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斯的拟人哥哥》绝望三分钟

16、第 16 章

　　菲林斯如今是孤身一人了。

　　他拒绝了当今掌权者的邀请，选择远离那个权利的中心。苍焰克里洛的故事大概会就此结束，然后随着至冬雪原上冷冽空气中飘舞的雪花一起，飘往终年不会被人踏足的禁地。

　　不……也许有个人会不依不饶地、固执地守着那些孤零零的只言片语，期盼着故事中的人再次回归至冬呢？

　　想到洛维奇——他的哥哥，菲林斯几乎是下意识的感到烦躁，这种烦躁，并非是出于厌恶，不如说正相反，他的火焰因为洛维奇而躁动不安，恨不得现在就冲回那个冰冷的宫殿，将洛维奇连同那种放纵中带着茫然的眼神一并燃烧殆尽。

　　他闭上眼睛，用人类的躯壳深呼出一口气，良久之后又睁开。

　　又来了。

　　这种连日来不断困扰着他的欲望挥之不去，在他的脑海中盘桓，已经到了随便怎样都会想起的地步了。

　　哥哥啊，假若我将您吞噬，您是否会发出回归源初的喟叹？

　　他将又一次冒出的念头赶出脑海，转而去想洛维奇答应的工作。

　　冰神——女皇陛下的仪仗队队长。

　　足够有声誉，容易边缘化，终有一日人们会将那个无关紧要的岗位像清理旧日的贵族一样清理出至冬的历史。

　　只是不是现在。

　　菲林斯垂下眼睛，慢悠悠地沿着荒无人烟的土地走着。

　　这里已经远离了人类社会的干扰，天地间唯余下大雪被踩得嘎吱作响的声音。与他并行的唯有一路刚刚铺成的深色铁轨。

　　但这样原始风味的景致菲林斯也看得津津有味，少有的风景在悄然安抚他不安又决绝的内心。

　　他得承认他感到不安——他从未远离、像这样远离过洛维奇，他一刻不停地想要回头，看看洛维奇是否还在用茫然而忧伤的眼神在宫殿的大门前用眼神向他道别。

　　哪怕他知道现在他早已远离了至冬，远离了洛维奇，远离了他的至亲至爱……他的哥哥。

　　也让他远离了伤害他的可能。

　　他决绝地抛下过往，除了因为那一丝对于整个世界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也因为他不想在某种情况下让洛维奇成为他腹中的残骸。

　　不会比残骸更多了。

　　他未曾问出口的这个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是他的噩梦，他的哥哥为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于是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洛维奇一定会答应他这种仿佛失了智（实际上也就是失去理智）的请求。

　　又在想洛维奇。

　　洛维奇为何在他的脑海里迟迟不肯离去。

　　咯吱咯吱的雪声在寂寥无人的荒原上分外明显，他明明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地行走，但现在这一点噪音也有助于分散一下他过于集中的注意力。

　　“嗤啦——”

　　蒸汽火车在遥远的地平拉出长音，惊飞了菲林斯的思绪。

　　新兴的工业开始帮助人类开拓为数不多的荒野，很快这片土地上会有属于人类的建筑拔地而起。

　　“人类啊……”

　　菲林斯望向巨大的烟囱，那上面正冒出铅灰色的仿若云朵般的烟，而它的下方正慢慢聚集起构建人类社会所需要的东西。

　　算了吧，他此番南下，带着从妖精古卷中学来的知识，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样很快就会被人群填满的地方不适合他的长眠。

　　说是如此，他的脚步倒也没有特意绕开已经能看到人头攒动的地方。

　　身后还是银雪覆盖的荒原，眼前这片城镇竟然已经初具规模了。

　　“喂——普洛多米奇，拉闸！！”

　　刚一踏上坚实的水泥地，菲林斯就听到有人对着他的这个方向呼喊，而他旁边的那位矮个子男人则迅速跑动两下，拉下墙壁上约有半米长的电闸，随即便有滚烫的水流顺着设计好的渠道倾斜而下，最后流进机械的内部消失不见。

　　菲林斯没有再多看。

　　他对于这样新鲜的事物总是琢磨不透，摸不到其中的要领。

　　洛维奇反倒能比他理解得深一点——虽然仅仅是出于对陌生东西用途的试探，还远称不上熟练。

　　“呦，这位小哥，你是从北面来的冒险家？”有人朝他打招呼，把他当成了刚从北部过来的冒险家。

　　冒险家在人们的口中，尤其是正处在拓荒期的人们口中，是一个十分令人敬仰的职业，可惜菲林斯不是，目前也并不打算成为。

　　“感谢您的抬爱，这位先生，可惜我只是一届过路的旅人。”他稍稍行了个礼，让人查觉出他良好的教养，却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显得过于庄重。

　　“看您的气度，想必在此地必会有一番作为。”

