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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故事 ...

  •   队伍回到司竹园时,天已黑透。

      园门内外灯火通明。留守的张出云早已接到捷报,带着提前回来报信的贺霖,和未参战的老弱妇孺候在门前。看见归来的队伍,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后的欢呼。

      “胜了!胜了!”

      “我就知道能赢!”

      “快,热水和吃食都备好了!”

      贺霖举着火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骄傲。张出云则已指挥着人,将大桶的热姜汤抬了出来。

      然而,从战场归来的女兵们,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色。胜利的亢奋早已在打扫战场时,被血腥与疲惫冲刷殆尽。她们大多沉默着,对家人的关切问候只是木然地点头或摇头,眼神里还残留着谷底的血色。

      赵刃儿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杨静煦。她脸上挂着应对众人的浅笑,但那笑容里透着倦意,唇色也有些发白,不时还掩着嘴咳几下,整个人像是在强撑着一口气。

      张出云快步走到赵刃儿面前,低声道:“坊主,按之前的安排,庆功的羊肉和酒都备下了,在院子里。大家辛苦,该……”

      “撤了吧。”赵刃儿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让她们吃饱,喝碗热汤,早点歇着。庆功,改日再说。”

      “是。”张出云立刻应下,正要转身去安排。

      “一娘,等等。”杨静煦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走了过来,对张出云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羊肉既已备下,就拿出来吧。酒温着,让大家多少喝一点,暖暖身子,也安安神。”她看向赵刃儿,眼神里有请求,也有身为决策者的考量,“大家苦战一日,身心俱疲,不能饿着肚子,冷着心肠去睡。哪怕吃不下,围着篝火坐一坐,也是好的。”

      赵刃儿与她对视片刻,读懂了那目光深处的坚持。不仅是体恤众人,或许她自己,也正需要这片篝火,需要这些活着的人声,来驱散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气。

      赵刃儿最终点了点头,对张出云道:“听娘子的。”

      大家聚在井边分别梳洗,赵刃儿和杨静煦也回到房间,洗去一身血腥,换上干净的衣裳。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偌大的院子里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跃动,驱散了黑暗,也映亮了一张张或疲惫,或茫然,或仍带着惊悸的脸。

      烤羊肉的香气混合着温酒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并没有立刻激起喧闹。大家沉默地席地而坐,捧着热汤,小口吃着肉,间或低声交谈两句,内容也多是“伤势怎么样”“累得不想动”之类。

      赵刃儿端起一碗温酒,起身走到火光最亮处。所有目光霎时聚焦在她身上。

      “今天,”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院子,“咱们赢了第一仗。”

      没有欢呼,只有更专注的凝视。

      “赢得不易,赢得侥幸,也赢得惨烈。”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项事实,“这些,我们都要记住。但今晚,肉,是给你们补力气的。酒,是给你们定心神的。吃好,喝好,睡好。因为从明天起,训练、巡逻、加固墙垒,一样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正式的庆功宴,过几日再办。到时,该论功的论功,该行赏的行赏。现在,都放松些,尽兴吃喝。今夜,司竹园是安全的。”

      说完,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朝众人亮了亮碗底。

      这简短的举动像是一个信号。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许。有人开始大口吃肉,有人小声碰碗,低语声渐渐多了起来。

      赵刃儿回到自己的位置,紧挨着杨静煦坐下。她看见杨静煦不时低低咳嗽几声,面前的肉几乎没动,酒也只沾了沾唇,整个人虽然坐得笔直,眼神却有些发空,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去歇着。”赵刃儿低声道,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关切,“这里我守着。”

      杨静煦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火焰。“我没事。再坐一会儿……和大家一起。”

      赵刃儿不再劝,只是将自己碗里最鲜嫩的一块肉,默默夹到了杨静煦碗中。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周围的声响从拘谨到渐渐活泛。

      不知是谁先起的调,篝火旁,一个微哑的女声低低哼唱起来。起初只是几个断续的音节,在夜风中不甚清晰。渐渐地,又有两三个声音加入,曲调变得完整、雄浑,带着一种沙场特有的苍凉与激越。

