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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策 ...

  •   吃完酥酪,赵刃儿牵着杨静煦的手往布市走去。

      入口第一间便是早有耳闻的“惊鸿帛行”,五开间的朱漆门面宛若展翼宫殿。乌木鎏金的招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门前三级云纹青石踏道两侧,两座铁质狮形抱鼓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座建筑就像用金银堆砌的琼楼玉宇,尚未入内,已让人望而生畏。

      因这铺子做的是绫罗绸缎和贵族成衣生意,又有着前番宇文贽的阴影。杨静煦对它毫无兴趣,看都不看,便拉着赵刃儿疾行而过。

      终于走到麻布商贩汇集之处,杨静煦望着街巷两侧鳞次栉比的摊位,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染成各色的麻布挂满竹架,在微风中轻轻晃。摊主们高声叫卖着“上好细布,耐穿不褪色”,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麻线的草木香,织成了最生动的市井画卷。

      “阿刃你看!”杨静煦脚步轻快,拉着赵刃儿往一个布摊前凑,指尖轻轻拂过一匹青灰色细布,“这布的纹理和咱们坊里织得很像,却更显细密些。”店家见她看得认真,笑着搭话:“小娘子好眼光!这是江南运来的细麻,要二百钱一丈呢。”她又指向旁边的粗布,“这粗布耐造,只要一百四十钱,寻常人家都爱买。”

      杨静煦听得仔细,顺手摸了摸粗布的质地,比自己坊里织得略粗糙些。她转头看向赵刃儿,眼底满是雀跃,在她耳边小声耳语:“这粗布品质并没有咱们织的好,却也这样贵。咱们正常卖给布行大约是五百钱一端,也就是五丈,想不到商贾的利润竟如此高。”

      赵刃儿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眸底漾着温柔:“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沿着布市慢慢走,杨静煦像个贪看风景的孩童,每到一个摊位都要驻足询问。她拿起染成赭石色的麻布,问染料是否耐洗。捧着织有简单花纹的布料,打听织造的诀窍。遇到挑着布担走街串巷的小贩,也会追上去聊几句行市。她的声音里满是新奇,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些,仿佛要将这市井间的一切都装进心里。

      赵刃儿始终守在她身侧,偶尔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在她问得投入时默默等候,只有在碰上不认识的颜色纹理时,才会轻声提醒。杨静煦便会立刻回过神,笑着道谢,转而更认真地了解这些自己未知的领域。

      逛到布市尽头时,日头已西斜。杨静煦正盯着一匹淡蓝色的粗布,盘算着如何改良染色工艺,脚步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墙角下,蜷缩着一家三口。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身上裹着一块破烂不堪的麻布,布料上满是补丁,边缘早已磨得发白,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旁边有个稍大些的孩子,身上的衣服短得遮不住脚踝,冻得瑟瑟发抖,却仍紧紧挨着母亲取暖。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商贾和各色布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她应该想给孩子买块布做件冬衣,却连最便宜的粗布都买不起。

      杨静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布料仿佛变得千斤重。她想起自己方才盘算的定价,五百钱一端的粗布,在她看来已是亲民,可对这家人而言,或许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望着那几个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望着妇人眼中的无奈与绝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方才的兴奋与好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困惑。她自幼生长在深宫,虽知晓百姓生计不易,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见过这般窘迫。原来不是定价稍低,就能让所有人都穿得起暖衣。原来这市井烟火的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从未触及的苦难。那些她以为的“为民着想”,在真正的贫困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怎么了?”赵刃儿察觉到她的异样,交握的手稍稍用力。

      杨静煦转头看向赵刃儿,眼底的光亮黯淡了许多,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刃,一百多钱一丈的布,他们还是买不起……那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她望着墙角的一家人,又望向布市上琳琅满目的布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计划,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微蹙起。她见惯了市井间的疾苦,却还是心疼杨静煦眼底的失落。她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些许力量:“世事本就如此,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但你愿意为他们多做一点,就已经很好了。”

      杨静煦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家人。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也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心里的失落越来越浓,那份想要帮衬百姓的热忱,在此刻的现实面前,竟生出了几分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这些穿不起暖衣的人。

      “阿刃,如果我想帮帮他们,应该怎么做。”

      赵刃儿见她心情低落,便学着市井间说书人的口气,挺直了身子,用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须髯,故弄玄虚地说:“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娘子想听哪一策。”

      杨静煦见她这样,脸上也浮现起一丝笑意:“你且说来听听。”

      “这下策嘛……”赵刃儿故意拖着长腔,“便是送一些金钱布料,以解他们此刻之困……”

      “那中策?”杨静煦觉得有趣,忙追问。

      “至于这中策,便是给他们找一个可以糊口的生计,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自食其力。”

      “说得不错,”杨静煦若有所得,“那上策是什么?”

