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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夏虫语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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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暑气,像一层黏腻的厚纱,沉沉地压在司竹园上空。
自梧桐谷一战成名,还不到一个月,前来投奔的人便如春汛般源源不断。最初每日只有十数人,后来数十,如今光是站在园门外等待查验的队伍,便能排出半里地。
杨静煦先前对赵刃儿承诺的“安心养病”,早已成了一纸空言。书房里的灯火,几乎没有在子时前熄灭过。
新投奔者的背景核查、住所分配、口粮发放;匠营扩建的地址复勘、图纸审核;水渠、水井挖掘的进度督工;往来的账目核对;新设学馆的章程草拟……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目或定夺。
赵刃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拦不住。她只能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将杨静煦从书房“请”出来,陪她回房小憩一个时辰。这成了园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那一个时辰里,天大的事也不准去打扰明月娘子。
即便如此,杨静煦眼底的疲惫还是越来越明显。她本就消瘦,这连日操劳下来,衣带又宽了几分。
这日晌午,赵刃儿刚陪着杨静煦躺下,外面便传来禀报声。
杨孚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这次除了惯常的药材、食物,竟还有一车用厚厚稻草层层包裹的冰块。押车的管事赔着笑说:“郎君知娘子畏热,特意从冰窖匀出来的,给娘子消暑。”
杨静煦看着那些在烈日下仍冒着丝丝寒气的珍贵冰块,眉头蹙了起来。
“运回去。”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告诉他,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有这功夫和钱财,不如多换几石粟米、多打几把横刀,送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
管事面露难色,赵刃儿却已挥手让人将冰块原样装车。
待管事走了,赵刃儿才转身看向杨静煦。后者正望着那车冰块被拉走的烟尘,侧脸绷着,是罕见的愠色。
“生气了?”赵刃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杨静煦收回目光:“他总这样,把心思花在这些虚浮无用的地方。司竹园现在每日数百张口要吃饭,数百双手要兵器,他看不到吗?”
赵刃儿握住她的手,虽是盛夏,指尖仍然发冷。
杨静煦该去大兴城找那位老奉药复诊的日子,已拖了半月有余。赵刃儿看着她的脸色,终于下了决心。
“明日,我陪你去大兴。”她语气不容商量,“一来复诊,二来,也该当面与杨孚说清楚。”
杨静煦下意识想开口婉拒,话未出口,赵刃儿却已转向一旁的张出云和柳缇:“你们说,该不该去?”
张出云迎上她的视线,又仔细看了看杨静煦掩不住倦意的侧脸,语气斩钉截铁:“该去。娘子这几日气色眼见着差,咳嗽也密了,必须让老奉药好生瞧瞧。”
柳缇也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沉稳:“园中诸事,有我们几人分领,章程都是现成的,出不了岔子。娘子尽管安心去,早诊早回,大家才真正放心。”
两人一刚一柔,将话堵得严严实实。杨静煦目光扫过她们眼中真切的忧色,又落在赵刃儿脸上,那人正静静地望着自己,唇线抿得有些紧,目光深处藏着的不是强势的命令,而是近乎固执的担忧,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恳求。
这样的眼神,她永远无法真的拒绝。
她终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妥协,也有一丝被如此郑重关怀着的熨帖。
“罢了。只住一晚,诊完便回,绝不多留。”
第二日清晨,马车驶出司竹园。
因是去大兴城,不宜张扬,只带了两个精干女兵驾车随行。赵刃儿与杨静煦同坐车中,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土路,晃晃悠悠。
