头一看自己正躺在皇帝身上,急忙把他扶起。
“陛下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你还怀着孩儿!”
“我没事。”
孩儿还小,她现在只是精神不好,容易困乏,身体却还没别的感觉,触碰到皇帝关切温柔的目光,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兵士们将他们围在中间,燕十三拉弓搭箭对准了方才偷袭的二人,赵银屏透过缝隙看过去,只见是两个男子。
一个白衣黑甲,目若星辰,一个披风铁扇,玉树临风。
那白衣黑甲的少年将军有些面熟,她又看几眼,才发现此人除了眼睛,其他部位长得和皇帝竟然一模一样!
那人竟也在看她,眼里的神色她看不懂。
他朝她问话:“屏儿!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