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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千里策 杨静煦微微 ...

  •   腊月初三,杨静煦搬进了司竹军大营。

      赵刃儿为她专门腾出了一间营帐,紧挨着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单,一张行军矮榻,一张长案,案上笔墨纸砚堆得满满当当。

      营中号角未响,杨静煦便已起身。赵刃儿比她起得更早,已备好热水和简单的早膳。就着赵刃儿递来的热水擦了脸,快速吃完一碗寡淡的粟米粥,两人便各自分开忙碌。

      赵刃儿穿好甲胄,准备去校场操练。临出帐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静煦已坐在案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开始写写画画。素衣墨发,身形单薄却笔直。

      赵刃儿没有出声,掀帘走了出去。

      清晨,张出云第一个到,抱着一摞司竹园内务的文书。杨静煦在矮案前一坐就是一个上午,将交接事项一条条列明。

      中午,礼部派了人来,询问江都之行的仪仗规格和随行人员名单。杨静煦提笔拟了回函,措辞妥帖,既合公主身份,又不逾制惹眼。来人满意地拿着回函走了。而后谢知音到了,两人对了江都那边可能需要的药材和急救之物,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午后,李景和亲自来了一趟,送来一些孙医工调配的成药。而后便一言不发,坐在杨静煦对面,看她写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时只说了一句:“你若改主意,随时告诉我。”

      杨静煦搁下笔,朝她笑了笑,摇摇头。

      整个白天,帐中人来人往,几乎没有片刻空闲。案头的文书从一摞变成两摞、三摞,又在她的批示下逐渐矮下去,然后被送走,换成新的。她说话说得嗓子发哑,写字写得手腕发酸,却始终没有停下。

      赵刃儿回来的时候,天已擦黑,甲胄浸透了深冬的凛冽,结了一层薄霜。进帐时,正看到杨静煦低头与柳缇说着什么,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语速虽快却条理分明。柳缇频频点头,偶尔问一句,杨静煦便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赵刃儿没有出声,默默走到帐角的炭炉边添了炭,又拿起案上早已凉透的碗,换了新水,坐回炉边安静地看着杨静煦。那目光,近乎贪婪,像是要把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刻进脑子里。

      杨静煦偶尔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会微微一怔。那双眼睛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沉甸甸的,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杨静煦心头一酸,面上却不显,朝她微微扬了扬嘴角,又转头继续与柳缇说话。

      柳缇走后,赵刃儿站起身,重新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嗓子都哑了,喝口热的。”

      杨静煦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赵刃儿被炉火烘出的暖意的手,悄悄流连了一瞬,才低下头,慢慢喝水。

      赵刃儿在案边坐下,拿起案角那摞批过的文书,一份份翻看。

      杨静煦放下碗,往她身旁凑了凑,正准备讲解其中的细节,赵刃儿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歇一会儿,这些我都看得懂,有不明白的再问你。”

      说完,便又低下头,指尖逐行划过她批注的文字,看得很是认真。

      杨静煦看着那张在烛光中半明半暗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压制不住的酸涩。她将脸埋在赵刃儿肩上,藏起了那双潮湿的眼睛。

      赵刃儿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页,并未回头。

      亲卫送饭进来的时候,杨静煦已经快睡着了,绷直了一整天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赵刃儿身上。赵刃儿合上文书,转头看着她,轻声道:“明月儿,醒醒,起来吃饭。”

      杨静煦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坐直身子,揉了揉脸,冲她笑了笑。

      两人安静地吃完夕食,杨静煦精神恢复了些,又伸手去拿案上没批完的文书。赵刃儿却把一领厚实的大氅披在她肩头,拉着她起身,走出帐外。

      帐外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把安静的营地映得通明。将士们已息兵归营,营地里只有一列列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穿行。看见两人并肩过来,纷纷停下行礼,赵刃儿对她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北风在营房间呼啸,赵刃儿始终走在迎风的一侧,默默替杨静煦挡着。

      三万人的营地绵延不绝,一排排相同的营帐在夜色中望不到头。杨静煦走了没多久,便迷失了方向,脚步迟疑下来。

      赵刃儿立刻察觉,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便出现在前方,两人的亲卫披着戎服守在门外。杨静煦微微一怔,原来才走了这样一小段路。可方才因为不识路,只觉得前途迷茫,便自以为已经走出很远很远。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帐门口时,赵刃儿忽然停步,看着前方随风摇晃的灯火,低声说了一句:“要多少人才够?”

      杨静煦停下脚步,看着她。

      赵刃儿仰着头,被灯火照亮的脸上写满疲惫:“明月儿,我要有多少人,才能守住你?”