杨静煦闭着眼,看似养神,可细密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眉心也蹙着浅浅的痕迹。各种筹谋在脑海中翻涌,拇指更是不自觉地蜷起,在指尖上无声地掐算着。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将她乱动的手指轻轻拢住。
“又在盘算。”赵刃儿叹息般地说,带着无奈,更带着藏不住的忧心。
杨静煦睁开眼,正对上赵刃儿专注凝视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此刻的倦容。
“我在心里想也不行?”她勉强弯起嘴角,想冲淡那目光里的沉重。
“不行。”赵刃儿答得干脆,却轻柔地展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你在心里想,我瞧不见,拦不住。你若写在纸上,我至少知道你在烦什么,还能替你分担一二。”她顿了顿,倾身靠近,“若再被我逮到你这样暗自劳神……”
她的气息拂在杨静煦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坚持:“回去后,书房的门我便锁上,文书一概不许给你看。你就安生在屋里歇着,哪儿也不准去,什么事也不准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话说得霸道,可扣着她的手心却传来温和的热度。她眼底那片深潭里,则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心疼。
杨静煦心头一酸,又软得一塌糊涂。那沉甸甸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目光与掌心温度化开了。她忽然起了玩心,想逗一逗这个总是过于严肃的人。
于是她往后缩了缩,做出夸张的害怕模样,连声音都放软了八度:“赵将军,你好凶……妾身好怕……”
演得惟妙惟肖,眼波流转间竟真带上了几分惶然。
赵刃儿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漾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她明白,这是对方在用独有的方式卸下重担,也是在向她悄然撒娇。
杨静煦见她笑了,演得更起劲,以袖掩面,肩头轻颤,泫然欲泣:“将军真要囚着妾身么?那妾身往后……”
“好了。”赵刃儿笑着倾身,想去捂她的嘴,指尖触及她脸颊温软的肌肤,动作便自然化作了轻柔的抚摸。
杨静煦偏头躲开,作势要朝帘外轻呼:“将军饶命……”
话音未落,赵刃儿已吻了上来。
起初只是温柔地封缄她的玩笑。可唇瓣相贴的瞬间,那日夜相对却无暇贴近的渴慕,压抑了整个繁忙六月的心疼,还有看着她日渐清减却无能为力的焦灼,如潮水般汹涌决堤。
不是惩罚,不是阻拦,而是积蓄已久的情愫与担忧找到了出口。
赵刃儿的吻渐渐加深,带着灼人的力道和热度,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尽数渡给她,以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疲惫与药息。她的手摩挲着杨静煦的颈侧,感受着那里急促的跳动。另一只手则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锁进怀里。
杨静煦先是一顿,随即闭上眼,全心全意地回应。她环住赵刃儿的脖颈,手指抚上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轻轻一扯,发带松脱。
青丝如瀑泻落,带着赵刃儿身上清爽的气息,扫过两人的脸颊与颈项,隔出一方私密柔软的天地。
车厢随着路途轻轻颠簸,帘外护卫的马蹄声与聒噪蝉鸣清晰可闻。这半公开的隐秘,反而催化了某种失控的亲密。唇舌交缠间喘息渐重,寂静的车厢内只余衣物细微的摩挲与压抑不住的轻哼。
直到肺腑的空气被榨干,两人才喘息着微微分离,鼻尖相抵,气息灼热地交融。赵刃儿几缕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颊边,她看着杨静煦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水光潋滟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情潮与深切的怜爱。
她用拇指轻轻擦过杨静煦唇角,嗓音低哑得不像话:“还演不演了?”
杨静煦靠在她肩头平复呼吸,闻言低低笑起来,笑声裹着满足的慵懒气音。她抬手,用指尖梳理着赵刃儿散落的长发,答非所问,却字字缱绻:
“阿刃的头发……散下来真好看。”
抵达大兴城时已近午时。
联络点的院子依旧干净整洁,院里堆着些待中转的麻布和药材,一切都井井有条。安顿好后,赵刃儿照例要先带杨静煦去看医。
杨静煦却道:“先让人去杨孚那里通报吧。早些见他,早些了事。”
赵刃儿失笑:“见你阿兄,倒成了任务?”