      是那首在平日操练中,用以鼓舞士气的《兰陵王入阵乐》。

      这曲子自前朝北齐时便从军中传出,唱的是百战宿将的勇烈与悲慨,在行伍之人中流传甚广。歌声起初低沉,像压抑的潮水,卷着白日未散的惊魂与血气。随即,旋律陡然拔高,变得铿锵顿挫,恍如金铁交击,战鼓雷动。将那鬼面将军破阵冲杀的英姿,与今日谷中血战的惨烈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越来越多的女兵停下低语,静静地听着。火光映亮她们年轻的脸庞,上面有疲惫,有尚未褪尽的惊悸,也有一丝被这熟悉的军中曲调悄然点燃的,属于战士的共鸣与血气。这并非欢庆,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共鸣。用前代猛将的传奇,来印证与宣泄自己刚刚经历的生死,来告慰倒下的袍泽,也来坚固那颗初次见血后仍在震颤的心。

      没有人击节,没有人鼓乐,只有歌声在燃烧的火焰与寂静的夜空之间盘旋回荡。

      歌声最终在一声短促有力的收尾中戛然而止,仿佛刀剑归鞘,留下一片更深的,饱含情绪的寂静。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升腾。羊肉的香气淡了,酒坛也见了底。一阵更深的疲惫席卷而来,陆续有人撑不住,互相搀扶着,默默回房休息。

      直到最后一批人也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值夜巡逻的轻微脚步声,和篝火将熄未熄的余烬红光。

      赵刃儿才轻轻碰了碰杨静煦的手肘:“咱们也回去吧。”

      杨静煦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醒,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又咳了几声,才点点头,借着赵刃儿的手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透出精神耗尽后的虚软。

      回到房中,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喧闹与火光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一盏小油灯,即使点燃了,依然光线昏暗。

      杨静煦坐在榻边,似乎想解开发髻,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勾了几下都没解开。赵刃儿走过去,无声地帮她解开绦带,取下簪子,松开长发。

      “睡吧。”赵刃儿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下。但赵刃儿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的身体依旧僵硬着,呼吸也并不平稳,丝毫没有要入睡的松弛。

      她在害怕。

      不是怕外敌,而是怕闭上眼后,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重演白日的画面。滚石、血雾、惨叫、圆睁的死人眼。那是初经残酷战阵后,精神无法立刻平复的后遗症。

      赵刃儿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缓:

      “明月儿,想不想听故事?听我说说小时候的事。”

      身旁紧绷的气息微微一滞,随即,传来杨静煦带着鼻音,却因好奇强行打起精神的声音:“从未听你提过……”

      赵刃儿侧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人轻轻拢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

      这不只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更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在互诉情衷。

      “我认识你,比你想象得要早得多。”赵刃儿开始说,声音像沉静的夜泉,“你出生那年,我就知道你了。”

      她感到怀里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那年,你的母亲,云昭训。担心东宫不稳,更担心你日后安危,便请我师傅云敬义,暗中为你挑选和培养死士。那是文皇帝初征高句丽前后,天下动荡,疫病横行,遍地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赵刃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师傅挑了八个根骨尚可的女孩子,我是其中最小的那个。”

      死士……”杨静煦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赵刃儿的衣襟,仿佛抓住的是那段她从未参与,却已为她流淌了鲜血与汗水的沉重时光。

      “嗯。但师傅待我们极好,不仅教杀人技,也教识字,教做人道理。他说,我们要护着的,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需要保护的小公主。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公主,只知道,那是个光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必须变得很强很强,才能配得上的差事。”

      “八岁那年,宫中风向越发不对,师傅提前将我送进了东宫。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刚下过雨,我被一个宫人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暖阁的外间。宫人示意我等着,自己进去了。我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然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看见了里面。”

      “我看见你了。”赵刃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记忆中的画面,“你那时大概两三岁,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衫子,坐在雪白的毡毯上。你面前悬着一个琉璃做的风铃,散碎的光照在你脸上,你伸着小手去够,没够到,自己却叫那光斑晃了眼,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梦幻的温柔:“那笑声很好听,脆生生的,像……总之,我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声音。然后,天光忽然亮了一些,雨后的阳光破云而出,正好从窗格照进去,笼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赵刃儿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杨静煦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明月儿,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你。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像用最干净的琉璃和最暖的阳光,仔仔细细捏出来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满了,也软了。”

      杨静煦没说话,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更深地缩了缩,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和安稳所在。

      赵刃儿没有停,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圈住,记忆则转回了那段更艰涩的过去。

      “可在看见你之前……明月儿,那个八岁的孩子,为了能早点、再早点站到你身边,熬过了多少道关,你知道吗?”