　　他对着面前的人类从里到外一番夸赞，得到了一些用小壶装着的火水。

　　人们的热情总是难以招架，好在菲林斯十分擅长语言的艺术。

　　再往前，就是仍未被开发的荒地了。

　　极目远眺，能看到一座沉静的小岛，菲林斯想将那里当做自己的目的地。

　　“呃，这位先生，前面可没什么安全地方了。”

　　一个小胡子中年男人拦住了他。

　　他的职责就是劝说一些不知道前方危险的愣头青回头，想要出去这个围栏，起码也要有一个经验老到的向导，和至少四个人的队伍才行。

　　“嗯？哦，感谢您为我的安全考虑。不过，我的身手应当足够算作‘老到’。”

　　“不行就是不行，一个人想往南面走，起码也要有女皇陛下的徽记我们才能放行。不然死在半路，我们还得去找。”

　　据菲林斯所知，女皇的徽记，是指特别送给一些人的身份证明，用以证明此人有足够实力加入女皇的队伍。

　　并且女皇即将给这一队伍命名为愚人众，不日起会进行执行官的册封。

　　而有这种徽记的人，在愚人众里怎么也算是一整个小队的队长。

　　作为前朝的贵族，菲林斯现在连一官半职都没有，更别说愚人众的徽记。

　　看这人刚正不阿的样子，菲林斯就知道这条路当面走是走不通了。

　　但好在路不是只有一条的。

　　这条走不通，他眯着眼睛好脾气的笑笑，打算就此回头，然后绕开这城镇的封锁线从别处过去。

　　只是多费些时间而已，他的时间已然不怕浪费了。

　　“你要看的，是这个吗？”

　　旁边倏地冒出一道轻柔的嗓音，和菲林斯的对比起来更显柔和。

　　守门的人被吓了一跳，“哎呦”怪叫了一声，定睛一看，旁边竟然又出来一位和眼前这来找死的家伙一模一样的脸。

　　真是见了鬼了。

　　但是人嘛，突然被吓一跳是一回事，反应过来之后就又是另一回事，这两人长得这么像，一看就是有干系，更何况这人手里还有女皇的徽记。

　　守门的人脸色舒缓了许多。

　　早说有通行的实力嘛，他也不至于被这人吓一跳。

　　守门的人很快调解好了自己。

　　倒是菲林斯，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却远没有这人这样镇定。他的眼睛瞬时闪过一片苍蓝，快得如同夜空里划过的星子。

　　“哥哥？”

　　“嗯。”

　　洛维奇应一声，没有回头看他。他像是知道自己要挨骂了似的，低着头也不说话。被放行了之后便沉默着跟在菲林斯左右，像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低矮的墙垣边上，菲林斯停下问他的哥哥。

　　其实这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菲林斯眯起眼睛，语气笃定：“你一路跟着我来的？”

　　洛维奇撇开眼。

　　“嗯？”

　　“嗯。”

　　洛维奇被一股巨力按在了墙上。人类躯壳的骨骼被这股大力摁地咔咔作响，并不灼热的火焰攀上他的脸颊，灼烧着他的心脏。

　　“克里洛？”他歪着头，对这样的对待有些许不满。

　　“哥哥……我是否已经说明，这趟旅途不需要您跟来。”那会让他重新燃起融为一体的欲望，那会让他彻底失去他的哥哥。在他能够控制自己之前，他们最好永远也不要见面。

　　洛维奇沉默一会，道：“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菲林斯一时只觉自己仿佛冒出了尖牙，忘记了自己的火焰，妄想着从眼前人的脖颈咬下血肉。

　　“您答应了女皇，要成为她的仪仗队队长吧。”

　　“嗯。”

　　“所以呢，你带着女王的徽记跟着我来到这里，将自己的工作抛在脑后？”

　　“工作？”洛维奇摇摇头，“任何事都没有你重要，克里洛。我是因为你才留在至冬的。”

　　与菲林斯相似的那双眼睛直直地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在哪，所以就来了。”

　　洛维奇的手摸上自己的心口。

　　而菲林斯拟态出的心脏重重跳了一瞬。

　　他一直都知道洛维奇有种奇特的能力，在洛维奇想知道的时候，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菲林斯的方位。就像是一个单向的定位器。

　　他的眼睛盯着洛维奇缓缓跳动的心脏，似乎是要透过皮肉看透埋藏其中的那团火焰。

　　洛维奇的火焰永远是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温度，他的脑海中充斥着想要与洛维奇融为一体的念头，对着那张略带委屈的脸，他已经丝毫不想要忍耐了。

　　就是现在，就在这里，他迫切地想要将洛维奇的一切燃烧殆尽。

　　“哥哥……和我——”

　　轰！！！

　　剧烈的震动和爆炸从他们的不远处传来，伴随着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锅炉起火了！还有下一轮爆炸，大家快避开！”

　　混乱的脚步声盖过了一切，也盖过了菲林斯还未吐出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