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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雨夜 ...

  •   夜雨落在竹林里,淅淅沥沥,满园竹叶都在那绵密的敲打中轻颤着。

      杨静煦在黑暗里睁着眼。身旁赵刃儿的呼吸平稳悠长,是累极了的人才有的沉睡。她能感觉到赵刃儿手臂松松地环着她,掌心习惯性地覆在她身后心口的位置,仿佛连在睡梦中,也要确认那颗心脏是否还在安稳跳动。

      可她自己睡不着。胸口那阵憋闷挥之不去,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

      她轻轻翻了个身,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坐起来。可刚一动,那覆在心口的手掌便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回怀里。

      “又不好受?”赵刃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手已经习惯性地探向她额头。

      “没……”杨静煦话刚出口,喉咙一阵发痒,她赶紧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

      赵刃儿彻底醒了。她坐起身,摸索着点亮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漫开,映出杨静煦苍白的脸和眼角的泪花。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去杨静煦因咳嗽而溢出的泪水。

      “我去倒水。”

      “别走。”杨静煦拉住她的衣袖,手指冰凉,“陪我说说话……你抱着我,我就不那么慌了。”

      赵刃儿停住,回头看她。那勾着她衣袖的手指纤瘦,正微微发着颤。而她眼底深处,盛着一片几乎要满溢的脆弱。

      赵刃儿重新躺下,让那冰凉的背脊完全贴住自己温热的胸口,将人全然拢进怀里。脸颊相贴,手臂环过对方的身子,另一只手的掌心落在她心口处,一下一下,用最平稳的节奏,轻轻顺着。

      “还是担心盐和药?”赵刃儿低声问,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杨静煦在她怀里点点头:“二娘今天告诉我,上次调制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但这几日还是不停有人受伤,可能到明天,就只能给她们敷草药了。至于盐,一娘悄悄减了各灶的用量,可园里上千人,再有一二日也要用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士气。四娘说,大家已经有了怯战情绪,这几日接连不断地应战,让大家有了些怨气,已经有人问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有些急促,手掌下的心跳也比平时快,那颗总是为所有人思虑周全的心,此刻正因为无力感而痛苦地蜷缩着。

      “今天又打退了一波。”赵刃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在为她注入力量,“在梧桐谷北面那个隘口,伤了他们几个人,几匹马。咱们的人,伤了五个,都是轻伤,二娘说养几天就能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四娘带队很扎实,士兵们比上次配合得更好了。她们在学,在成长,她们信你,也信自己手里的刀。”

      杨静煦在她怀里动了动,转过脸看她。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着:“你呢?你这几天总是带人出去,有没有受伤?”

      赵刃儿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摇摇头:“没有。都是小股骚扰,用不着我亲自动手,四娘带队就够了。”

      “可你每次都跟着去。”杨静煦立刻戳破了她的谎言,“站在最前面,我都听说了。”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赵刃儿左臂,那里有最初相遇时留下的伤疤。

      赵刃儿捉住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一吻:“我得让她们看见我在,就像当初你在梧桐谷做的那样。也得让宇文制的人看见,司竹园的赵将军,并不畏战,他们敢来,我就敢迎上去。”

      杨静煦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随后倾身向前,将一个无声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宇文制到底想干什么?”

      杨静煦靠回她怀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这依偎中汲取所有支撑下去的力量:“他明明有三万大军,真要强攻,我们根本挡不住。可他偏不,只派这些骑兵来轮番骚扰……”

      “他在试探。”赵刃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清醒的分析,“试我们的防线哪里强,哪里弱。试我们的兵敢不敢接战,接了战能撑多久。试我们被骚扰了十日、二十日之后,士气会不会垮,内部会不会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许他还在指望着,把我们逼入绝境,会主动乞降。”

      杨静煦呼吸一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竹哨声,是东面哨塔发出的警示!

      哨声急促地在雨夜中回荡,是“有外人接近,需警戒”的信号。

      赵刃儿瞬间起身,手已抓向枕边匕首。同一时刻,杨静煦也撑身坐起,双目在昏暗中迅速清明。

      两人在屏住呼吸,倾听着园中的动静。哨声很快停了,但紧接着,是各处值守女兵迅速就位的脚步声、竹甲摩擦声,以及弓弩上弦时特有的“咔嗒”声。一切都按预案进行,沉默而迅捷。

      “将军!明月娘子!”是今夜值宿的女兵,声音压得很低,“东面巡哨回报,有一队二十余人正从后山小路接近,已到第二道暗哨线。对方打了约定的火光信号。”