      杨静煦一时失语。赵刃儿脸上却已恢复往常的平和,拉着她走进营帐。

      帐中炉火正旺,温暖如春,赵刃儿替她脱下大氅,叮嘱道:“你不能久坐,往后每隔一两个时辰,都要起来走走。”她想了想,又笑着补了一句,“你不认路,记得让亲卫跟着。”

      杨静煦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脸,胸中酸楚得说不出话。

      赵刃儿已拉着她坐回案边,拿起刚才合上的文书重新翻看起来。片刻后,指着一处批注,侧过头轻声问:“这里……你是怎么想的?”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凑过去,细细讲解起来。

      ——

      此后的几日,这便成了惯常。

      杨静煦在案前运筹帷幄,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赵刃儿若不忙,便帐中陪着,帮她添炭、倒水、整理文书,隔段时间便拉她起来站一会儿,或在营地里漫无目的走几步。

      到后来,来人太多,杨静煦分身乏术,赵刃儿便坐到前面,替她接待一些人。

      柳缇来报斥候调换安排,赵刃儿直接给了指令,末了不忘加一句:“让她们带足干粮,雪天路滑,少走山道。”

      谢知音送来新配的伤药,赵刃儿先检查了药方,又问了保存的注意事项,才转交给杨静煦过目。

      贺霖送来改制好的细鳞甲,赵刃儿指尖在那象征公主身份的金饰上停留片刻,站起身,把杨静煦从案头拉起来,替她穿好。仔仔细细检查了各处边缘,才转过身,对贺霖点点头。

      杨静煦有时从案上抬头,看着赵刃儿与人说话的样子。措辞严谨,思虑周全,不似她往日那般惜字如金,却与平日的自己几乎如出一辙。未来半年,甚至往后余生,她都要这样,一个人抗下两个人的担子,抗下对自己任性的纵容和责任。

      这念头让杨静煦喉头发哽,只能更用力地握紧笔杆,将未尽之事一一落于纸上。

      初七夜里,杨静煦在灯下写一份长达数页的章程,赵刃儿坐在对面,帮她整理白天批过的文书。翻到其中一页时,赵刃儿的手停住了。纸上写的是来年秋收后司竹园的耕作规划,不止写明了每块地的耕作种类和时令,甚至详细到了钱粮的出处和人手的调配。

      赵刃儿沉默片刻,状若无意地翻过去,随口说:“明年秋天,你就回来了。到时候按具体的情况再议,现在写这么细做什么。”

      杨静煦笔尖一顿,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赵刃儿继续翻下一页,是更远的计划,义宁三年乃至更往后的安排。她没有再翻,直接将那几页压在案角,推得远远的。

      “这些,等你回来再议。”

      杨静煦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微晃的烛火下,赵刃儿的脸忽明忽暗,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温和而笃定。笃定她会回来,笃定那些长远的规划,会由她们共同实现。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杨静煦嘴上说着半年,心里却做了最坏的打算。知道她恨不得把未来十年的事都写下来,怕自己万一回不来,司竹园也能沿着规划好的路走下去。

      但赵刃儿不说破,不戳穿,只是面对着那些遥远的日期,用最平常的口吻提醒着:那时候,你在。

      杨静煦鼻尖一酸,仓促地低下头,轻声道:“好,等我回来。”

      ——

      腊月初八,正式的圣旨和仪仗文书终于送到了军营。

      启程之日定在腊月十六。旨意措辞堂皇,赞公主忠孝,以皇帝之名命咸宁公主持节出使江都,携年礼并诸般贡物,向太上皇问安,并请太上皇还朝。随行护卫五百人,由李渊心腹将领刘弘基统率。

      仪程安排得极其体面。从大兴到江都,沿路各州府驿站提前通知准备,车马粮草一应俱全,每到一处均有当地官员迎送。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巡演。

      赵刃儿接过那卷盖着朱印的文书,目光落在【腊月十六】几个字上,久久未动。

      “阿刃?”杨静煦在一旁轻声唤她。

      赵刃儿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浮起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还有八天,比我想的还要宽裕些。”

      她将文书仔细卷好,放在案头。走到舆图前,开始用手指丈量从大兴到江都的路径。神情专注,仿佛只是确认一趟普通公务的行程,而不是在数着爱人奔赴死地之前的倒计时。

      杨静煦望着她的背影,心口涌上一股猝不及防的闷痛,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宁可赵刃儿像朝会那天一样爆发,也不愿看到她如今这般,用看似最正常的态度,说着最令人心碎的话,冷静的安排一切,如同接受一场无法更改的败仗。

      赵刃儿听到身后的呼吸声不对,转过头看了一眼。只见杨静煦已偏过头去,手按着胸口,正在努力平复呼吸。赵刃儿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想让她坐下。杨静煦却挣了挣,侧过身,低着头不看她,一副在和什么较劲的样子。

      赵刃儿没有催促,也没有再伸手去扶。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杨静煦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等她终于慢慢转过头来,赵刃儿才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把人带到案边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数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无碍后,才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明月娘子不想看见我,那我明天告个假,可好?”

