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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养病 往常夜里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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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赵刃儿又一次拧干了布巾。
这动作重复了半夜,指尖已被井水浸得发白冰凉。杨静煦昏沉着,起初只是低热,她以为如往常般看顾便会退去。可那热度却生了根,在她一遍遍擦拭、换水的间隙里,悄无声息地往上攀爬。
掌心下的额头越来越烫,脸色从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赵刃儿换了一盆又一盆水,布巾刚从井水里拧出时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覆上不过片刻,便被那高热熨得温热。她试过擦拭颈侧、手心,甚至解开衣领轻拭胸口与腋下。可那热意仿佛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任她如何擦拭,也散不去分毫。
杨静煦醒来时,天色依旧昏沉。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先觉出浑身滚烫的难受,与喉咙里灼烧般的干渴。她想动,身上却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
“醒了?”温沉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低哑,却异常柔和。
杨静煦抬眼,看见赵刃儿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见她手中那块蒸腾着热气的湿布。她这才意识到,天已亮了,可自己身上的烧,竟未退。
这不是她第一次病中发热,往常夜里烧起,天亮时总会消退大半。可这次……
“阿刃,”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赵刃儿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耐心。她端起水碗,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杨静煦唇边,“慢慢喝。”
杨静煦就着她的手啜了几口,温水滑过,却压不住那股从五脏六腑漫上来的燥热。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勉力维持的清明。
“烧了多久?”她问。
“半夜开始的。”赵刃儿答得简短,可杨静煦听出了那话里压着的忧虑。
杨静煦不再说话,只侧过身,掩唇低咳了几声。那咳嗽来得克制,肩膀微微耸动,待咳声歇了,她才转回来,额上已覆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赵刃儿扶她靠在自己身上坐着,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片羽毛。她用手帕仔细拭去那些汗珠,又倒了小半碗水,一点一点喂她喝下。水刚咽下,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忍不住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同样压抑,可赵刃儿看见她蹙紧的眉,也看见她无意识按住胸口的手。
“难受就咳出来,别忍着。”赵刃儿低声道,手掌在她背上极轻地顺着,力道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杨静煦倚在赵刃儿臂弯里,轻轻喘匀了气,才又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阿刃,我想回司竹园……那边总要有人照应。一娘她们,我不放心。”
赵刃儿垂眸,将手中微温的布巾再度浸入冷水,拧干,轻轻覆上她的额。她知道杨静煦没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出全部实话。司竹园有张出云、柳缇在,有那么多已能独当一面的教习在,不会出什么乱子。
杨静煦想走,是因为她。
因为昨日见了杨孚,因为那些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病。每一桩都像针,扎在自己心头。杨静煦看出来了,所以想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惹她难安的人与事。
“再等几日。”赵刃儿轻声说,换下她额上已温的布巾,“等你烧退了,身子稳些,路上才好走。”
话音平静,手上动作也稳。可杨静煦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那眼底密布的血丝,那是守了整夜的痕迹。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我真的无碍,”杨静煦伸手,轻轻握住赵刃儿的手腕,想传递一些力量,“只是有些发热。我们慢慢走,路上多歇便是。”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松快些,甚至想扯出一点笑意。可赵刃儿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绯红的颊上,那眼神很深,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簇温柔而执拗的火。
“明月儿,”赵刃儿轻声唤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信我一次。”
杨静煦望着她。
“信我能照顾好你。”赵刃儿继续,像在许一个郑重的诺,“信我,至少这次……不会让你有事。”
她说这话时,眼神静如止水,可杨静煦在那平静之下,窥见了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不像承诺,更像誓言。
杨静煦鼻尖一酸,别过脸去,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滴温热的泪无声滑入鬓角。
赵刃儿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拭去那点湿痕,然后才松开手,扶她躺稳,仔细掖好被角,又在榻边静坐片刻,确认她呼吸稍匀,才起身去唤谢知音。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侧卧着,单薄的肩背微微起伏。赵刃儿在门边驻足片刻,目光像柔软的纱,轻轻笼罩着那个身影,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知音很快进来,一见杨静煦面色便蹙紧了眉。探脉,观舌,脸色越发凝重。
“我出去一趟。”赵刃儿对谢知音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里间的安宁,“劳你仔细看顾娘子。我很快回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赵刃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与心焦瞬间漫上,可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剩下沉静的、为一人而战的决心
驿舍外,天色阴沉,仿佛随时准备落雨。
赵刃儿站在门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巷。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动作迅速得不似一般行路人。
应该是杨孚的人。
赵刃儿心中了然,面上却毫无波澜。她转身往东市走去,步履从容。
在东市李三娘的布行里,她仔细选了一丈司竹园产的布。那布质地细密坚韧,颜色匀净温润,织工染技都无可挑剔,这是杨静煦这半年来一点点改进的心血。她让店家用红绸仔细包好,提着布匹,径直往兴庆坊走去。
想来是派去监视的人已向杨孚汇报过行踪,当赵刃儿踏入杨宅的时候,他已经等在厅中。
他坐在主位,面色沉肃,见赵刃儿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
那姿态,矜贵而倨傲。
“杨公子。”赵刃儿叉手行礼,姿态恭顺。
她将包好的布匹双手奉上:“这是司竹园所产的布,从选料、织法到染色,都是娘子亲手改进的。虽不及宫中贡品,却是她的心血。”
杨孚这才抬眼,目光在那匹布上停留片刻。红绸解开,露出里面靛青色的布料,色泽沉静雅致,纹理细腻整齐。他伸手摸了摸,触感细密坚韧,确是上好的工艺。
他的神色略微缓和,却依旧端着架子:“明月儿让你送来的?”