      “上上之策,”赵刃儿顿了顿,目光从熙攘的市井收回,落在杨静煦认真思考的脸上,声音里玩笑的意味褪去,变得沉静而辽远,“便是教这天下盛世太平,刀兵入库。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再无饥馁冻毙之忧。”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无半分调笑,眼中映着天际的暮色,仿佛看到了某种极遥远,也极沉重的图景。这份认真,让她平日的利落染上了一层深沉的底色。

      杨静煦不意赵刃儿能说出这样的道理来,不由得愣住了,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重重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在长秋监一个人读书时总是不懂,为何那些英雄豪杰放着好好的上策中策不选,永远要取那下下之策……”她又叹了口气,“但此时方知,原来是只有下策可选。”

      “阿刃,你可带着多余的钱。”

      赵刃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拍了拍腰间鼓鼓的羊皮钱袋,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娘子想要什么尽管去买,咱们赵坊主,腰缠万贯。”

      这句“赵坊主”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妙的重量。它不再是别人口中的敬称,而是带着体温的自称,像把一件正式的外袍,轻轻披在了两人私密的对话上。这调侃里,藏着她对自己身份的某种确认,她不再是黑暗中独行的刃,而是能光明正大站在光下,为她在意之人提供庇护与底气的“坊主”。

      杨静煦微微一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赵坊主……”她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竟尝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甜。她看着眼前人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那份从容,心头那点因现实困境而生的迷茫,忽然被一股坚实的暖流冲散了。

      她知道,赵刃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怕,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

      “是,”杨静煦笑着点头,眼波流转,应和着她的戏谑,也稳稳接住了这份承诺,“那就有劳我们赵坊主破费了。”

      杨静煦和赵刃儿回到刚才问过的一家布肆,买了两丈粗布。又到胡饼摊子上买了十个胡饼,包在布里一起送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却像被烫了似恐惧着不敢接,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奇怪的方言,一双手在空气里前后挥动,像是要推开一座无形的山。

      杨静煦想不到会是这般反应,她看向赵刃儿,眼里满是困惑和求助的神色。

      赵刃儿蹲下身子,她的姿态放得很低,与那妇人几乎平视,但脊背依旧挺直。她开口,是一种带着奇怪腔调,却异常流利的方言,语速平缓,用词简单。杨静煦完全听不懂,却能看到那妇人眼中的恐惧,在赵刃儿几个简短的,带着特定手势的句子后,如同春阳化雪般迅速消融。

      赵刃儿将布包塞进她怀里,用手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杨静煦,用那方言清晰地说了句什么。那人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感激地望向杨静煦。她拉过两个孩子按在地上就要磕头,早被赵刃儿一把拉住,又对她说了什么,杨静煦只能听到句尾四个清晰的语句——多谢娘子。

      “多谢娘子,多些良子,多些良子……”话到了那人嘴里就变了味,却有着字正腔圆时所没有的真诚和质朴。

      杨静煦不忍再看,便拉着赵刃儿起身:“咱们走吧。”

      赵刃儿与妇人拱手道别,便拉着杨静煦走了,但他们即使走出了很久,还是能听见那句嗫嚅的“多些良子”。

      见杨静煦一直盯着脚下,有些无精打采,赵刃儿忍不住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今天用了下策,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中策,甚至是……上策。”

      赵刃儿想不到自己随口说出的空话竟被当了真,不由得又想了想自己说过什么。“天下太平”“无饥无馁”,两个词说出来不过一瞬,可真想要实现,却要比登天还难。

      但她说:“好啊,我等着这一天。”

      闭市的鼓声隆隆响起,两人踏着鼓点走出南市。

      就在杨静煦沉浸在思绪中时,赵刃儿眼角的余光早已捕捉到巷口一闪而过的,某个刻意避开人群的身影。她脚步未停,神色不变,只在与杨静煦交握的手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按了一下,是一个无声的“稍安”信号。略作思索,心下了然。

      她拉着杨静煦就往僻静无人的巷子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意拐入,却精准地选择了一条死巷。

      那是一条狭长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窄巷,赵刃儿拉着杨静煦的手慢慢通过。

      等她们走到尽头,身子站在阳光下,赵刃儿转回身,她并未完全面向巷子,而是侧身将杨静煦护在身后稍许,然后才朝着幽暗的巷子那头,用不高却清晰、带着了然意味的声音道:“出来吧。”

      贺霖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幽暗的另一头,他像是被巷子夹住,样子有些不安:“阿姐,娘子,我可不是故意跟着的。”他偷瞄了眼赵刃儿,见她神色温和,才敢继续说,“一娘说南市人多眼杂,实在放心不下,就让我跟过来看看,怕你们遇上难缠的商户或是歹人。”

      他说着,还不忘委屈地补充一句:“我一直远远跟着,都没敢靠近,还是给阿姐发现了。”

      杨静煦望着贺霖笨拙的模样,想起一娘平日里的细致照料,二娘的温柔,四娘的沉稳,心头一阵暖意翻涌。她原本因困境而生的迷茫,在此刻被这份真诚的惦记悄悄抚平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辛苦你了。”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真诚,“替我和一娘说,我们一切顺利,让她不必挂心。”

      “下次再跟人,记得藏好些。”赵刃儿也笑了。

      贺霖连连点头:“是,下次一定注意!”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先回织坊报信,阿姐娘子你们慢慢走。”

      看着贺霖匆匆离去的身影,杨静煦转头望向赵刃儿,眼底的迷茫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

      她握紧了赵刃儿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阿刃,你看,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们,就算前路难走,我也想试试。不仅要做出平价耐穿的布,还要让更多像方才那家人一样的百姓,能有糊口的生计。”

      赵刃儿望着她眸中重新燃起的火光,没有立刻回答。她细细地看着杨静煦,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刻进眼里。然后,她才极其郑重地回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

      “好。”她的声音清朗而郑重,仿佛签订了某种盟约,“前路或许比你想得更难,但既然你选定了方向。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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