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禅》一枝语

3、猫妖案（第三回）

　　屏风后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显现出一个窈窕美人抱着琵琶端庄优雅的坐在软椅上，一颦一动都分外优雅抓眼。

　　仅仅是一道倩影，就足够让很多人去联想，如痴如迷。

　　那道倩影轻抬手腕，轻纱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她的舞姿随着声乐节奏变得更加牵动人心。

　　原本下面紧绷的神色，看见这绝伦的舞蹈，变得呆笨像是木头小人般。

　　随后又开始纷纷讨论起这是哪位姑娘。

　　猫妖一事似乎都忘却在脑后了。

　　姑娘们再次从长廊走来，轻晃罗裙为看客们满上酒水，但他们都不像之前般，酒水没进嘴里，淋了衣袍一身都不晓得。

　　他们都眼也不眨，酒也不喝的看着。

　　直到听见一声猫叫声，他们如雷贯耳。

　　那酒水洒了一地，纷纷响起拔剑刺耳声。

　　屏风后面赫然出现了猫的声音，而屏风之后的美人原地消失了一般。

　　他们似乎这才清醒，刚刚那场温柔乡，如同幻觉。

　　但沈照禅的斩邪剑没有反应，他只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的一切反应。

　　他们有的如临大敌，有的兴奋不已。

　　只因他们认为，这美人就是他们所找的猫妖。

　　那红色酒水玷污了衣摆，许尽欢撩起衣摆搓了搓，又闻了闻，发现这葡萄酒的味道还不错，便也不擦了。

　　他们所有人举着剑朝屏风去，酒水被踩得泛起了涟漪，酒杯碎片再次被踩成了粉末。

　　在外伺候的一位舞姬眼看要闹起来了，便想去唤楼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闺房出来的紫衣姑娘，此刻就站在二楼楼梯上，这里的视野能看到发生的所有事。

　　紫衣姑娘轻挥团扇，上面绣着橘猫戏蝶图，她轻唤：“姐儿们，由他们去吧，这也是楼主的意思。”

　　那些想要劝阻的姐儿，便由着他们了。

　　紫衣姑娘的身影便隐在了二楼楼梯口。

　　一阵惊呼起，只见屏风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纷纷找寻，最后有人气急，把桌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

　　绣着红色牡丹的氍毹被人糟蹋的满地狼藉。

　　其中一位叹了口气：“这本来是早已过时的杂耍，楼主在这个节骨眼安了这一出，到底为何呢？”

　　另一位赶忙制止了她的话：“嘘，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若是被那位姑娘听见，小心被随便发卖给哪个脏乱差的窑子里。”

　　一夜香说是春楼，但其实更像是酒楼。

　　这里面的女子若是有一点才艺便可有底气说出：“卖艺不卖身。”这句话。

　　在这世道中，有个这样的谋生之处，也未尝不好。

　　那紫衣姑娘看着柔情，但其实背地里狠恶手段谁都招架不住。

　　她赶忙住嘴了。

　　闻星没在这里闻到猫妖的气息，就没再把注意力放在这场乌龙上。

　　这场杂耍，不过是酒楼里经常会表演的一场借助影子表演的舞蹈罢了。

　　他跟着沈照禅后退一步，又像是忽然间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楼上看去。

　　二楼设有看台，却并没有人在此长停，但他却看见有位紫衣女子依栏看着楼下的热闹。

　　表情冷漠，但她的容貌却是极艳丽的。

　　那穿紫色齐胸罗裙的姑娘也似乎感觉到了，垂下眼眸朝闻星看去。

　　闻星被看得一惊。

　　可楼上那位穿紫衣的姑娘眼神并没有在他的身上有所长停，而是在此把目光移向别处。

　　掌下团扇点着栏杆，终于，她把目光放在了唯一穿玄色圆领袍束袖的人身上。

　　掌下团扇翻了个面，闻星在此刻闻到了他四处所寻的气味。

　　而沈照禅的斩邪剑在此一颤，紧随发出刺耳的尖响，犹如细银针扎在了脑袋里。

　　沈照禅随着斩邪剑所指引的方向朝楼上看去，果真看见了个人。

　　许尽欢忽然说：“吵起来了，看戏么？”

　　沈照禅去看，发现这些来的能人异士们从小打小闹，变得开始拔刀相向了。

　　沈照禅忽然被溅了一身污血，表情变得浓重。

　　那血有些溅到了脸上，眉心那点朱砂看起来更加刺目。

　　“她就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哪儿是你们要抓的猫妖？”

　　他们其中分为了两派，一个是觉得不过是一个小美人，何必如此杀害，而另一派，则是怀疑这个躲在屏风后面抽泣的美人真身则是一只猫妖。

　　“废物！你们还配说自己是捉妖师？猫妖冥狸乃九阶大妖，区区变换人形面貌算什么难事，你们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而自相残杀么？”领头的人抽出大刀来，表情狰狞的对那些拔刀相向的人。