“是小人自己的主意。” 赵刃儿姿态恭顺到几乎卑微,“昨日多有冒犯,特来向公子赔罪。多谢公子一番心意,盛情款待。”
杨孚轻哼一声,放下酒盏:“你还知道昨日失礼?明月儿人呢?怎么不亲自来?”
“都怪小人照顾不周,” 她躬身未起,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让娘子淋了雨,半夜便起了高热,此刻正卧床休息,实在不便前来。”
“高热?”杨孚脸色一变,身体已下意识前倾,“请医工看了吗?”
赵刃儿抬起头,眼中满是真实的忧虑,“娘子这病来得又急又重,小人见识浅薄,心中实在惶恐,这才冒昧……”
“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赵刃儿话未说完,杨孚已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来人,备马!”
“公子且慢!”
赵刃儿急急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着的力度,让杨孚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迅速上前半步,依旧保持恭敬的姿态:“公子此刻前去,恐有不妥。”
杨孚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射向她:“有何不妥?我妹妹病了,我去看她,天经地义!”
“正因娘子生病,才更不宜相见。” 赵刃儿抬起眼,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审视,语气恳切而冷静,“公子细想,娘子此刻高热不退,神思昏沉。且昨日争执气犹未平,她心高气傲,最不愿的便是在这般狼狈憔悴时,见到让她伤心动气之人。”
她故意顿了顿,让“伤心动气之人”这几个字落在杨孚心上,才继续道:
“若公子此时出现,娘子见了您,心中是喜是恼?公子关心则乱,但这份关心,此刻或许会成为加重病情的引子。”
这番话,句句以杨静煦的身体为重,句句契合杨静煦的性情,让杨孚无法反驳。他了解妹妹,知道赵刃儿说得没错。明月儿从小便是如此,越是亲近之人,有矛盾时便闹得越凶,尤其病中,更是容易赌气胡闹。
他脸上的急切慢慢被一种烦躁的担忧取代,缓缓坐下:“那依你之见?”
赵刃儿心中微定,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她立刻从袖中取出纸条,双手奉上:
“小人斗胆建议,公子此刻最该做的,是请一位信得过的医工,去为娘子诊治,稳住病情。这才是当务之急。” 她将纸条往前递了递,“这是娘子暂居的驿舍地址。待娘子热度退去,精神稍复,公子再去探望。到时兄妹相见,只有欢喜,没有芥蒂,岂不更好?”
她又稍稍压低声音,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况且,娘子如今身份敏感,公子府上车马显眼,频繁往来于一处寻常驿舍,恐惹人注目,于娘子安危,亦非上策。”
最后这句话,点醒了杨孚。他现在是“逃犯”,明月儿更是“已死之人”,过于招摇确实风险巨大。
杨孚接过纸条,目光在那行飞扬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赵刃儿一眼。这个“侍女”思虑之周全,应对之沉着,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她所有的建议,都紧紧围绕着明月儿的病情、情绪和安全,让他即使心中仍有不快,却也挑不出错处,甚至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这句话里,恼怒未消,却已掺杂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或许是认可,或许是讶异。
“小人不敢。” 赵刃儿垂首,“只求娘子安康。”
杨孚不再多言,转向侍从,拿着地址,安排请医事宜。
侍从领命而去。
杨孚这才重新看向赵刃儿,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嘱咐:“你去吧,回去好好照料。告诉明月儿,好生养病,阿兄过两日再去看她。”
“是。小人代娘子,谢过公子。” 赵刃儿郑重行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
走出杨宅时,恰有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她脸上。她脚步微顿,眼前一阵眩晕,随即稳了稳心神,继续往前走。
她成功了。用谦卑的姿态,周全的言辞,适当的迎合,换来了最好的医工和谅解的可能。为了杨静煦的病,也为了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纽带,不至于因自己而断裂。
她没有直接回驿舍,而是绕到东市,买了几样开胃小吃和热乎的芝麻胡饼。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驿舍时,院外已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赵刃儿眼中一凛,加快脚步走进院子。只见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正屋的门半掩着。
她快步上前,刚要进去,门却从里面敞开了。谢知音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老者和两个提着药箱的学徒。
“坊主,你回来了。”谢知音低声道,“这位是杨公子请来的医工,是以前宫里的奉药。”
赵刃儿向医工躬身行礼,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屋内。
杨静煦正靠坐在榻上,脸色潮红,但似乎比早晨清醒了些。她看见赵刃儿,眼中闪过一丝安心的神色。
老奉药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这位娘子的家人?”