      “什么信号?”赵刃儿沉声问,迅速披上外袍,拉开房门。

      “两上两下,火把为号。柳司寇已带一火人前去接应辨认,让属下先来禀报。”

      杨静煦心头一跳,两上两下,这是她与李景和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赵刃儿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

      “备伞,去东门。”赵刃儿对门外道,同时将杨静煦的厚外袍递给她,“穿厚些,雨夜寒气重。”

      东门内的小哨舍

      雨势已转成绵绵细雨。哨舍里点着一盏风灯,柳缇已经等在那里,见她们来,低声道:“人已确认,正在外面。为首的……是李三娘子。”

      杨静煦呼吸一滞。赵刃儿则快步走到望孔前,透过雨幕,能看见门外二十余人影安静伫立,蓑衣上雨水流淌。为首那人身形挺拔,即便夜色昏暗也能认出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

      “开门。”赵刃儿下令,“引他们直接去议事堂。岗哨加强戒备,注意外围动静。”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雨幕里,那队人鱼贯而入,脚步轻捷沉稳,即便满身泥泞也不显慌乱。他们自动分成两列,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内环境,是久经训练的精锐才有的素质。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雨水顺着她英气的眉眼往下淌,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对她二人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阿姊!”杨静煦抢前一步,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景和对她一笑:“淋了半夜的雨,不请我们进去喝杯热酒?”

      书房里。

      油灯添了两盏,屋子被照得暖亮。

      议事堂传来轻微的搬运声,是张出云在指挥人手安置那些刚送来的物资。

      李景和解了蓑衣,接过杨静煦递来的干布巾,边擦脸边打量她:“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宇文制还没打进来,你先把自己熬垮了可不成。”她说着,直接伸手捏了捏杨静煦的脸颊,力道不轻,带着责备的亲昵,“瘦得都没肉了!”

      杨静煦被她捏得一愣,随即心头一暖,苦笑着摇头:“这几日睡得浅。盐和药眼看要断,心里总惦记着。”

      “现在不用惦记了。”李景和笑得十分爽朗,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杨静煦手里,“先尝尝,我家厨下新做的巨胜奴,还温乎着。盐和药都带来了,一会儿让张娘子清点便是。”

      李景和把布巾往案上一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封好的信函,“你堂兄托我带的。他眼下不便前来,但该让你知道的事,都写在里头了。”

      杨静煦接过,拆开封蜡。是杨孚的笔迹,墨迹因潮气有些洇开,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静煦吾妹】
      【皇帝已入大兴,宇文制奉旨总掌西京防务。骁果主力尽驻宫城及诸门要冲,短期难调。近日扰园之士,乃其麾下府兵,将悍兵寡,可周旋】
      【京中局势诡谲,彼虽掌兵,然牵掣亦多。妹宜固守,勿出勿躁,以待其变】
      【珍摄万千 兄孚手书】

      她看完,将信递给身旁的赵刃儿,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刃儿扫过信纸,抬眼看向李景和:“如此说来,宇文制眼下是腾不出手全力来攻了?”

      “正是。”李景和在椅上坐下,自己倒了盏热茶,呷了一口,“家父唐国公近日联同谒者台几位言官,参他先前借剿匪之名,行兼并之实,私蓄部曲,侵吞民田之事。奏章已经递上去了。陛下虽未必处置,但此时他若再大动干戈,便是授人以柄。”

      她放下茶盏,神色认真:“所以他只能用府兵小股袭扰,一来试探你们深浅,二来也好向朝廷交代,声称‘匪患未平,仍在竭力剿之’。但你们切不可因此轻敌。府兵亦是经制之师,甲械精良,训练有素。宇文制此人,最善引而不发,徐徐图之。”

      “我明白。”杨静煦点头,指尖轻轻点着信纸边缘,“他这是在耗我们。耗我们的箭矢,耗我们的粮食,耗我们的人心。”

      “但他耗不起时间。”赵刃儿接口,声音沉静,“京中局势瞬息万变,他若久拖不决,朝中必有非议。而我们……”她看向杨静煦,“只要物资能续上,人心能稳住,就耗得起。”

      正说着,张出云轻叩门扉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娘子,赵将军,东西大致清点出来了。粗盐二十袋,新箭镞三千枚,各类伤药齐全,光金疮药就有三大罐。另有桐油十桶,都是眼下紧需的。”

      杨静煦起身,朝李景和郑重行礼:“阿姊雪中送炭,此情司竹园上下铭记。”

