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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救疾 ...

  •   赵刃儿离去已有十日。

      运河边的风雪,一日烈过一日,扑在脸上,像是夹了细碎的冰刃。河面尚未完全封冻,但往来船只已稀疏许多,每一艘都行得艰难迟缓。

      柳缇虽已派了最得力的人轮守码头,严令但凡有南来的商船靠岸,必须第一时间上前打探消息,可杨静煦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下。

      每日晨钟刚过,她便已起身。通往河边的路并不复杂,无非是出了坊门左转,直行过两个路口,再右转。可对杨静煦来说,这短短一程仍需全神贯注。她会默念赵刃儿教她的口诀:“出坊见槐左转,行至黑色石墩右拐。”雪大时,石墩被掩埋,她便靠着墙根数着步数,一步不错。

      她裹紧那件两人初见时所披的青狐裘衣,这裘衣如今几乎成了她的“路引”,仿佛穿着它,就能沿着当初被赵刃儿牵着走过的路,准确抵达河边。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坚定却歪斜的印子。

      她总是立在码头那棵老槐树下,仿佛自己也成了树的一部分。她固执地望向江水迢迢而去的方向,朔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扑打在她的帷帽和披风上,寒意穿透层层衣物,她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艘可能带来希望的船。明知希望渺茫如这漫天雪沫,她却仍将这无望的守候,当成了每日必行的,连接她与远方之人的唯一仪式。

      她早晚都会来此处站一会,之后便要如常回到织坊坐镇。

      这天傍晚,她又一次从河边空手而返,心像是被这严寒冻得麻木了。行至织坊后巷的转角,目光无意扫过一处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屋檐下,猛地停下脚步。

      那里蜷缩着三个身影,几乎与灰暗的墙壁融为一体。一个妇人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将两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女孩死死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们抵挡风雪。

      那妇人自己却只穿着一件破烂单薄的夹衣,冻得面色惨白如纸,唯独颧骨上烧着两团不正常的骇人潮红。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干裂的嘴唇间逸出微弱的气音。那双深陷的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已近乎弥留。

      两个孩子冻得嘴唇乌紫,小脸发青,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却懂事得令人心酸,四只冰凉的小手不停地在母亲冰凉的前胸和后背上徒劳地摩挲。

      杨静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冲过去,立刻解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披风,盖在那气息奄奄的妇人身上,又将暖着的黄铜手炉塞进妇人僵硬的掌心。

      稍大些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抬起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娘子,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吧……她、她快不行了……”

      她紧紧抱着怀里更小的妹妹,那孩子也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哭出声,只睁着一双空茫茫的大眼睛,像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杨静煦听得心头发紧,不再多问,斩钉截铁道:“小妹妹,别怕,跟我回家。”她用力搀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妇人,对两个女孩柔声道:“来,跟着我。”

      她半抱半拖着妇人沉重的身躯,一步步顶风冒雪往回走。妇人的咳嗽变成了无声的剧烈抽搐,只有喉咙里不断的“嗬嗬”声证明她还活着。

      回到织坊,立刻惊动了众人。杨静煦不顾自己一身狼狈,连声找人收拾出暖屋,生起炭火。她亲自用温热的帕子,极轻地擦拭妇人青紫的脸颊和双手。

      两个孩子被柳缇带去梳洗干净,换上了整洁的衣裳,捧着热粥大口喝着,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谢知音赶来为妇人诊脉,而后又仔细观察了她的脸色和瞳孔。片刻后,谢知音沉重地摇头:“虚劳骨蒸,脓毒内陷,瞳仁已散,药石无灵了。我开些药,也只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

      杨静煦闻言,心中一沉,却仍坚持道:“二娘,无论如何,都请你尽力一试。”

      谢知音点头,转身去药房调配汤剂。她取来三七、麦冬、川贝母等药材,依着方子比例称好分量,放入陶罐,添入适量清水,置于火上细细煎煮。不多时,药香便随着袅袅白汽弥漫开来。

      杨静煦待汤剂煎好,亲手滤去药渣,将一碗温热的褐色汤药端到妇人跟前。她轻轻扶起妇人,先试了试汤药的温度,才将药碗凑到妇人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喂服,另一只手轻抚妇人背心,生怕她呛着。

      妇人服下药后,咳嗽稍缓,靠在枕上虚弱地喘息。她望向杨静煦,眼神渐渐聚起一点微光,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清:

      “多谢娘子……我是不中用了……只求……让孩子们……活下去……”

      “阿姐别多想,好好歇息,等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杨静煦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

      夜里,杨静煦守在暖屋中,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弥漫的药味与病气。她不时起身查看妇人的状况,又给两个睡熟的孩子盖好毯子。妇人时常在梦中咳嗽惊醒,杨静煦便耐心地喂她喝口水,安抚她入睡。雪整夜未停,敲打着窗棂,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暖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比昨日更加急促猛烈。

      杨静煦猛地惊醒,只见妇人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抽搐。她连忙上前扶住妇人,想让她坐得舒服些,就在此时,妇人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杨静煦的素衣上,殷红刺眼。

      “阿娘!”两个孩子被惊醒,看到母亲咳血,吓得大哭起来。

      杨静煦也惊得心头一紧,却立刻镇定下来,高声呼喊谢知音。

      谢知音闻讯赶来,见此情景,脸色骤变,连忙取出急救的散剂给她服下,又施针止血,忙得满头大汗。可妇人的咳血越来越凶,气息也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最终在两个孩子的哭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

