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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无凭之议 ...

  •   次日,午时伊始。

      天色早已大亮,寝屋的窗纸透进白晃晃的光。榻上,杨静煦终于动了动。

      赵刃儿一直守在床边,几乎在她睫毛颤动的同时,手背便已贴上她额头。触手温热,不再是昨夜骇人的滚烫,但那份虚弱的潮意仍在。

      “烧退了些。”赵刃儿低声说,声音因整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烧是退了,但退得太急,像潮水骤然抽离,只留下满身虚软和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疼。她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缓了缓才看清。赵刃儿和谢知音一左一右守在榻边,见她醒了,眼中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采。

      她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谢知音已递过温水,赵刃儿扶起她,手臂穿过她颈后,稳稳托着肩膀,将温水一点点喂到她唇边。

      杨静煦顺从地喝着,目光贪恋地流连在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脸上。她看到那眼里的血丝,看到那紧抿的唇线,看到那份强撑出的镇定下,几乎要碎裂的疲惫。

      “慢点。”赵刃儿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带着温热的吐息。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嘶哑。

      “午时初。”赵刃儿放她躺好,指尖忍不住抚过她苍白虚弱的脸,“还有一个时辰。”

      杨静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她撑着想要坐起,手臂却一阵酸软,竟没能立刻起来。赵刃儿伸手扶住她,力道稳而克制,手臂环过她肩背,将她半抱在怀里。

      “你躺着。”赵刃儿声音绷得很紧,“今日我去。”

      “你去,他只会觉得我怯了,或是……”杨静煦喘了口气,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或是觉得我们内部有隙,有机可乘。今日这一面,我必须露。”

      赵刃儿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场风暴在她眼中在无声地咆哮,那是对命运的愤怒,对敌人步步紧逼的杀意,更是对怀中人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绝望。

      她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压不住那股将她锁起来、与世隔绝的疯狂念头。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杨静煦苍白却坚定的脸上,落到那双满是恳求与托付的眼眸时,所有的暴戾和强硬,都在瞬间被疼痛与爱怜击得粉碎。

      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杨静煦一眼,没再说话,扶她靠着凭几坐稳,转身出去盛灶上温着的肉粥。

      谢知音在一旁试图劝说:“娘子,你这身子……”

      “二娘,”杨静煦转向她,目光迫切,甚至带了一丝恳求,“有没有,能让我快些恢复精神的办法?不用太久,撑过今日就好。”

      谢知音脸色变了:“娘子!那都是饮鸩止渴之法,最是伤身!让将军去谈,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杨静煦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只有这一次。今日过去了,以后……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养。”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赵刃儿离开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深沉的眷恋与歉疚。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最痛的是谁。

      她看着谢知音,眼神近乎哀求:“帮帮我。”

      谢知音嘴唇颤抖,别开脸去。良久,才极低地吐出一句:“刺络放血……刺曲池、大椎,能泄热,也能暂时提振精神。但这是急法,事后人会比现在更虚。”

      “那就刺。”杨静煦没有丝毫犹豫。

      恰在此时,赵刃儿端着热粥进来。她看见两人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饿了。”杨静煦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平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劳烦赵将军喂我。”

      赵刃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坐下来,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送到杨静煦唇边。她喂得极有耐心,一勺与一勺之间,会停下来,用指尖或手帕替她擦拭嘴角,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细微的神情都刻进心里。

      粥熬得软烂,里面拌了药材和细碎的肉糜。杨静煦慢慢吃着,一小碗粥吃了许久。待她吃完,赵刃儿替她擦了擦嘴角,手背轻轻贴上她额头试温,眉头却仍未展开。

      “药……”杨静煦垂着眼,轻声道,“今日的药该煎了。”

      赵刃儿动作一顿。她看着杨静煦不敢对视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垂首不语的谢知音,心头骤然明了。

      她是想支开自己。

      “好。”赵刃儿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去煎药。”

