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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孤注一掷 再多的话, ...

  •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稳。

      赵刃儿掀帘跳下,积雪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咯吱声,院中的景象让她脚步一滞。

      李景和、杨孚、张出云、谢知音、贺霖、柳缇,司竹园最核心的几个人,此刻都站在院内。他们显然已等了许久,肩头都落着薄雪,神情凝重,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赵刃儿什么都明白了。杨静煦早就做好了决定,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已经召集了所有人,唯独将她蒙在鼓里。

      翻涌的怒火像被冰水浇透,霎时冷却,化为一股彻骨的寒意,直戳心底。

      她没有力气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避开那些忧虑或同情的视线,沉默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她和杨静煦的房间。

      推门,进屋,关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院中几人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皆是一片沉默。

      李景和叹了口气,低声对杨孚道:“你去看看静煦,她应当还在车里。”

      杨孚点头,快步走到车前,掀开车帘,却见杨静煦蜷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肩背颤抖得厉害。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明月儿……”杨孚心中大恸,踏上车辕,伸手要去扶她。

      杨静煦却自己撑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深吸了几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走下马车时,身形已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她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几张熟悉的脸,声音沙哑却很得体:“外头冷,诸位先进屋稍坐。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众人点头,陆续走进正堂。

      杨静煦却没有动,她看向杨孚,轻声问:“她呢?”

      杨孚朝她们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欲言又止。

      杨静煦推开他搀扶的手,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房门前,手在门板上停顿一瞬,终于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赵刃儿背对着门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连她进来都没有回头。

      杨静煦缓缓靠近,伸手想从背后抱住她。

      可她的手刚触到赵刃儿,那人便猛地起身避开,动作快得像被火燎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像。

      “阿刃……”杨静煦的心狠狠揪紧。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赵刃儿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一丝波澜,“外面那些人还等着,你去吧。”

      杨静煦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映着火光、映着战旗、映着她的影子,此刻却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她突然想起数年前,赵刃儿亲手将匕首刺入胸膛时,眼中也曾有过这样一片破碎的空茫。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阿刃,你别这样……”她上前一步,试图去握她的手,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颤意,“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

      “你没错。”赵刃儿打断她,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冷,“你是公主,是谋主,你有你的考量,你有许多不得已,我都懂。”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司竹园的事,总要有个交代。”

      杨静煦站在原地,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生气,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她心里寸寸冻结。

      比争吵更可怕的,是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刃,”她声音发颤,“你看着我。”

      赵刃儿依言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那眼神让杨静煦浑身发冷。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强行握住赵刃儿冰冷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我昨晚没告诉你,是因为……因为看着你那么累,我说不出口。今早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到了朝会上,事情已成定局,我就不能再犹豫了。我怕我一犹豫,就不敢去了。”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她几乎语无伦次:“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该早一点告诉你,我不该让你最后一个知晓。可是阿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什么都算过,唯独这一条,我不敢算……”破碎的气音伴着滚滚而落的泪水,从她唇间溢出,“我一想到……你……我就……没法呼吸……”

      最后四个字,凌乱而脆弱,几乎听不见,却让赵刃儿的指尖猛然一颤。

      她看向那只被杨静煦死死按在胸口的手,掌心下,那颗心正在不正常地狂跳,几近失序。

      谢知音说过无数次:娘子底子薄,最忌大喜大悲,忌忧思过度,忌情绪剧烈起伏。一旦发作,轻则胸闷气短,重则……

      赵刃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口从朝会结束就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气,硬生生被她压了回去。她反手扣住杨静煦的手腕,将那只冰凉而颤抖的手从心口处强行拉开。

      “松开!别按着,深呼吸。”

      杨静煦被她拉得一愣,泪眼蒙眬中下意识跟着她的话做,努力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抽噎得厉害。

      赵刃儿另一只手抬起来,略显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力道不轻,但那只手是温热的。

      “别哭了,”赵刃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杨静煦,你听好了,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

      她又用力擦了一下杨静煦的脸,像要把那些眼泪全部抹干净。

      杨静煦含着泪愣愣地看着她。

      “你先出去,外面那些人还在等你。你去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妥,该交代的话交代清楚。”

      她松开杨静煦的手腕,退开半步,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在这里等你,我们的事,回来再谈。”

      杨静煦望着她的眼睛,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屋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正堂里的人在低语商议。

      “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我尽快回来。”

      赵刃儿退到榻边坐下,侧过身,不再看她。

      杨静煦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背影依旧僵硬,但她知道,刚才赵刃儿那一刻的转身里,藏了多少强行咽下的怒火,多少被恐惧硬压下去的柔软。

      再多的话,此刻都已苍白无力。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覆水难收。她最终,还是将最重的刀,砍在了最舍不得伤的人心上。

      杨静煦对着那个背影,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她没有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冷得她浑身一激灵。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正堂,脚步从虚浮慢慢变得沉稳。

      屋内,赵刃儿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许久,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被杨静煦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对方急促的心跳。

      ——

      正堂内炭火噼啪,却暖不透凝重的气氛。

      杨静煦走进来,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冷静。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最后落在李景和身上。

      她趋步上前,缓缓跪下,俯身一拜:“阿姊,静煦……辜负了你的心意。”

      李景和伸手扶住她,力道很重:“我去争这一争,本也无妨。但静煦,你告诉我,为何非去江都不可?昨日我们商议的拖延之策,难道就真的行不通?”

