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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留活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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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煦醒来时,晨光正拨开薄雾,整片竹林在风里簌簌作响,像一场温柔而清晰的低语。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房间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衾。身侧,赵刃儿面向她侧躺着,睡得很沉。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此刻全然放松,甚至能看到她唇角淡淡的笑意。
杨静煦这才想起,昨夜自己是在书房睡着了,看来是赵刃儿将她抱回来的。她心头一暖,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赵刃儿这些日子夜里几乎没怎么合眼,眼里那抹疲色始终未褪。此刻她睡得这样沉,想必是累极了。
杨静煦轻轻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放得缓慢柔和,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眠。赵刃儿确实睡得很熟,连她洗漱更衣都未察觉。
穿戴整齐后,杨静煦悄悄推门出去。柳缇已在院中等候,见她出来,抱拳行礼:“娘子。”
“今日去仍是去西北角。”杨静煦低声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让她多睡会儿。”
柳缇会意,点头在前引路。
晨间的竹林雾气未散,竹叶上还挂着露珠。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往西北角走,那里有一片新辟出的空地,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
路过一座刚建好的哨舍时,柳缇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她声音压得很低。
杨静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哨舍门口松软的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那不是女子的绣鞋或布靴,是男子的、宽大的军靴印。竹门虚掩着,门框上有新鲜的泥痕。
“许是哪个值夜的姐妹……”杨静煦话说一半,自己先住了口。值夜的女兵都穿统一的软底靴,不会留下这样深的印子。
柳缇已蹲下身仔细察看,眉头越皱越紧:“不止一人。至少有……三四双不同的靴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杨静煦定了定神,道:“先别声张,许是前日来送食材的脚夫留下的?或是附近猎户误入?”
话虽如此,两人脚步都放得更轻,继续往前走。
越往远处,痕迹越明显。
路边的竹子被胡乱砍倒了几根,断口新鲜,手法粗野。一处泥地上有明显的篝火痕迹,灰烬还带着余温。最让人心惊的是,一根斜出的竹枝上,挂着一小片粗麻布。那不是园中女子会用的料子,颜色灰暗,质地粗糙。
柳缇的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杨静煦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往回走,快。”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六个男人已从竹丛后钻了出来。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军服,有的还戴着残破的头盔,脸上尽是风尘与疲惫,但眼神却像饿久了的狼,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横刀,另外几人也各自握着铁锤、短斧之类的兵器,虽破旧,却是正经的制式军械。
六人可能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人,先是一愣,待看清眼前是两个女子,眼神顿时变了。
“哟,”络腮胡上下打量着她们,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这荒山野岭的,还有这等好货色?”
他身后几个男人也跟着笑起来,目光在杨静煦和柳缇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柳缇脸色一沉,手已握住刀柄,拇指轻轻顶开刀镡。
“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男人笑声戛然而止。他们这才注意到柳缇腰间挎着刀,且不是寻常女子防身的短刃,是正经的横刀。几人顿时警惕起来,纷纷举起手中兵器,呈半圆围拢过来。
气氛骤然紧张。
电光石火间,杨静煦脑中已闪过数个方案。硬拼毫无胜算,呼救可能激怒对方。她伸手按住柳缇的手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善意:“诸位将军是从何处来?可是迷了路?”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没有半分惊慌,反倒让那几个男人愣了一愣。络腮胡眯起眼:“你是何人?”
杨静煦微微欠身,姿态从容:“此处是家父经营的竹园。几位将军远道而来,想必辛苦,若不嫌弃,可随小女子去园中歇歇脚,用些汤饭。”
她言语诚恳,落落大方,倒真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在招待迷路的客人。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眼中警惕稍减,却多了几分贪婪。既有庄园,想必更有油水。
络腮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道:“小娘子倒是客气。那便叨扰了。”
杨静煦微微一笑,转身引路:“请随我来。”
柳缇紧跟在侧,手始终未离刀柄。一行人往竹园深处走去,那几个男人跟在后面,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显然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穿过一片密竹,前方隐约可见几座屋舍零星坐落在竹林中。就在这时,队伍里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疤的男人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停下脚步。
疤脸男人盯着杨静煦,眼神阴鸷:“小娘子,你这园子瞧着可不小。我们几个粗人,进去怕是唐突了。”
络腮胡皱眉:“老疤,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疤脸男人慢条斯理道,“让这位小娘子留下,陪咱们弟兄说说话。让那位带刀的娘子回去,替咱们取些吃食酒水来便是。咱们就不进去叨扰了。”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们怕园中有诈,要留人质。
柳缇脸色骤变,厉声道:“不可!”