      她起身,端起空碗,走出房门。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清晰,平稳,渐渐远去。

      然后,那身影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

      门扉并未关严,她特意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赵刃儿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谢知音已取出针具。粗大的三棱针尖泛着冷冽的寒光。她握住杨静煦的手臂,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肘弯处的曲池穴。

      针尖深深刺入皮肉。

      杨静煦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又缓缓松软下来。她闭着眼,侧脸浸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可是,没有血。

      针孔处只渗出一点极细微的暗红,凝在那里,迟迟不见扩散。

      谢知音脸色更白了些。她低声道:“我去取竹罐拔一下,不然血出不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来。推开门,就看见了立在门外的赵刃儿。

      两人四目相对。

      谢知音摇了摇头,赵刃儿却对她点点头。没有言语,只一个眼神交错,谢知音侧身让开,赵刃儿推门走了进去。

      杨静煦还闭着眼坐在榻上,两臂衣袖高高挽起,肘弯处那一点暗红,正在极其缓慢且艰难地扩散。她听见推门声,以为是谢知音回来了,轻声道:“二娘,快些吧,时辰不多了。”

      然后,她整个人被拥进一个微凉的怀抱。

      那怀抱用力到发颤,却又极其轻柔地环着她,呼吸之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赵刃儿身上感受过的、近乎崩溃的压抑。

      “你不必瞒我的。”赵刃儿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声音逐渐哽咽,破碎得不成句,“我都,明白……不拦着你……我陪你……”

      滚烫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无声地落在杨静煦颈侧的肌肤上,烫得她心尖也跟着抽痛。

      杨静煦怔住了,眼泪无声滚落。她抬起没放血的那只手,竭力回抱住赵刃儿颤抖的脊背。

      谢知音拿着竹罐回到屋里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开始进行下一步。

      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

      她将竹罐在热水中烫过,快速扣在杨静煦肘弯的针孔上。罐口吸附皮肉,发出轻微的“噗”声。又在她另一条手臂同样位置也扎了一针,并覆上竹罐。

      接着是颈后的大椎穴。谢知音拨开杨静煦散落的发丝,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一道早已愈合、却仍清晰可见的旧疤。

      是那道从她三岁起,就永远烙印在赵刃儿心上的印记。

      针尖刺入。

      赵刃儿紧紧抱着杨静煦,眼睁睁看着暗红的血珠从针孔渗出,然后被覆上竹罐。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鲜血正被一丝丝抽离。每渗出一滴,都像从心口最软处生生剜走一块,疼得钻心。

      她抱着怀中这单薄绵软的身体,感觉着她细微的颤抖,听着她压抑的闷哼。

      原来有些仗,比刀光剑影更难打。

      原来有些痛,比皮开肉绽更难熬。

      竹罐吸附的时间不长。谢知音算着时辰,先后取下肘弯和颈后的罐子。

      赵刃儿看见了罐壁内凝着的黏稠血液,触目惊心。她别开眼,将杨静煦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生命力从她体内流失。

      谢知音快速清理针孔,敷上药,包扎。

      “可以了。”她声音发哑,“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娘子必须休息。”

      杨静煦从赵刃儿怀中缓缓抬起头。她脸上泪痕已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灰败的虚弱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到近乎凛冽的光。

      “够用了,多谢二娘。”她轻声说,扶着赵刃儿的手臂,慢慢站起身。

      腿还有些软,但她站得很稳。她转过身,面对面看着赵刃儿,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赵刃儿湿漉漉的眼角。

      “你看,我没事了。”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我的大将军,该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后。答应我,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冲动。你的平安,对我一样重要。”

      赵刃儿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海。

      “我答应你。”赵刃儿声音沉静,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你只管去谈,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撑着。但你也要答应我,觉得难受了,一定要告诉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无论如何都会带你回家。”

      窗外,午后的秋阳依然晃眼,光里却已透出几分疏淡的凉意。

      未时,山脚空坪

      张出云办事细致。第一批议定的物资:四百石粮、两百匹布、五十副竹甲。已在山脚平地处码放整齐,用油布盖着,只待清点装车。这既是诚意,也是无声的展示:司竹园能拿得出东西,也有履约的能力。