      杨静煦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慌乱,像被戳破了什么心事,又像突然被丢下一样无措。

      赵刃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放得更柔:“我进城去买些你路上要用的东西,带上一娘,两个人速去速回。”

      杨静煦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描摹,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犹豫着咽回去,点了点头。

      可两人相牵手,始终没有松开。

      ——

      腊月初九,午后开市,赵刃儿带着张出云骑马入城。

      大兴城刚经历战火,市集远不如往日繁华,但好歹有些店铺重新开了张。两人仔细挑选着,张出云心思细密,又常年负责采购,对各家商铺的品类、质量都了如指掌,不多时便将所需的一切购置完毕。

      返回路上,行至东市口,正见一队兵卒押着十余名披枷戴锁的囚犯走过。那些囚犯衣衫褴褛,神色灰败,显然是待决的罪臣。

      张出云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骤然定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虽蓬头垢面,却身姿挺拔,步履不乱,在囚徒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对赵刃儿道:“将军,你看那个长得最高的。”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张出云声音放得更低,却有几分焦急:“此人我曾在杨素杨司空府中见过一面,乃名将韩擒虎的外甥。名叫李靖,字药师,熟读兵书,胸有韬略,非池中之物。不知为何竟沦落至此……”

      赵刃儿看着李靖,那人虽身陷囹圄,面容枯槁,但眼神清明,气度沉凝,不似寻常庸碌之辈。她想起杨静煦时常感叹,如今军中勇将不少,却难得一个能谋善断的帅才。

      心思电转间,赵刃儿已迈步上前,拦在押解队伍前。

      “赵将军?”带队校尉认得赵刃儿,忙抱拳行礼。

      “此人,”赵刃儿指向李靖,“我要了。”

      校尉面露难色:“将军,此乃朝廷钦犯,已判了死罪……”

      “我知道。”赵刃儿打断他,语气冷硬,“我以鹰扬将军之衔及镇西将军府作保,暂带此人回营。若上头问起,我一力承担。”

      她名声在外,又是李景和爱将,校尉不敢硬阻,犹豫片刻,终究挥手让士卒放人。

      木枷解开,李靖活动了一下手腕,向赵刃儿躬身一礼:“李靖谢将军搭救。”

      “不必谢我,是张娘子认出了你。”

      李靖这才看向赵刃儿身后的张出云,先是愕然,随即像是认出了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拱手道:“多谢张娘子。”

      张出云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回到军营,已是黄昏。

      杨静煦正在帐内核对礼单,见赵刃儿带了个陌生囚犯进来,微微一怔。

      赵刃儿言简意赅说明缘由。杨静煦听完,目光重新落在李靖身上,细细打量,见他虽受牢狱之灾,神态依旧不卑不亢,温言问道:“李郎君因何获罪?”

      李靖拱手,声音豪迈:“某忝居马邑郡丞,察觉唐国公有异志,本欲禀告江都,却不想被半路拦截,关押至今。本该受枭首之刑,多赖赵将军与张司马相救,得以不死。”

      杨静煦见他言语坦诚,会心一笑,示意他在案前坐下:“李郎君请坐。敢问那时候,你看出了什么?”

      李靖抬眼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从隋室在河东的布防漏洞说起,说到李渊起兵前的兵力调动,又说到关中地形与历代王朝据守的得失。

      杨静煦听得心头兴起,有意将话题引向军务,问他如何看待当前关中防务。

      李靖立时答道:“关中新定,表面安稳,实则四面临敌。北有梁师都,西有薛举,东有王世充,南有萧铣。唐王若只守关中,必困死。若要破局,必先取陇右,绝西顾之忧,再图东出。”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支笔,在纸上飞快画了几道线,标出几处关隘和粮道,细细剖析起陇西局势。

      杨静煦数次插问,李靖皆对答如流。她又问起几处古今战例,本意只是试探其人心性见识,不料李靖侃侃而谈,分析局势、点评将帅、推演胜败,竟皆切中要害,且见解独到,视野格局远超寻常将领。

      杨静煦眼神越来越亮,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有将帅之才,更是难得的战略家。最重要的是,他颇有气节,长年在李渊治下,却并未投靠,反而忠诚旧主,宁死不屈。这样的人,若能用好,毕能让司竹军如虎添翼。

      她抬起头,看向赵刃儿。

      赵刃儿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靖画出的草图上,眼中写着同样的欣赏之色,此人有真才实学,绝非纸上谈兵。

      杨静煦看向李靖,诚恳道:“李郎君雄才大略,如今赵将军帐下正缺出谋划策之人,便暂留我司竹军中,做个参军如何?”

      李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温润沉静,却字字珠玑,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一个锋芒内敛,不言不语,浑身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想起方才在死囚中认出他的张出云,两人在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只是杨司空宴席上一个无名小子,而张出云手持红拂立在杨素身侧,一手琵琶艳惊四座。两人并无交谈,甚至不曾对视,可十年之后,他却被一眼认出。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被救,是偶然,还是冥冥之中的因果。

      李渊借兵突厥令他不齿,可眼前这个人,是隋室宗亲,即将远赴江都的咸宁公主。而司竹军义名远扬,攻城略地却从不欺民。且此刻,他确实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学的地方。

      他站起身,避席行礼:“承蒙不弃,李靖愿效犬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千里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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