杨静煦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看向疤脸男人,神色依然平静:“将军思虑周全。四娘,你便回去一趟,取些酒食来。”
“娘子!”柳缇急道。
“去吧。”杨静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莫让几位将军久等。”
柳缇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她一个人留下周旋,总好过两人都被困在此处。眼下硬拼,她们毫无可能全身而退。柳缇咬牙,深深看了杨静煦一眼,转身便往园中飞奔而去。
她跑得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几个男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跑得真快!”络腮胡笑得前仰后合,“吓破胆了吧?”
“小娘子,你那婢女可不打算管你死活啊!”另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道。
杨静煦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置若罔闻。
疤脸男人眯眼看着她:“小娘子倒是有胆色。来,坐下说话。”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块大石。
杨静煦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络腮胡凑过来,挨着她坐下,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想揽杨静煦的肩,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温声道:“将军从何处来?可是征战辛苦?”
络腮胡没揽到人,也不恼,嘿嘿笑道:“辽东。仗打完了……不,是咱们不打了!”他啐了一口,“狗皇帝,让咱们去送死,粮饷都不发!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老子不伺候了!”
果然是辽东的逃兵。杨静煦心下一沉。这些人见过血,杀过人,比寻常匪徒更危险。
另外几人也围坐下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辽东的战事,言语间尽是怨愤,却也透着一种亡命之徒的狠厉。他们说,跟他们一起逃出来的弟兄还有几百人,只是中途走散了,约好了在长安西南一带汇合。
“等汇合了,咱们就是一股势力!”络腮胡得意道,“到时候,这方圆百里,谁不得看咱们脸色?”
正说着,一个独眼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脏污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又递给络腮胡。酒气弥漫开来,是劣质的烧酒。
络腮胡喝了一口,抹抹嘴,忽然把酒囊递到杨静煦面前:“小娘子,你也喝一口!”
杨静煦微微蹙眉:“小女子不善饮酒。”
“不给面子?”络腮胡脸色沉下来。
“军爷见谅,实在是……”
话未说完,络腮胡忽然暴起,一把掐住杨静煦的脖子!他手劲极大,杨静煦瞬间窒息,眼前发黑。
“喝!”络腮胡把酒囊往她嘴边怼,辛辣的酒液泼了她满脸,呛进鼻子里,“老子让你喝你就得喝!”
周围几个男人非但不阻止,反而哄笑起来,看着杨静煦挣扎的样子,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
杨静煦被掐得几乎晕厥,酒液浇了满口满脸,又呛又辣。她用尽全力去掰那只手,却撼动不了分毫。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哄笑声变得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疤脸男人最先警觉,霍然起身。
络腮胡也松了手,杨静煦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酒渍糊了一脸,眼前一片模糊。她只听见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女子的轻叱。
是赵刃儿来了。
杨静煦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赵刃儿带着十余女兵从竹林后疾行而来。
赵刃儿手放在衣襟处,那里是象征着她死士身份的短刃,其他人右手背在身后,藏起已经上好弦的弩机,和出鞘的长刀。几人迅速散开成半圆阵型。
赵刃儿走在最前,她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杨静煦,看见她满脸湿痕,看见她颈间刺目的淤红,看见她因咳嗽而单薄颤抖的肩膀。那一瞬间,赵刃儿脑中所有的理智几乎被暴戾的杀意冲垮,只想将眼前这几个人碎尸万段。
但她不能。杨静煦还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几个逃兵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竟是一群女子,顿时又放松下来,甚至露出轻蔑的笑。
“哟,又来一群娘们儿!”瘦高个吹了声口哨,“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络腮胡把酒囊往腰间一别,拎起横刀,咧嘴笑道:“小娘子们是来陪咱们弟兄喝酒的?”