“谁叫他总欺负你,说话不好听。”杨静煦撇撇嘴,少见地露出孩子气的赌神色。
赵刃儿心头一暖,没说什么。她明白,杨静煦是真的心疼她,可对杨孚,也是真的当成至亲兄长。否则以杨静煦的性子,绝不会在旁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表露情绪。正因为是家人,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生气。
最后还是依着杨静煦的意思,派人直接去杨孚府上递了帖子。
两人则坐车去了老奉药的私宅。
老奉药看诊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些,眉头微蹙着反复切脉,又细看了杨静煦的舌苔与眼底。提笔斟酌良久,才改了几味药的剂量,将方子递给赵刃儿时,沉沉叹了口气。
“杨娘子这病,根在‘耗’字上。”老医者看向赵刃儿,语气里是行医者见的无奈与些许责备,“脉象比上月更浮细数急,这是劳心伤神,内耗加剧之兆。我劝了这么久,让她务必静养,少思少虑,也不见听。若是寻常病家如此不听医嘱,老朽早就不治了……”
杨静煦见状,忙拉赵刃儿起身,笑着打圆场:“是是是,老先生句句金玉良言,我记下了,下次一定听话。”
走出宅院,暑气扑面而来。赵刃儿捏着那张仅略微调整了剂量的方子,指节绷得青白。她不是不懂医理,老奉药那未尽之言,那沉重的叹息,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心惊。
杨静煦觑着她的脸色,故作轻松地宽慰:“你看,方子都没大动,不过是寻常调理。老先生总是爱把话说得重些,吓唬人罢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还稳得住。”
赵刃儿根本听不进去。她只觉得手里的药方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刺痛,那股焦灼顺着血脉直窜到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太了解杨静煦,越是装得云淡风轻,越是情况不妙。
可她看着杨静煦强撑的笑脸,终究不忍说破。只是将药方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形的病气也一道封存。
马车停在杨孚宅邸前。
杨孚早已带了仆从在门前候着。见马车到来,亲自上前撩开车帘,伸手要扶杨静煦下车。
“阿兄。”杨静煦避开他的手,自己踩着踏凳下来,目光扫过他身后敞开的大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你难得来一趟,自然要郑重些。”杨孚笑着,引二人入内。
厅中已备好午膳,满桌菜肴,大半是杨静煦幼时喜爱的点心和小菜,甚至还有一碟她多年前随口提过的“巨胜奴”。
杨静煦看着这一桌精致吃食,眉头又蹙了起来:“怎么又是这些?太铺张了。”
话虽嫌弃,却并不客气。落座后还是夹了块巨胜奴,轻轻咬下,酥脆香甜,是记忆里的味道。
杨孚见状,眼里溢出笑意,忙将几样她多看了两眼的点心推到她面前:“知道你夏天胃口不好,特意让人做的。尝尝,是不是从前那个味?”
杨静煦没接话,只安静吃了几口。她夏日饭量本就小,加之心里存着事,没吃多少便放下了筷子。
“这就饱了?”杨孚劝道,“再吃点,你瘦的这么厉害……”
“真的饱了。”杨静煦擦净指尖,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正,“阿兄,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同你说清楚。”
她将声音放得平直:“往后,不要再送冰块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有那钱财和人力,不如换成米粮刀枪。司竹园现在最缺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不是享受。”
杨孚脸上的笑淡了些:“我是怕你热着。你那边条件艰苦,阿兄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
“我不需要。”杨静煦打断他,语气坚决,“司竹园很好,我也并不向往锦衣玉食。阿兄,你明白吗?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不要,我也一定要给。”杨孚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身为兄长的权威做派,“明月儿,你从小被关着,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阿兄既然找回了你,就绝不能再看你受苦。天下最好的东西,你都该有,这不是商量,是阿兄的责任。”
杨静煦觉得他不可理喻。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反驳又不听,便懒得再争。
杨孚见她沉默,以为说动了她,声音压低,却透着某种炙热:“明月儿,阿兄从前想错了。只想着把你护在羽翼下,锦衣玉食地养着,现在想想,确实委屈了你的才干。”
他身体前倾,眼底燃着野心与期许混合的光:“梧桐谷那一仗,证明了你流着我们杨家的血,有胆有识!既然如此,何不真正做一番事业?来帮阿兄。我们兄妹联手,整合东宫与蜀王旧部,招揽豪杰,先在这关中站稳脚跟。待时机成熟,救出父亲,重振家业。你也不必再屈居荒野,领着那群妇人女子,做些织补庖厨的琐务。”