      “阿娘!阿娘你醒醒!”大女儿扑在她身边,摇着妇人的身体,哭声凄厉,小女儿也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妇人逐渐冰凉的手,泪水不住地往下流。

      杨静煦呆站在一旁,这是她第一次目睹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望着两个骤然失去母亲的幼女,看着自己素衣上那片刺目的血迹,心中满是酸楚与无力。

      她想起妇人昨日的哭诉,想起她咳血时痛苦的模样,深刻体会到乱世的残酷。

      一场风雪,便能让一个家庭破碎。一场重病,便能夺走一条性命,留下孤苦无依的孩子。

      她伸手轻轻搂住哭泣的女孩,陪着她们一同落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柳缇闻讯赶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沉默片刻后走到杨静煦身边,低声道:“娘子,这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留在织坊恐有不便。我在城外有处隐秘宅院,清净安全,可将她们安置在那里,有人会照料她们的衣食起居与学业。”

      杨静煦闻言,抬头看向柳缇,见她神色诚恳,便点头应允:“多谢四娘,费心了。”

      她此刻尚不知道,在洛阳城外二十里的那座僻静宅院里,藏着柳缇与赵刃儿共同的秘密。

      那院落与城中织看似坊并无关联。此地真正的建立者是赵刃儿,柳缇则负责暗中筛选流离失所的可靠女子,并将她们秘密送至此处。这些经她亲手挑选的女孩,从此拥有了全新的身份。她们不再是织工,而是全天候在此接受训练的女兵。

      院内生活井然有序。白日,有女夫子教授她们识字明理。入夜,则由赵刃儿或柳缇严格操练刀枪棍棒与战阵之法。赵刃儿立下的规矩明确而坚定,她们必须在这高墙之内,练就足以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领,成长为一股独立而可信的力量。

      正因这处基地位于城外,且与织坊明面上全无往来,杨静煦才对此一无所知。女孩们在此凝聚、磨砺,心中既感念柳缇的庇护之恩,也深知赵刃儿才是赋予她们刀刃与方向的人。

      此刻,这两个眼中仍带着惶惑与期冀的新来者,即将正式踏入这座院落。她们将在此褪去过往的脆弱,在日复一日的文训武练中,悄然蜕变为真正的战士。

      安置好妇人的后事和两个孩子,杨静煦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那件沾了血迹的素衣。只觉得一阵阵疲惫袭来,她只想着是连日劳累,欠了休养,并未放在心上。

      她不曾想到,那喷溅在身上的血迹中,已藏着骨蒸的病菌,悄悄侵入她此刻虚弱的身体内,只是病情潜伏期长,短时间内并不会呈现明显的症状。

      就在杨静煦沉浸在悲伤与疲惫中时,织坊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与往日不同的喧哗。

      她心中一动,某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心脏狂跳。她猛地起身冲出房门,连披风都来不及披,素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

      只见谢知音快步走来,脸上是连日来未曾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色:“娘子!船!南边的船到了!坊主托商船捎回了满满一船麻线!”

      杨静煦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连日来被冻僵的血液瞬间奔涌起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向码头跑去,积雪灌进了鞋袜也浑然不觉。

      码头上人声鼎沸,一艘吃水很深的商船刚刚停稳。在众人忙着卸货的喧闹中,码头的管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每日都来守望的苍白女子,连忙分开人群,将一封信函高高举起,大声道:“杨娘子!赵坊主的信!”

      杨静煦几乎是扑过去的。她双手接过那封被油布仔细包裹,还带着运河湿气的信函,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背过身去,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极其笨拙却无比专注地剥开封泥,展开那方素绢。

      熟悉的、略带飞扬的字迹映入眼帘。只读了开头【江南之行顺利】六个字,她眼前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孤独、强撑的坚强,以及此刻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决堤而下。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抖得厉害。她将那绢布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字人的温度与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看清后面的字:【织坊事繁,切记保重。余尚有杂事未尽,除夕前定当归来】

      【书不尽言,遥祝康吉】最后这八个字,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的笔锋走势都深深印入心底。这哪里是信,这分明是穿越千里风雪,递到她手中的救命稻草,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风雪依旧拍打在脸上,可她心中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暖意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冰冷的四肢百骸。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在岁除之夜的灯火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披着一身寒气,推开院门,对她笑着说:“我回来了。”

      短短数语,却饱含着深切的思念与牵挂。杨静煦捧着绢布,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麻线运入织坊,闲置多日的织机重新发出规律的鸣响。织工们脸上重现笑意,粥棚与寒衣店前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杨静煦回到房中,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着,与那枚黄杨木哨放在一起。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桌沿才站稳。喉咙里隐隐发痒,她只当是刚才跑得太急,又吸了冷风。

      她不知道,那喷溅在她素衣上的,带着病菌的血迹,正如缓慢滋生的藤蔓,悄然侵蚀着她的健康。而柳缇城外那座院落里新收的女孩,都像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堆积的乌云,预示着另一场更复杂的风雨。

      此刻,她心中只有信上的承诺,和除夕团圆的希冀。这渺茫却坚定的希望,成了照亮她接下来艰难时日的,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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