      她语气沉缓,陷入最深的回忆:

      “师傅说,公主身边不要废物。所以,我们八个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天不亮就起身,练拳脚,蹲马步,别人家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我们手里的木刀,已经劈断了不知多少把。”

      “下午念书识字,背不下《尉缭子》不准吃饭。晚上还要练眼力,练耳力,在漆黑的院子里听针落地的声音,或者盯着香头,一盯就是半个时辰,眼泪流干了也不准眨。”

      杨静煦在她怀里,呼吸变得极其轻微,仿佛怕打扰这残酷的叙述。

      “我是最小的,个头最小,力气也最弱。刚开始,连最轻的木刀都挥不利索。”

      “师姐们练一遍,我就偷偷练十遍。手心磨破了,流血了,缠上布条继续练。蹲马步腿会抖,摔倒了,膝盖磕青了,也咬着牙爬起来,再蹲。”

      赵刃儿的声音里,泄露出一丝细微的委屈和恐惧:

      “晚上躲在冷硬的被褥里,偷偷地哭。不是因为身上疼,是怕。怕自己太笨,太没用,怕师傅哪天觉得我不行,把我赶走。那样……我就永远也见不到,我要去保护的那个小公主了。”

      杨静煦喉咙发紧,温热的湿意无声氤开,浸湿了赵刃儿肩头一小片衣料。她没有发出啜泣,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去,手也攥地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疼与酸楚,也一并藏进对方的体温里。

      “有一次练对打,我被师姐失手打断了肋骨。疼得眼前发黑,可我不敢喊。怕喊出声,就显得更没用了。”

      “师傅给我接骨时,我痛到昏死过去,都没吭一声。他后来问我,为什么这么拼命。”

      赵刃儿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带着久远的郑重:

      “我说,我想早点合格,我想去保护公主。我怕我去晚了,公主会害怕……或者,会有更厉害的人先去了,就轮不到我了。”

      “后来,我终于成了八个人里,第一个合格的那个。”

      “不是因为我最厉害,而是因为……我最不要命。师傅说,我好像天生是做死士的料,生下来,就注定要做一把刀。”

      杨静煦压抑地闷咳了几下,身体随之轻轻颤动。赵刃儿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有节奏地缓缓抚过,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微颤的脊背。

      她低下头,唇轻轻贴在杨静煦湿漉漉的额角,声音融进夜色里:

      “所以,明月儿,别再问我,为什么要保护你。”

      “从我七岁那年,拼着断掉的肋骨也咬牙爬起来,继续挥刀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能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地在你身边,触手可及地守着你,抱着你……就是我这么多年,每一天睁开眼,无论多疼多累,都能咬牙撑下去的……全部念想。”

      怀中的人哭得几乎脱力,呜咽声闷在她怀里,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原本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却没有收回,而是顺着赵刃儿的腰侧移动,无比确定地回抱住她。这是一个沉默的回应,她接住了这份过于沉重的命运,也接住了这个将命运系于她一身的人。

      又过了许久,杨静煦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心碎的温柔:“值得吗?”

      赵刃儿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侧脸轻轻蹭了蹭杨静煦还带着湿意的睫毛,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我只记得,初见那日,雨后初晴的光线如何落在你身上……那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你哄我。”杨静煦的声音更闷了,却带上了一点近乎撒娇的鼻音,身体也因这个吻而更放松了一点,“我那时还是个小婴孩,哪有什么美不美。”

      “我没哄你。”赵刃儿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满足且真诚的笑意,“真的很美,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如珠如月。”

      杨静煦似乎想反驳,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紧绷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彻底放松下来,全然信赖地依偎着她。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又平稳。

      白天那些血腥、残酷、令人惊悸的画面,或许并未消失。

      但在此刻,它们被一个雨后初晴,与琉璃光晕的温暖记忆所取代。被一个深入骨髓的守护誓言,牢牢地隔绝在了梦境的堤岸之外。

      杨静煦睡着了。眉头舒展,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湿痕,唇边却挂着一抹孩子气的安心笑容。

      赵刃儿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怀中人渐渐悠长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真实可触的温暖与重量。

      许久,她也合上眼。

      这一次,她们梦境的两端,或许都不会再有孤寂与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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