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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驰煜安没再让许雨安多站,半扶半搀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回病房。晨光已经彻底漫进窗棂,落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却驱不散病房里那点沉沉的滞闷。

      他扶着许雨安躺回床上,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雨安靠着枕头,气息还有些不稳,却偏过头看向他,声音轻缓又带着点执拗:“我明天还可以去学校的。”

      驰煜安正弯腰替她调整床头的高度,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晨光落在他眼底,揉碎了里面翻涌的心疼、自责与不忍,凝成一片复杂难辨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开口:“尽量还是别。”

      “医生没说要一直躺着。”许雨安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无所谓的释然,又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怅然,“反正也快了,也就几个星期就结束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驰煜安的心上。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想说些反驳的话,想说“不止几个星期”,想说“你能待很久”,可话到嘴边,却被堵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病房里的仪器又开始规律地滴答作响,和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空气里的沉默,愈发沉重。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下敲在驰煜安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那些劝慰的话、反驳的话,全都卡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许雨安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强撑起来的光亮,只觉得心尖密密麻麻地疼。

      许雨安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浅得像一触即碎的泡沫。她轻轻抬了抬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又无力地垂落下去,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就这个星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上,语气淡得近乎释然:“如果病情很严重的话,我就,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只是轻轻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在风中抖动。

      驰煜安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的闷疼骤然加剧。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的期盼,终究还是抵不过。

      他俯身,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裹住那片微凉,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好。”

      一个字,像承诺,又像一声沉重的叹息,散在安静的病房里。

      第二天清晨的风带着点微凉,吹得人鼻尖发痒。

      驰煜安拎着一个干净的袋子走进病房时,许雨安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云发呆。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勉强透出几分生气。

      “醒了?”他把袋子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给你带了校服。”

      许雨安愣了愣,视线落在那个印着学校校徽的袋子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震惊。她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布料的温度,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向他,声音软软的:“谢谢。”

      驰煜安没多说什么,只是帮她把病床摇高了些,又递过一杯温水。

      两人打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整条街道。许雨安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步子迈得很慢,驰煜安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伸手虚扶着,生怕她脚下不稳。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谢路和沈艺艺早就等在那里了。

      沈艺艺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踮着脚朝他们挥手,脚下的步子刚迈出去,又猛地顿住。她看着许雨安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想冲过去的拥抱,也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敢远远地站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安安!”沈艺艺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啊?”

      许雨安冲她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旁边的谢路就接过了话头,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松了口气的庆幸:“今天我们还在猜,你们会不会来呢,幸好真的来了,没事就好。”

      “是啊是啊!”沈艺艺连忙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雨安,生怕漏掉她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你要是不舒服,随时跟我们说,我们陪你请假回医院。”

      许雨安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心里暖暖的,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绽的花苞,脆弱却又带着点鲜活的气息。

      时间过得像指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里,驰煜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许雨安。上课替她记好重点笔记,课间帮她接好温水,体育课替她向老师请假,放学护送她回医院复查。许雨安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不再是最初那副一碰就碎的模样,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咳嗽,每咳一声,都像敲在驰煜安的心上。

      周五的下午,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驰煜安陪着许雨安慢慢走向医院,晚风卷着路边的桂花香,轻轻拂过发梢。

      走着走着,驰煜安忽然停下脚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递到许雨安面前。符纸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细密的纹路,看着有些旧,却被摩挲得格外柔软。

      许雨安愣了愣,接过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抬头看向他:“这是……平安符?你什么时候相信这些了?”

      驰煜安看着她掌心的平安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的?

      大概是星期三的课间,他去办公室送作业,无意间听到几个女生凑在一起闲聊,说城西的庙里求的平安符最灵验,哪怕只是个谣言,只要心诚,总能护佑平安。

      那时候他没说话,放学却绕了很远的路,跑到那座香火袅袅的庙里,认认真真地求了这道符。

      安安,就应该平平安安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虔诚得不像平时那个不信鬼神的自己。

      迎着许雨安疑惑的目光,驰煜安只是垂了垂眼,声音轻得像风:“戴着吧,图个心安。”

      暮色沉下去的时候,许雨安还攥着那个平安符,指尖反复摩挲着红绳上的纹路,眉眼间难得染了点柔和的笑意。

      驰煜安陪她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替她掖好被角,又去护士站问了注意事项,回来时就看见她靠在床头,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安安?”