屈居荒野?织补庖厨?杨静煦愣住了。
她看着杨孚眼中理所当然的野心,忽然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刃儿。
杨孚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仿佛才记起赵刃儿的存在,语气添了几分施恩般的宽厚:“赵刃儿自然也可一并来。她护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会给她安排个妥帖位置,继续做你的贴身护卫也好,或是拨一队人马给她管带也罢。若她确有真才实学,将来你有了亲兵卫队,亦可交给她统领。总好过现在……”
“现在怎样?”杨静煦的声音沉了下去。
杨孚未觉有异,只当她关心下属前程,随口道:“终究是些女子聚在一处,即便偶有小胜,又能走多远?我是为她的前程计,也为你的声誉计。她这般人才,困在女子堆里,可惜了”
“女子?”杨静煦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阿兄,我亦是女子。”
“你岂能等同!”杨孚脱口而出,眉宇间是浑然天成的尊卑之别,“你身上流的是杨氏嫡血,生来便肩负宗室之责、家门之望。身份尊贵,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尊贵?”杨静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身份,是让我比旁人多一分安宁,还是多一条生路?它予我的,是长秋监七载寒暑,是父母含恨而终。阿兄,你口中的尊贵,我尝够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侧首,看向身侧的赵刃儿。目光触及那人沉静如水的眼眸时,眼底冰霜悄然化开一线,语气不自觉地温软下来。
“若真要说,这身份还给了我什么……”她伸出手,俯身握住赵刃儿温热的手指,“那便是让我在绝境之中,遇见了她。”
杨孚怔住了。
杨静煦不再看他,拉起赵刃儿就要走。
“等等!”杨孚猛地回神,快步拦住她们面前,“明月儿,阿兄说错什么了?你……”
杨静煦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日光从廊外照进来,将她眼底的决绝映得清清楚楚。
她举起与赵刃儿交握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忘了告诉你,我已与赵刃儿互许终身。她不是我的侍女,不是我的护卫,她是我的良人。”
杨孚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妖异之物。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良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大隋的公主!先太子的血脉!你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人之事,你的良人,将来或可是世家俊杰,或可是盟友枭雄,是能助你光复门庭、问鼎天下的助力!你怎么能……怎么能选一个女子?选一个庶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混合着震惊、愤怒,甚至有种被至亲背叛般的痛楚:“这不合礼法!明月儿,你是一时糊涂,被她迷惑了是不是?还是这些年流落在外,被人教坏了?告诉阿兄,阿兄替你作主!”
杨静煦不再多言,拉着赵刃儿,从他身侧走过。
“明月儿!你站住!”杨孚猛地转身,声音嘶哑,“我是你阿兄!长兄如父!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走上这条绝路!今日你若执意如此……”他眼底闪过狠色,那是家族责任压过个人情感的决断,“我便是不择手段,也要将你留下!等你清醒!”
赵刃儿脚步一顿,侧身半步,将杨静煦护在身后,手已按上刀柄。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杨孚,那目光冷冽如锋,是无声的警告。
杨静煦按住赵刃儿的手背,回头看了杨孚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温软,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与决绝的疏离。
“阿兄,”她的声音像淬火的铁,冰冷而坚硬,“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人,我自己选。你若还当我是妹妹,便尊重我的选择。若你只当我是先太子之女、是复业的筹码……”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彻底斩断温情的话:
“那从今日起,你便只当没有我这个妹妹。”
脚步声渐远。
杨孚仍站在原地,盛夏炽热的阳光落满肩头,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动弹不得。
庭院里,蝉声嘶鸣,刺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