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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救疾 她下意识用 ...

  •   赵刃儿离去已有十日。

      运河边的风雪,一日烈过一日,扑在脸上,像是夹了细碎的冰刃。河面尚未完全封冻,但往来船只已稀疏许多,每一艘都行得艰难迟缓。

      柳缇已派了最得力的人轮守码头,严令但凡有南来的商船靠岸,必须第一时间上前打探消息,可杨静煦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下。

      每日晨钟刚过,她便已起身。

      通往河边的路并不复杂,无非是出了坊门左转,直行过两个路口,再右转。可对杨静煦来说,这短短一程仍需全神贯注。她会默念赵刃儿教她的口诀:“出坊见槐左转,行至黑色石墩右拐。”雪大时,石墩被掩埋,她便靠着墙根数着步数,一步不错。

      她裹紧那件两人初见时所披的青狐裘衣,这裘衣如今几乎成了她的路引,仿佛穿着它,就能沿着当初被赵刃儿牵着走过的路,准确抵达河边。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坚定却歪斜的印子。

      她总是立在码头那棵老槐树下,仿佛成了树的一部分。她固执地望向江水迢迢而去的方向,朔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的帷帽和披风上。寒意穿透层层衣物,她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艘可能带来希望的船。

      她早晚都会来此处站一会,之后便要如常回到织坊坐镇。

      起初,码头上的人还觉得这年轻娘子有些奇怪,后来也习惯了,偶尔有搬货的壮汉腾出手,会朝她喊一声‘今日也没船’,她便点点头,继续站着。

      这天傍晚,她又一次从河边空手而返,心像是被这严寒冻得麻木了。行至织坊后巷的转角,目光无意扫过一处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屋檐下,猛地停下脚步。

      那里蜷缩着三个身影,几乎与灰暗的墙壁融为一体。一个妇人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将两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女孩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们抵挡风雪。

      那妇人只穿着一件破烂单薄的夹衣,冻得面色惨白如纸,唯独颧骨上烧着两团不正常的骇人潮红。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猛烈的气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干裂的嘴唇间逸出微弱的气音。那双深陷的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已近乎弥留。

      两个孩子冻得嘴唇乌紫,小脸发青,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却懂事得令人心酸,四只冰凉的小手不停地在母亲冰凉的前胸和后背上徒劳地摩挲。

      杨静煦的心猛地揪住。她冲过去,解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披风,盖在那气息奄奄的妇人身上,又将暖着的黄铜手炉塞进妇人僵硬的掌心。

      稍大些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抬起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娘子,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吧……她、她快不行了……”

      她紧紧抱着怀里更小的妹妹,那孩子也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哭出声,只睁着一双空茫茫的大眼睛,像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杨静煦听得心头发紧,不再多问,斩钉截铁道:“小妹妹,别怕,跟我回家。”她用力搀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妇人,对两个女孩柔声道:“来,跟着我。”

      她半抱半拖着妇人沉重的身躯,一步步顶风冒雪往回走。

      回到织坊,立刻惊动了众人。杨静煦不顾自己一身狼狈,连声找人收拾出暖屋,生起炭火。

      她拿着温热的帕子,不停擦拭妇人青紫的脸颊和双手。

      两个孩子被柳缇带去梳洗干净,换上了整洁的衣裳,捧着热粥在一旁大口喝着,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谢知音赶来为妇人诊脉,而后又仔细观察了她的脸色和瞳孔。片刻后,谢知音沉重地摇头:“虚劳骨蒸,脓毒内陷,瞳仁已散,药石无灵了。我开些药,也只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杨静煦闻言心中一沉,却仍坚持道:“二娘,无论如何,都请你尽力一试。”

      谢知音点头,转身去药房调配汤剂。她取来三七、麦冬、川贝母等药材,依着方子比例称好分量,放入陶罐,添入适量清水,置于火上细细煎煮。不多时,药香便随着袅袅白汽弥漫开来。

      杨静煦待汤剂煎好,滤去药渣,将一碗温热的褐色汤药端到妇人跟前。她扶起妇人,将药碗凑到她唇边,慢慢喂服,生怕她呛着。

      妇人服下药后,咳嗽稍缓,靠在枕上虚弱地喘息。她望向杨静煦,眼神渐渐聚起一点微光:

      “多谢娘子,我是不中用了……只求……让孩子们……活下去……”

      “阿姐别多想,好好歇息,等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杨静煦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

      夜里,杨静煦守在暖屋中,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弥漫的药味与病气。她不时起身查看妇人的状况,又给两个睡熟的孩子盖好毯子。妇人时常在梦中咳嗽惊醒,杨静煦便耐心地喂她喝口水,安抚她入睡。雪整夜未停,敲打着窗棂,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暖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比昨日更加急促猛烈。

      杨静煦猛地惊醒,只见妇人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抽搐。她连忙上前扶住妇人,想让她坐得舒服些,就在此时,妇人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杨静煦的素衣上,殷红刺眼。

      “阿娘!”两个孩子被惊醒,看到母亲咳血,吓得大哭起来。

      杨静煦也惊得心头一紧,却立刻镇定下来,高声呼喊谢知音。

      谢知音闻讯赶来,见此情景,脸色骤变,连忙取出急救的散剂给她服下,又施针止血,忙得满头大汗。可妇人的咳血越来越凶,气息也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最终在两个孩子的哭声中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

      “阿娘!阿娘你醒醒!”大女儿扑在她身边,摇着妇人的身体,哭声凄厉,小女儿也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妇人逐渐冰凉的手,泪水不住地往下流。

