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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去与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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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有些复杂,但其实很简单。
事情的进展到了这里,灯塔下的菲林斯仍旧没有攻击的意图,看上去神志也十分清醒。那么这就是三个菲林斯之间的家务事了。
众人各自找理由离开了现场。
有去睡觉充电的,有回去上班的,有去做战后安抚的,也有拉着几个人想去旗舰喝一杯被派蒙拽走的。
总之,终夜长茔很快只剩下了三个妖精相顾无言。
菲林斯——这个称呼实在是太拥挤了。
暂且将执灯人称作克里洛,将刚刚才苏醒的妖精称作菲林斯,洛维奇仍旧称作洛维奇。
菲林斯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甚至过于灼热了。
洛维奇乜一眼克里洛的神色,试探着从他身后探出一步,被克里洛别住了脚踝。
洛维奇:“……”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在的场面有些不对劲。
可不管是地脉的虚影,还是真正从沉眠中被唤醒的执灯人,不都是克里洛吗?
菲林斯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轻微地降了一点。不明显,但足够引起洛维奇的注意了。
他很满意地看到洛维奇从立刻提高了警惕的自己身后探出头来皱起眉,询问他。
“你不高兴吗?为什么?”是因为……被打扰到了睡觉?
洛维奇思考着,猜测他可能是由于地脉剧烈涌动而浮现出的克里洛刚刚醒来时候的影子。
“我们打扰到你睡觉了吗?”他还顺着自己的猜测往下问,注意到菲林斯靠近了一步。
他稍稍睁大眼睛,认为自己猜对了。
“我当然很高兴。”与克里洛如出一辙的音色从菲林斯的口中吐出,带着难言的诱惑,“从我离开至冬的雪原开始,我就在期盼这一天,哥哥。”
洛维奇反倒是愣住了。
从那时候起,就在期待……什么?
他下意识去看挡在他身前的克里洛,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似乎瞬间惹恼了菲林斯。
克里洛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了,只隐隐有些敌意散发出来。
——当然,谁会喜欢有另一个自己分走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呢。洛维奇,他的哥哥,总是对他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毫无自觉。
啊,他都要被对面菲林斯眼中明晃晃的抢夺欲刺伤了。
菲林斯,他可不是几百年后在人类的牺牲中醒来的自己,他根本还未陷入沉睡过。那时他对吞噬洛维奇的谷欠望强烈到了要依靠回避才能压下的程度,要是洛维奇那时就找来……
“当然如此,哥哥。”他垂下眼,与茫然的洛维奇对视,“您永远不会知道,听到您声音的那一刻,我有多么想念您。”
洛维奇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突兀地觉得自己虚假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瞬。换算成火焰,大概就是发出了一声噼咔地燃烧声。
“克里洛……”他下意识地叫克里洛的名字,要说自己也十分地想念他,在这几百年间每一个清醒的时刻都在想。
“哥哥。”
但菲林斯又靠近了一步,同时也叫出了对他的称呼。
菲林斯提着那柄精致的灯,像是为谁量身打造的囚笼。那里的确总是装着谁的火焰——曾经。
他顶着克里洛愈加不善的视线靠近,怒火和妒火同时在他的内焰中燃烧,然而呼唤他血亲的嗓音却愈加轻柔。
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抹旧日的影子而已,说不定哪个时刻就会彻底消散。
然而面前的人是真实的吗?
在他选定长眠的墓地,突兀出现的洛维奇是真实的吗?
看吧,他永远将克里洛放在第一位,哪怕不愿在宴会上露面,也甘愿被他装在提灯里装作一个妖精别样的装饰。
如果他现在邀请他的哥哥,他永远的半身,现在就与他融为一体呢?
他会同意吗?
他会……跟着他一同消散吗?
那些贵族口中的永恒,难道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达到吗?
永恒的安眠。
菲林斯心中的念头越来越危险,面上却做出一派久别重逢的惊喜样子来。
……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他的确为意料之外的重逢感到惊喜,哪怕洛维奇的身旁就站着虎视眈眈的他自己。
克里洛的长枪枪尖忽地指向了菲林斯,洛维奇则被他一把摁住了肩膀。
“我猜,您并不想现在就回归地脉。”
两个人同时看向克里洛,而克里洛的表情仍旧不动如山。
“这是威胁吗?”菲林斯笑着回问,视线倒落在洛维奇身上。
“自然。”克里洛颔首,枪尖没有收回寸毫,“希望您能明白,挪德卡莱有的是能模仿他人行为的怪物,谁又能保证,眼前的人就一定是熟人呢。”
“看来,您是这样认为的了。那么哥哥,你的意见呢?”