      杨静煦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递给李景和。李景和展开看完,脸色骤变,又递给一旁的杨孚。

      杨孚接过,目光扫过信上【蜀王秀】【病中常念故人】【思见明月】几行字时,手猛地一颤,信纸飘然落地。

      “这是……”他抬头看向杨静煦,眼中全是震惊与后怕,“你昨夜收到的?”

      “是。”杨静煦点头,“宇文承基用叔父的性命相胁。我若不去,叔父必死无疑。”

      “那你为何不先告诉我?!”杨孚声音发颤,“父亲固然重要,可你的安危难道我就不在乎?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可以……”

      “从长计议?”杨静煦打断他,语气近乎残忍,“阿兄,若我昨夜问你,你会眼睁睁看着王叔‘病死’江都,而选择和我一起留在大兴,什么都不做吗?”

      杨孚张着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颓然垂下头。

      他不能。那是他父亲,是他卧薪尝胆也要救出来的至亲。他做不到用父亲的命,去换任何人的平安……同样的,他也不会拿妹妹去换任何人。这个问题对于他,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封信的分量,明白了杨静煦为何会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这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杨静煦不再看杨孚,转向张出云:“一娘。”

      “娘子。”张出云躬身。

      “你暂放司竹园内务,交由芸儿和几位主事打理。若有无法决断的,每隔几日报与你,你与赵将军商议定夺。从今日起,你来军中,协助将军打理司竹军粮草、抚恤、文书等一应内务。”杨静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司竹军将士多出身司竹园,对你同样信服。有你在,将军能省些心力。”

      “好。”张出云沉声应下。

      “二娘。”杨静煦看向谢知音。

      “娘子请吩咐。”

      “这半年,劳你多看顾将军。”杨静煦声音低了些,“她肩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以她的性子,只会硬扛。若有不适,无论大小,及时诊治,莫要等到她撑不住了才发觉。”

      谢知音眼眶微红,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三郎,四娘。”

      贺霖与柳缇齐齐站直。

      “军营之中,诸事繁杂。我不在,你们要替将军多分担。”杨静煦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能自己做主的,便不要事事等她拿主意。她每日练兵、巡防、应对各方,已极耗心神。如今不比在司竹园,局面更复杂,担子更重。你们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要能替她撑起一片天。”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最后,杨静煦转向李景和。还未开口,李景和已先问道:“你方才说话,总以半年为期。你是觉得……半年后能回来?”

      “不错。”杨静煦点头,“宇文一族狼子野心,江都局面糜烂,我料他数月之内必反。届时杨广退位,隋室名存实亡,我这个‘前朝公主’的身份,便失去了大半价值。到那时,我再寻机脱身,阻力会小得多。”

      李景和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最终却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懂。这所谓的“半年之期”,不过是杨静煦给自己,也给所有人画的一个盼头。江都那个龙潭虎穴,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何时能出来,谁又能说得准?

      杨静煦看着李景和泛红的眼眶,心头一酸,轻声道:“阿姊,今日堂中这些人,都是我请来的。只有阿姊你,是自己来的。要对他们说的话我都想明白了,但是阿姊……”

      她走到李景和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恳切:“我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阿姊说,但眼下,不是时候。等过几日,诸事稍定,咱们找个清净地方,彻夜长谈,可好?”

      李景和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她明白,此刻确实不是剖白心迹的时机,杨静煦需要安顿的人太多,需要安排的事太杂。但这份“长谈”的许诺,本身便是莫大的信任与亲近。

      “好。”李景和松开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等你。”

      杨静煦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丝淡淡的眷恋。

      杨静煦又说了几句这几日的安排,便不再多言,对众人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诸位各司其职,守好司竹园,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

      众人起身,依次行礼退下,神情皆沉重。

      最后只剩下杨孚。

      堂内空了下来,炭火声显得格外清晰。杨静煦走到杨孚面前,轻声唤道:“阿兄。”

      杨孚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

      “你陪我去江都吧。”杨静煦说,“我们一起,把王叔救出来。”

      杨孚毫不犹豫:“好。我这就回去整顿人手,备好行装。路上也好照应你,若有变故……”

      “不。”杨静煦摇头,“我们不能同行。”

      杨孚一怔。

      “我是以皇帝使者的名义南下,李渊必会派人‘护送’。这一路,多少眼睛盯着。你的身份若在途中暴露,处境会比我还复杂危险。”杨静煦低声道,“我要你带着可靠的人,另择路线,先行潜入江都。我在江都有几处隐秘据点,稍后我会将地址和联络暗号给你。你择一处僻静的先住下,隐匿行踪,等我消息。”

      杨孚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并肩走出正堂。院中积雪未融,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孚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明儿月,你有话……慢慢同她说。莫要动气,莫要争执。”

      杨静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扇门依旧紧闭,悄无声息。她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阿兄,一路小心。”

      杨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入寒风之中。

      院门合拢,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雪从屋檐落下的簌簌轻响。

      杨静煦独自站在院中,许久,才缓缓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她必须走过去。有些话,再难开口,也必须说。有些结,再难解,也必须试着去解。

      因为那是她在这世上,最舍不得伤,却伤得最深的人。

      也是她在这茫茫乱世中,唯一的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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