　　那些拿剑的人，怔愣了一瞬，竟觉得有一些道理。

　　忽然那屏风之后探出来一只洁白的手腕，一抹鹅黄映入眼帘。

　　她抓住护在他身后的高个子，他身上穿着鲜红的武官官服，他乃朝廷的人。

　　身形高大，面容刻满风霜，手上长满老茧。

　　他似乎长年上战场，眸若鹰隼，锐利如刀刃。

　　但他看见那双通红的桃花眼时，竟如春风回暖。

　　眼里的锐利全无，全是不忍和心疼。

　　女子走出屏风，鹅黄色罗裙盖在了每个人的眼里，但又很快，被那高大的身形护在了身后。

　　“我乃何家军副将，陈生，谁若再上前一步，就是与何家军过不去！”他从腰间抽出横刀来，刀刃像是常年被血喂养，幽幽发出晶亮的光芒，正叫嚣着人冲到他的刀刃前。

　　最北边的领土就是何家军打下来的，拓了大曜千里领土，深受皇帝爱重，其中功勋堪比皇室，而其下待遇堪比千牛卫。

　　他们果真后退了一步，不知是谁又说：“我们可是奉圣上之命捉拿猫妖，何罪？就算是有罪也是将军你，你滥用私权，企图干涉！就算我们这些捉妖师有罪，等擒到猫妖之后去皇上那里以功抵过，不就罢了？”

　　他们醍醐灌顶纷纷在此冲上前去，和那些人相杀一片。

　　原本沈照禅想借机上楼去找那紫衣姑娘，却不料被几个穿罗裙的美人堵住了路：“郎君莫急，姑娘她不方便见客呢。”

　　再不设防，被推进了人群，这位女子的手劲极大，沈照禅须踉跄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闻星过来上前扶了一下，沈照禅对闻星说道：“想办法上去。”

　　闻星点了一下头，头忽然偏了一下躲过一击，翻转手腕打晕了杀红眼的修士。

　　沈照禅踢飞一个。又看了一眼掷出飞镖的许尽欢，他正垂眼看着地上躺着血淋淋的人，随后找了一块干净的氍毹面积，擦干净沾上血的脚背。

　　他啧了一声道：“麻烦。”

　　沈照禅上前拍了拍许尽欢的肩膀，说：“那紫衣服的姑娘，大概就是冥狸。”

　　许尽欢之前看到过，再看上面，已经没有了人影，他有些意外的说道：“是吗？”

　　沈照禅躲开不长眼的刀剑，他有些烦躁，答道：“我的斩邪剑有反应。”

　　许尽欢低头看佩在他腰间的那个通体黑色的剑鞘，那挂着的铃铛还因刚刚的震颤发出轻微响声，许尽欢点了一下下巴，咧开嘴笑道：“守着的都是些小娘子，想进二楼不是难事。”

　　他看了一眼，不大正经的“哦～”一声，说：“还有敷了白粉的小倌。”

　　那些小倌的衣裙下摆的高叉甚至比野巷子开得还高，白花花大腿一露，都能让正经人多看几眼。

　　沈照禅对许尽欢这幅不正经的样子有些无以言表。

　　他们争执的动静越来越大，砍坏了昂贵的红木桌案，打翻了白玉碟和不少名贵瓷器，甚至是伤了要来企图劝架的小倌。

　　那小倌和他们一样，穿着清凉，脸上敷白粉，脸颊上打着胭脂，嘴巴如同地上的红葡萄。

　　他整个人摔在一片狼籍处，膝盖被瓷器碎片刮坏了。

　　他的皮肤姣好白净，但现在整个人四肢都是青紫一片。

　　泪水像不要钱一样啪啪的掉，嘴里还喊着：“楼主，楼主……”

　　他们不知道那姑娘在作何谋划，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夜香快要被拆了！

　　只是他这削骨后的身躯不足以抵挡这些壮汉。

　　但他身边的那些同行的人只是端着玉盘酒器冷眼旁观，因为他们奉的是姑娘的命，也不轻举妄动。

　　只有他一个人在关心一夜香，怕的是丢了这份谋生路。

　　那些爷为了一位水滴滴的美人打的水深火热，看见人就杀，像是想把美人据为己有的。

　　也有人眼神如虎，凶狠得紧，想把美人胸腔挖出，取出里面的东西。

　　刀剑无眼，他被利器误伤到，便连滚带爬的想要离开这像极了斗兽场的地方。

　　他豆大的眼泪哗哗流，因为他的脸被划破了一道，从此在这里再无谋生处。

　　有人笑他蠢，管什么闲事。

　　这些话每听到心里，他就痛一分，心中痛呼：我也没有办法，我就想活着。

　　于是他爬呀爬，爬出了满是酒污碎片的地方，膝盖血肉模糊的不成样子。

　　他低垂着头不敢抬，像是只正在爬行的乌龟。

　　忽然眼前出现一只黑靴。

　　只看这华丽的衣摆，便知此人是个贵人。

　　他鼓起勇气般一闭眼，从地上站了起来抱住面前的这位贵人，再睁开眼时已是我见犹怜，他哭诉着说道：“郎君，帮帮我。”

　　沈照禅被一身脂粉味扑面，蹙眉推开他，“放开。”

　　这两个字，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这个小倌被吓得一激灵，满脸失望的放开了他，却还是不肯走。

　　忽然，二楼包厢内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猫叫声。

　　一瞬间，满厅皆静，落针可闻。

　　那些企图挖开美人胸膛的人也都纷纷对视两眼，放下了刀剑。

　　他们共同把目光指向了二楼的其中一个包厢。

　　那声猫叫声更像是某种指令，待尾音散去，屋顶上悬挂的蜡烛全部熄了。

　　明明夜晚无风。

　　却出奇的陷入了诡谲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