菲林斯语气中的失望和期盼快要溢出来了,这直接导致他的下巴贴上了克里洛的枪尖,想必他再多说几句,就会被扎穿。
洛维奇还在思考挪德卡莱什么怪物还能变成别人的样子。能有多像?连他和克里洛之间的联结也能完美地呈现吗?那它也会知道他与克里洛的往事?
可明明他的感觉告诉他,他的面前就是有两个克里洛。
他一时卡了壳。
他不想拒绝菲林斯,但克里洛是这么说的。
“我们能一块儿待到地脉恢复正常吗?”
他嘟囔道。
啊,他又说错话了。
洛维奇安详地闭上了眼。
值得高兴的是,克里洛的家完好无损。他的藏品,他的拼图,他整理好的书架都好端端地呆在原地。
与之相反的是,原本平整的床被他们撞得吱呀作响。
克里洛,就不能,安静地和他呆在一起吗?
洛维奇放空大脑,回忆起最初的时候。他真怀念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燃烧的日子。
但他逐渐也意识到克里洛超出边界的谷欠望了,每到这时候,他就像漂浮在空无的海面,能够依靠的浮木仅剩下克里洛。
“克里洛……”
太难捱了。
他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是哪个克里洛吻掉了他的泪水。
但交融仍在继续。
“哥哥,我真想将您吞掉。”
菲林斯将他灰白色的发丝拨开,摩挲着洛维奇的眉眼。
“我……知道。”洛维奇断断续续地回答。
他自然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句话,但菲林斯看了一眼克里洛。
克里洛沉静地垂下眼,仿佛根本没受菲林斯的干扰。然而下一刻洛维奇哭出了声。
“克里洛!呃……”
菲林斯的笑容消失了。
他凑得极近,只要洛维奇稍稍偏头,他们就会吻在一起。
“那么……您想要,与我融为一体吗?”
与之相对的是,克里洛骤然加快了动作。
洛维奇猛得摇头,颤抖着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不要了,不要……啊……”
*
地脉的涌动两天后才结束。
终夜长茔飘起了雪花,菲林斯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仰头,刚好能看到他睡前用妖精语为自己刻下的碑文。
那上面已经被新雪覆盖。
洛维奇仍在酣眠。
“每一场雪都是来自至冬的呼唤。”*
他低叹一句。
而现在,他要跟随着这场雪的呼唤消散了。
“没能让他同我融为一体,以后大概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背对着克里洛,对方正关上地下室的门,以防雪花飘进他的家里。
“很高兴您能有这种自知之明。”
克里洛对菲林斯的话不做评价。
他不会让任何人有这个机会的,包括他自己。
“再会。”菲林斯转过身。
真是遗憾最后和他道别的是另一个自己,而非洛维奇。
他对着自己缓缓道:“他会记得我的——永恒的。”
长枪划破空气穿透了菲林斯逐渐虚无的形体,扎在地上发出颤动的嗡鸣。
菲林斯——现在又可以称呼这位可敬的执灯士为菲林斯了——踏着雪踱步过去,弯腰拾起它。
“他会记得的,仅仅因为你就是我。”
最后一点余音消失在雪地里,菲林斯收起长枪,在终夜长茔的小径上留下一串脚印,然后脚印的痕迹洇开,缓缓融出一条路来。
*
洛维奇是在中午时分醒来的。
他醒来时菲林斯正伏在案前给关心他死活的叶洛亚写回信。菲林斯花费一上午,出去接收了一趟来自朋友们的关心,以及采买了一些日常物资。
自然,也有一些人关心洛维奇为何没有随着他一同来到镇上的,他如实说出了洛维奇需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习惯,获得了朋友们谴责的眼神。
这很好,洛维奇总该自愿走出至冬的雪原,交一些除他以外的朋友。
“他离开了吗?”
洛维奇坐在床边,发丝散乱,脖子上的咬痕堆叠,被灰白的发丝半遮半掩,整个人睁开眼也总有些没睡够的倦怠感。
“……”菲林斯幽幽地看向他,“您又如何得知,我是谁?”
洛维奇疑惑地起身,看到菲林斯周围明显还未整理完毕的物资。
“可你不是,就在这里吗?”他摸向菲林斯柔软整洁的长发,“我能感觉到你,克里洛。”
但他已经不能再感觉到另一个克里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