      李景和摆摆手,将她扶起,却并未立刻松开,而是紧紧握住杨静煦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焐着。

      “说这些便见外了。你我既结金兰,便是生死相托的姊妹。我的便是你的,你的难处,自然也是我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死物,能换你眉头舒展一分,便值了。”她看着杨静煦,目光灼灼,坦荡得如同雨后晴空:“静煦,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我在。”

      她说着,伸手拿过之前放在一旁的小巧竹笼,掀开罩布,里头是三羽灰鸽,正歪头打量着灯火。

      “这几只鹁鸽驯熟了,认得返我府上的路。羽毛最深的那只最伶俐,夜飞亦能识途。”她将竹笼轻放案上,“若有万分紧急之事,可用它传信。但切记谨慎,宇文制手下亦有擅猎飞奴者。”

      杨静煦看着笼中咕咕轻鸣的鸽子,心头暖流涌动。在这各方势力盘算利害的乱世里,能得一人如此不计风险地伸手相助,何其珍贵。

      “三娘子今夜冒险前来,路上可还顺利?”赵刃儿问。

      “走了林间旧道,绕开了宇文制设卡的大路。”李景和说得轻描淡写,“他兵力有限,封不住所有小路。只是雨后泥泞,多费了些时辰。”

      她看了眼窗外,雨已渐歇,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灰白。

      “我得走了。”李景和说着,却没有去拿蓑衣,而是起身走到杨静煦面前。

      她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将杨静煦拥入怀中,手臂收紧,掌心拍着她的肩膀。

      “保重身子,”她在杨静煦耳边低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把自己顾好了,才能顾好这一园子的人。下次我来,若再见你这般脸色,便真不客气,直接绑你去我庄上将养,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李景和松开手,目光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转向一旁沉默守护的赵刃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赵将军,静煦我便托付予你了。她心重,凡事总想自己扛。你多看着她些,该逼她休息时,不必心软。若有急难,鹁鸽传书,千山万水,我必设法相助。”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恳切,已远超寻常盟友的范畴,乃是将至亲之人的安危,郑重交托于另一人手中。

      赵刃儿单膝触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三娘子放心。有我在一日,必护她周全。”

      这不是承诺,是烙印在灵魂里的誓言。

      李景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眼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她这才转身,利落地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朝院门走去。

      杨静煦与赵刃儿送她至院门口。李景和最后回望一眼,目光在她们紧握的双手上停留一瞬,眼底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她朝她们摆摆手,便转身大步没入黎明前的夜色里。家仆们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隐没在竹林小径中。

      杨静煦撑伞立在门边,望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晨风裹着细雨的湿意迎面拂来,远处传来一声声鸡鸣,天色已在濛濛雨幕中透出些许微明。

      她久久没有动。

      赵刃儿始终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片渐渐明亮的竹林。

      “阿姊她……”杨静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淋着雨,走这样的险路……”

      “嗯。”赵刃儿应了一声,交握的手紧了紧,“她待你的确是一片赤诚。”

      这句话说得平实,却让杨静煦心头那股翻涌的热流几乎决堤。她想起方才李景和那个用力的拥抱,想起她板着脸说“下次再见你这样,便绑你去将养”,想起她轻描淡写说起绕开官道、夜行山路的艰险。

      在这个人人都要权衡利害、明哲保身的乱世里,何德何能,竟得一人如此不计代价地伸手相扶。

      “阿刃,”她望向赵刃儿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侧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好像不是孤军奋战了。”

      赵刃儿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杨静煦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轮正在升起的朝阳。

      “从来就不是。你有了我,有了这座司竹园,有了这群誓死相随的人。现在,又有了肯为你深夜犯险,以命相托的姐妹。”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轻轻贴在心口,让那平稳的跳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所以,宇文制想耗垮我们?”赵刃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破晓时分的清冽与决心,“他打错了算盘。他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司竹园,而是所有不愿低头的人,连成的一片心。”

      杨静煦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那与自己逐渐同频的坚定心跳,又望向李景和离去的方向,再环顾这沐浴在新生晨光中的家园。一股足以驱散所有寒意与恐惧的暖流,磅礴地涌入胸腔。

      雨彻底停了。

      曦光喷薄,刺破所有阴霾,将天地染成一片辉煌的金与红。

      杨静煦转过身,伴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地吻上赵刃儿的唇。这个吻不再有昨夜的惶惑与苦涩,而是浸透了雨后天晴的清冽,和生命重新扎根大地般的蓬勃力量。

      园中各处陆续响起人声,新的一天,在希望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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