赵刃儿点头:“是。”
“这位娘子的病,非一日之寒。”老奉药缓缓道,目光严肃,“肺气久虚,心力不足,是多年忧思郁结积下的病根。此番风寒不过是引子,将里头的虚弱都勾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屋里屋外都能听清。
“须得静养,不可再操劳。”他继续说道,“饮食要清淡温补,情绪要平和宁神。我开个方子,先服三日,三日后我再来诊脉调整。”
说罢,他走向院中坐席,提笔写方。谢知音连忙跟上,仔细听着医嘱。
肺气,心力,忧思郁结……赵刃儿缓步走进房中,脚步放得极轻,医工的话音似乎还萦绕在梁间,她却已将所有惊涛骇浪按进心底最深处。
杨静煦靠坐在软枕上,正望着门口,见她进来,泛红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明亮的笑意。
“阿刃,”她轻声开口,声音因发热而微哑,语气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柔软,“医工是不是又说了好些吓人的话?”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才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干燥,将杨静煦的手轻轻拢住。
“没有吓人的话,”赵刃儿摇头,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这份病中的宁静,“只说你是累着了,加上淋雨,须得好好静养,把精神养回来。”
杨静煦看着她平静的眉眼,没有戳破这善意的谎言,只是轻轻回握了赵刃儿的手,低声道:“那就好。”
窗外,老奉药已写完药方,正对着谢知音细细嘱咐。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指尖在药方上逐一点过,何处先煎,何时下药,火候几何,禁忌为何。
谢知音凝神细听,频频颔首。
赵刃儿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位白发医工身上。他说话时下颌微抬,带着宫中贵人身边侍奉多年养成的矜持与权威。那姿态,她曾在许多旧日宫人身上见过。
她的视线从医工肃穆的侧脸,缓缓移回榻上。杨静煦闭目倚坐,潮红未退的颊边散落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最后,她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与杨静煦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掌心传来对方肌肤异常的热度,和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送走医工,谢知音片刻不敢耽搁,揣好药方便匆匆出门。
过了一会儿,赵刃儿松开手,起身去取她带回来的纸包。她将小吃一样样摊开摆在小几上,芝麻胡饼的香气立刻漫开。她先掰下一小块,自己尝了尝,确认不烫,才递到杨静煦手里。
“尝尝看,还热着。”
杨静煦接过,咬了一小口,酥脆的芝麻香在口中化开。她抬眼看向赵刃儿:“怎么请了这样好的医工?太破费了。”
赵刃儿正将蜜渍樱桃的罐子打开,闻言动作未停,语气平常:“我顺路去见了杨公子,医工是他请的。”她将一颗最饱满的樱桃夹到小碟里,推到杨静煦手边,“甜的,开开胃。”
杨静煦放下手中的胡饼,声音放得很轻:“他……有没有为难你?”
赵刃儿摇摇头,将小碟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他听说你病了,很担心,立刻便请了人来。”
杨静煦看着她,喉间微哽。她了解赵刃儿,也了解杨孚,她知道这轻描淡写背后,是怎样的隐忍与周全。
“阿刃,”她唤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赵刃儿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仍旧泛红的脸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吃东西,要凉了。过一会儿还要喝药。”
窗外,阳光渐渐暖了。药香混着食物的暖香,在小小的房间里静静弥漫。
赵刃儿坐在榻边,看着杨静煦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不时将水递过去,或是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的一点饼屑。她的动作细致而自然,眼神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再没有比看着眼前人好好进食更重要的事。
杨静煦偶尔抬眼,与她目光相触。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疼与感激,早已融进这无声却紧密相连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