赵刃儿没有理会他们的污言秽语,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杨静煦身上。赵刃儿握紧了怀里的匕首,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身后一名女兵试图举起弩机,赵刃儿背着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距离太远,弩箭有射偏的风险。她不能让杨静煦冒这个险。
赵刃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自己则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客套:“几位将军,有话好说。放了那位娘子,要酒要食,园中都有。”
她边说边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那几个逃兵见她独自上前,果然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人调笑道:“这小娘子倒是有胆,比刚才那个强!”
疤脸男人却始终皱着眉,盯着赵刃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右手藏在背后的女兵,眼中疑色渐重。
就在赵刃儿走到距离他们约十步远时,杨静煦忽然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往后退开了几步。这个动作看似是被吓坏了要逃,却恰好拉开了与那几个逃兵的距离。
就是现在!
赵刃儿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手。
“放!”
身后四名弩手同时扣动机括!四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四个不同的目标!几乎同时,柳缇带着另一队人紧跟着杀出,刀光如雪!
惨叫声骤起。
络腮胡大腿中箭,跪倒在地;疤脸男人肩膀被贯穿;瘦高个被柳缇一刀砍翻;独眼男人想逃,被另一支弩箭射中小腿,扑倒在地。剩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冲上前的女兵用利刃架住脖子。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一时间,几人呼痛求饶的声音响彻竹林。
赵刃儿甚至没分给那些倒地的逃兵半个眼神,身影如电,已疾冲到杨静煦身边。
她想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杨静煦满身狼藉,酒渍浸透了前襟,最刺目的是脖子上那圈红肿的指痕,正随着她剧烈的咳嗽而起伏。
赵刃儿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冰凉,竟不敢落下。滔天的怒意、灭顶的心疼,还有深不见底的后怕,拧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杨静煦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气来。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被酒气和窒息憋出的潮红还未褪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冷澈。她看着赵刃儿,目光相接,一字一句,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
“阿刃,他们是辽东逃兵。” 她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他们说……还有好几百同伙,正往这附近汇合。”
她顿了顿,看着赵刃儿眼中瞬间凝结的寒冰与杀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将其彻底点燃。但她没有犹豫,声音反而更沉静,更决绝:
“不能留活口。一个都不能放走。”
赵刃儿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她预想中会听到的话。杨静煦平日里待人太和善,太宽容。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杨静煦开口为那几人求情,她该如何劝说,如何坚持……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惧,没有求情。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判断,和斩草除根的决断。
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激赏,混合着更深沉的心疼与怜惜,猛地撞进赵刃儿心口。她的明月儿,比她想象得更加坚韧,也更懂得在这吃人世道里,该如何握住刀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一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转过身,背对着杨静煦蹲下,声音温柔干脆:“上来。”
杨静煦没有半分迟疑,攀上她坚实的后背。赵刃儿稳稳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迈步就往回走。经过持刀而立的柳缇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抛下一句冰冷清晰的指令:
“等我们走远了再做。做得干净些。”
柳缇抱拳,肃然领命。
赵刃儿背着杨静煦,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竹园深处。背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她心头沉闷,满是后怕的余悸。杨静煦伏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残余的酒气,和一丝淡淡血腥味。
她们走出一段距离,足够远,远到任何声响和景象都不会被背上的人感知时。
身后,竹林深处,传来几声被刻意压低的闷响。像重物落地,又像利刃划过皮革。随即,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如既往。
赵刃儿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一下。
她只是将背上的人,更稳地往上托了托,手臂收得更牢,仿佛要将她彻底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掉身后所有无形的血腥与寒意。
阳光正好,穿透层层竹叶,在她们相叠的身影上投下明明灭灭,又不断移动的光斑。
这个清晨,司竹园的西北角,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林子深处,多了几株染红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