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镜迷宫》狐咠

1、第 1 章

　　塞缪尔医生的诊疗室，是一座由光线与沉默构筑的圣殿。

　　午后阳光穿过百叶窗，被他精准地驯服为一道道光栅，在地毯上映射出如监狱栏杆般阴影，将来人困入其中。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旧书页与苦橙香根草灼烧的气息，沉静而昂贵，古朴而喧嚣。
　　塞缪尔本人便是这空间的延伸——
　　熨帖的白大褂，修剪整齐的指甲，精心打理过的金发，以及一副能反射出眼前人的不安，自身却绝不泄露情绪的金丝眼镜。
　　他是一切理性与秩序的化身。

　　而他的“病人”，寒枫，正坐在那张经典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上。
　　他像一件被精心修复过...却依然脆弱的瓷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伴随着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
　　那肌肤也白的瘆人。

　　“上周之后...”
　　寒枫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眼底却浮现出了些许心安。
　　他说——
　　“我梦到了您，塞缪尔先生。”

　　塞缪尔的笔尖在记录册上顿了顿，墨水洇开一个不易察觉的点。
　　“梦境，被称之为潜意识的信使，它与你说了什么？”
　　那是一个精确计算过弧度、足以令人安心却不会过分亲昵的微笑，让人轻而易举的放松了警惕。

　　“您在用一把...很特别的手术刀，为我修剪记忆。”
　　寒枫斟酌着词句，瞳孔在回忆的光影下微微扩散：
　　“刀锋...是您冰冻的叹息，让我感到恐惧，似乎这是对我的惩罚。”
　　“可切开时，有星尘洒落，被您仔细的收装，封存，我才得以重获新生。”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很美妙的意象。”
　　塞缪尔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如同大提琴的尾音般诱人。
　　随手在记录册上画下一个螺旋符号，这是独属于他的标记。
　　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寒枫的认知迷宫已开启，自己自此以后可以像园丁去欣赏一株按照自己修剪设计后生长的植物一样，享受着寒枫的依赖。
　　这是最上等的藏品。

　　默不作声的瞥了眼书架，那些厚重的心理学典籍如同沉默的陪审团，审视着寒枫自进入这间诊疗室以来的一言一行。
　　其中几个透明的标本瓶尤为显眼，里面悬浮着无法名状的情感切片。
　　一颗牙齿，一片指甲，一缕发丝，几滴鲜血。
　　或许这是某个来访者被剥离的恐惧，甚或是另一段被凝固的执念。
　　它们是象征着塞缪尔权威的无声证明。

　　寒枫也将成为其中之一。

　　......

　　那座沉香木古董钟的秒针，开始发出催眠般的嘀嗒声。
　　只有塞缪尔知道，它在每个整点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0.7秒的停顿，恰好是人类一次眨眼的时间。
　　他正在用无数个这样几乎无法察觉的存在，重塑寒枫对时间以及现实的感知。

　　“是时候该结束今天的...”
　　塞缪尔故意停顿了下。
　　视线中，寒枫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还不想离开。

　　“...或者，你是否愿意再停留片刻，直到这杯茶不再温热为止？”
　　“谢谢您，塞缪尔先生。”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他每次都心甘情愿踏入的陷阱。
　　寒枫的眼眶已然蓄满泪水，可那泪水在塞缪尔的脑海中被分解成依赖、恐惧与渴望的代表性名词。
　　塞缪尔优雅地推过那个维多利亚风格的银质纸巾盒，盒盖上，是他们二人扭曲的倒影短暂交叠。
　　宛如两个相互依偎，又相互撕咬的猛兽，正静静窥伺着彼此的血肉。

　　他们都需要一个契机。

　　......

　　诊疗结束时的光线总是格外残忍，夕照将寒枫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束摇曳的，快要熄灭的烛火，消失在了视野外的黑暗之中。
　　门扉轻合，塞缪尔走到窗前的书架，拿起了其中一本笔记，无声地划掉一个数字。
　　让寒枫完全“属于”自己的倒计时，似乎不会再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