      杨静煦呆在一旁,这是她第一次目睹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下意识用手去捂妇人渐渐变凉的手指,捂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是冰的,根本暖不了任何人。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伸手搂住哭泣的女孩,陪着她们一同落泪。

      柳缇闻讯赶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沉默片刻后,走到杨静煦身边,低声道:“娘子,这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留在织坊恐有不便。我在城外有处隐秘宅院,清净安全,可将她们安置在那里,有人会照料她们的衣食起居与学业。”

      杨静煦尚沉浸在悲伤与疲惫之中,闻言未曾细究,她抬头看向柳缇,点头应允:“多谢四娘,费心了。”

      安置好妇人的后事和两个孩子,杨静煦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那件沾了血迹的素衣。

      杨静煦久久凝视着那片血迹,一动不动。

      织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夹杂着喜悦的人声。

      她心中一动,某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心脏狂跳。她猛地起身冲出房门,连披风都来不及穿,素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

      谢知音快步迎上来,脸上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喜色:“娘子!船!南边的船到了!坊主托商船捎回了满满一船麻线!”

      杨静煦闻言,脑中“嗡”的一声,连日来被冻僵的血液瞬间奔涌起来。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向码头跑去,积雪灌进了鞋袜也浑然不觉。

      码头上人声鼎沸,一艘吃水很深的商船刚刚停稳。在众人忙着卸货的喧闹中,码头的管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每日都来守望的白衣女子,连忙分开人群,将一封信函高高举起,大声道:“杨娘子!赵坊主的信!”

      杨静煦几乎是扑过去的。她双手接过那封被油布仔细包裹,沾着运河湿气的信函,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背过身去,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剥开封泥,展开那方素绢。

      熟悉的飞扬字迹映入眼帘。只读了开头【江南之行顺利】六个字,她眼前便瞬间模糊。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看清后面的字:【织坊事繁,切记保重。余尚有杂事未尽,除夕前定当归来】

      【书不尽言,遥祝康吉】最后这八个字,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的笔锋走势都深深印入心底。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汉子吆喝着从她身边经过。杨静煦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衣袖飞快地擦了擦眼睛,将信重新折好,贴着内袋妥帖地收进衣襟里。她向码头上的人道了谢,声音还算平稳。

      回织坊的路她走过无数遍,这条路从没这样长过。

      推开院门时,谢知音正在院里检查新到的麻线。杨静煦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门闩落下。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雪光透过窗缝,映出一片幽幽的白。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借着那点微光又看了一遍。看到【除夕前定当归来】时,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涌了出来。

      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她不再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杨静煦站起身,将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着,与那枚黄杨木哨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墙才站稳。喉咙里隐隐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她站在原地缓了缓,才走到桌旁坐下,翻开账册,开始核算最新的麻线库存。

      窗外风雪未停,织机的咔嗒声终于重新响了起来。

      ——

      院中人各自忙碌着。

      柳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城门。

      出城二十里,过一片枯树林,再沿结冰的溪水往山里走一里地,便能看见那圈灰扑扑的土墙。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六岁那年被阿姐从雪地里捡回来时,也是这样的夜。

      她没有告诉杨静煦城外那座宅院的事,赵刃儿临行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必让娘子分心。她管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我们来做。”柳缇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抵达时,夜色正浓。远远望去,一座被风雪半掩的废弃庄子出现在面前。

      但推开那扇厚重的榆木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院内灯火通明。火把插在四角的铁架上,将夯实的练武场照得如同白昼。二十几个年轻女子分作两排,手持木刀,正随着口令劈砍。她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靛蓝粗布短褐,袖口扎紧,头发束成利落的髻,动作整齐划一,木刀破空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没有人注意到柳缇进来,或者说,没有人分神。这是规矩。训练时,眼中只有刀,只有对手,只有下一个动作。

      站在队列前头负责实际操练的,是两个年长些的女子。一个身形高大,比寻常男子还壮实几分,却生了一张温和的圆脸。另一个寡言,总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女孩身上刮过去。

      “四娘。”圆脸的那个收了刀,大步迎上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出城?”

      “送两个人来。”柳缇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女孩。

      大女孩从柳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清院中光景,明显愣住了。她大概从未见过这么多女人拿着刀。小女孩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挥舞的木刀,火光在她乌黑的瞳孔里跳跃。

      抱臂的那个也走了过来,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叫什么名字?”

      “阿桐。”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会写字吗?”

      阿桐摇头。

      “没关系,”那人站起来,手搭在阿桐肩上,“这里有人教你。以后每日卯时起来读书,傍晚练刀。吃住都在院里,不准擅自外出。怕吗?”

      阿桐抬头看着她,那双方才还盛满泪水的眼睛,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不怕。”

      那人难得地弯了下嘴角,对圆脸同伴使了个眼色。圆脸的会意,将两个女孩领去后院换衣裳。

      柳缇看着她们消失在廊檐下,这才转过身,走到院角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捧起冰水泼在脸上。井水的刺骨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阿姐不在,织坊那边全靠娘子一个人撑着。”她将水瓢搁回井沿,压低声音对留下来的那人说,“前几日税吏来过,裴雁那边也在蠢蠢欲动,明月娘子身边离不了人。日常操练的事,你们多上心。”

      那人点头:“放心。这一批里头有几个进步快的,再过半年,就能派上用场了。”

      再过半年。柳缇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没有接话。阿姐说过,这把刀要藏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可这几日的事让她隐隐觉得,亮刀的日子,或许比她们预想的都要早。

      风雪更紧了。

      木刀破空的声音依旧整齐而有力,一下接一下,像一柄正在被反复锻打的铁器,等待淬火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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