      杨静煦到的时候,孟炳已经在等了。他今日只带了那文吏和灰衣人,还有十名亲卫远远站着。阵势比昨日小,压迫感却未减。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赵刃儿和柳缇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三步。十六名亲卫在远处列队,按刀的手势是防御的姿态。

      “杨娘子精神不错。”孟炳扫了她一眼,话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讥讽。

      “不敢误了正事。”杨静煦在昨日那张木案对面坐下。案上已铺开两份文书,墨迹新干。

      文吏将一份推到她面前。杨静煦接过,垂眸细看。

      条款与昨日议定的大体一致,粮布竹甲的数量、交付时限、地界划分、兵额限制……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但遣词造句上,却暗藏机锋。有几处用了“纳”、“奉”、“遵”这类明显带有上下从属意味的字眼,甚至有一处将司竹园称为“归化之奴”。

      她看得慢,指尖随着字句移动。山风吹过,掀起纸角。

      “第三条,‘司竹园纳粮布竹甲’,”她终于抬头,声音平静,“昨日议的是‘献’,‘纳’字不妥,请改之。”

      孟炳眉梢微动。

      “第七条,‘遵大将军府调遣’,”她继续道,“昨日说的是‘若有战事,可协商协防’。此条逾界,需删去。”

      “第十一条……”

      她一条条指出,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有些是字眼,有些是实质性的权益。每说一条,那文吏的脸色就白一分,频频看向孟炳。

      孟炳一直没说话,只听着。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道:“杨娘子倒是仔细。”

      “既是约定,便该明晰。”杨静煦将文书推回案中,“免得日后生隙。”

      孟炳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对文吏抬了抬下巴:“改。”

      文吏连忙取出新纸,当场重新誊抄。纸张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份新文书很快写好。杨静煦又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这才点头。

      “画押吧。”孟炳取出自己的私印。

      杨静煦也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司竹”玉印。是贺霖前几日新刻的,印纽是简单的竹节纹。

      朱砂印泥鲜红刺目。两方印先后落下,在素纸上拓出清晰的印迹。

      文书一式两份。孟炳同时拿在手上,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双手一错——

      “嗤啦!”

      文书被当众撕成两半,又四半,再撕成碎片。他随手一扬,碎纸如雪片纷飞,落入旁边不知何时已备好的火盆中。

      火舌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纸片,瞬间化作黑灰。

      赵刃儿瞳孔骤缩,一步踏前,已挡在杨静煦身侧,手按刀柄。柳缇的刀锋也瞬间出鞘。

      孟炳身后的亲卫同时拔刀。

      空气骤然绷紧。

      “孟郎将这是何意?”杨静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中已凝起寒霜。

      孟炳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纸灰,那倨傲的、带着讥诮的笑容又回到脸上。

      “素闻杨娘子过目不忘,”他慢条斯理地说,“方才那文书既已看过多次,想必所有条款细节,早已刻在心里了。既然如此,那这张纸,还有何用?”

      他俯身,靠近木案,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往后如何,全凭杨娘子的‘诚意’。纸上的东西,说忘便能忘。但记在心里的,想必杨娘子不会忘。”

      他在威胁。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们:协议的真假存废,全凭宇文制一方的心情。所谓的白纸黑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幌子。

      杨静煦看着他,脸上的惊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我明白了。”她轻轻点头,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宇文将军,是不想留下证据,对吧?”

      孟炳直起身,嗤笑一声:“将军日理万机,没空理会你们这些散兵游勇。你们不过是不甚重要的附庸,安分些,自有活路。若不安分……”

      他未尽之意,杀机凛然。

      杨静煦默默听着,神色不变。

      她忽然扬起头,目光不再停留在虚张声势的孟炳身上,而是笔直地,锁定了他身后那个自始至终微垂着眼,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的灰衣人。

      空坪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锥,猝然刺破了这刻意维持的肃杀之气:

      “果真如此吗?宇文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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