      他话音未落,许雨安猛地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原本就苍白的唇瓣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线。她想开口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手里的平安符“啪嗒”一声掉在床单上,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警报声骤然响彻病房。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的时候,驰煜安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想伸手去扶,却被护士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给许雨安戴上氧气面罩,推着病床往走廊尽头冲。

      “病人肺功能急剧衰竭,立刻送重症监护室!”

      “准备插管!通知家属!”

      冰冷的指令一句句砸进耳朵里,驰煜安踉跄着跟在后面,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他想去捡那张掉在地上的平安符,可脚步却重得像灌了铅。

      重症监护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驰煜安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怀里还揣着她下午喝过的温水杯,温度早就散尽了。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声,脑海里反复闪过她下午的笑脸,闪过她接过平安符时轻声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相信这些了”。

      深夜的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监护室里透出的冷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遍遍地默念着那句话。

      安安,就应该平平安安的。

      可门内的人,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能再说出口。

      驰煜安跌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地板上,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妈”的备注亮得刺眼。他颤抖着按下拨号键,忙音一声接一声,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晚风的凉意,钻得人骨头疼。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仪器警报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终于,电话被接通的瞬间,驰煜安再也绷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哑声喊道:“妈,回来吧,许雨安她……”

      “怎么了?小安?慢点说!”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背景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驰煜安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下去,一字一句,艰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许雨安快不行了,她进重症监护室了……”

      这句话落下去,电话两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几秒,那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声,尖锐又绝望,隔着听筒都能砸得人心脏发颤。女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反复追问:“怎么会这样……我马上回去,我现在就买票……”

      驰煜安靠着墙壁,听着那头的哭声,眼眶里的泪终于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监护室的灯依旧亮着,冰冷的光线映着他苍白的脸,怀里那枚被遗忘的平安符,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红绳沾了灰尘,显得格外刺眼。

      驰煜安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沾了灰尘的平安符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符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这所谓的平安符,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抬手,朝着旁边的垃圾桶伸过去,指尖都碰到桶沿了,却猛地顿住。

      那是他跑了大半个城求来的,是他一遍遍地默念着“安安要平安”才拿到的,怎么能扔?

      驰煜安攥紧平安符,把它重新塞回校服口袋,指尖因为用力泛白。他靠着墙壁,目光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廊里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亮得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惋惜。他拍了拍驰煜安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驰煜安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知道跟着护士往病房里走。

      许雨安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驰煜安快步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许雨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连忙俯身,顺势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平……平安符……呢……”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字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驰煜安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许雨安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气息更弱了:“为……为什么……要丢……”

      “没有丢……没有丢……”驰煜安猛地回神,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掌心。他怕她握不住,又用自己的手,轻轻裹住她的手,反复强调,“安安,没丢,一直都在。”

      许雨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攥住那枚平安符,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声疲惫得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好……”

      许雨安的指尖攥着平安符,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偏过头,眼珠缓慢地转了转,又缓缓开口,气音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奶……奶……怎么……样了……”

      驰煜安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翻涌的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尽量放得平稳:“很好,都很好,你放心。”

      他不敢说奶奶这几天总在病房门口张望,不敢说老人攥着苹果念叨她的名字,只能把那些沉甸甸的担忧,全都咽进肚子里。

      许雨安听完,眼尾轻轻弯了弯,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落在雪地上的一抹月光,脆弱,却又带着点释然的温柔。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沉默了几秒,又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好……可惜……啊……还没……来得及……说……喜欢你……还没……来得及……跟你……在一起……呢……”

      驰煜安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液体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他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一点……都不晚……”

      许雨安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气息愈发微弱,攥着平安符的手指也开始发凉。

      驰煜安察觉到她的虚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安安,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语速急促,带着恳求的力道:“妈已经在往回赶了,她马上就到了……你再撑一会儿,总得让她看看你,总得……”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喉咙被哽咽堵住,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像是在给她打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许雨安的眼珠轻轻转了转,看向他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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