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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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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裹着浸冰般的寒意,刮得檐角枯草瑟瑟发抖,瓦上残叶被卷得打着旋,簌簌落了满地。
冷天像一把迟钝的锉刀,磨得伤口愈合也迟缓。但总归是朝着结痂的方向去了。狰狞的血洞边缘,红肿褪尽后,悄然覆上了一层细密的粉色肉芽。那触感极嫩,几乎不像长在她这样一副身体上,却又带着一种沉默而固执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蛮劲,硬是在这寒天冻地里,挣出了一线暖色的生机。
“不许抓。”
这是杨静煦今日第三次按住赵刃儿的右手,语气里带着些薄嗔。
“好痒啊……”赵刃儿抱着个大隐囊趴在草荐上,声音拖得绵软,连眉眼都刻意耷拉下来,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近乎笨拙的撒娇意味。
杨静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自那日剖白心迹后,这人像是忽然掌握了某种“特权”,在她面前愈发“放肆”。
可杨静煦看得分明,那层撒娇卖乖的表皮下,赵刃儿的眼神深处,仍是那片沉静的,不易被扰动的深潭。她并非真的变得幼稚,更像是在笨拙地扮演一种“被宠溺者”的角色,以此来回应和安抚自己的关切。
“痒也不许抓。”她板着脸,指尖却极轻地抚过绷带边缘,“你过来,我给你吹吹。”
赵刃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得逞的轻松,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纵容的贪恋。她抱着隐囊翻了个身,像只被顺毛顺得舒服的,偶尔愿意露肚皮的野猫,乖乖凑到她面前。
杨静煦觉得牙根有点痒,手上动作却愈发小心翼翼。伤口渐愈,已无需敷草药,每日只需检查一番,用一条带子薄薄盖住。她隔着那层布,对着粉嫩嫩的伤口轻轻吹了又吹,气息温软。
赵刃儿侧头望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眼底的笑意真实了几分,连带着伤口的痒意都仿佛被这专注的吹拂驱散了些。可当杨静煦抬眼与她目光相触时,她又会立刻将那笑意调节到“恰到好处的依赖”程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一张精心控制的面具。
吹了许久,久到杨静煦眼前都有些发晕,才停了下来,迷迷茫茫地问:“好些了吗?”
赵刃儿乖乖巧巧地点头,眼底的笑意未减,却仿佛隔着一层薄冰,清亮却不够真切。
杨静煦正要再说些什么,蓦地想到,赵刃儿这般卖乖讨好,不过是见自己连日操劳忧心,在用她所能理解的方式尽力哄人罢了。
一阵心酸陡然涌上,脸上的嗔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悔愧:“当时在虞宅,我竟没问过一次你疼不疼。若是我当时能……”
“又说傻话。”赵刃儿佯装生气,眉梢却藏着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温柔。但那情绪被压抑的极快,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她惯常的,带着些许调侃的平静覆盖。
恰在此时,谢知音端着药汤进来,见两人这般光景,笑着打趣:“要怪就该怪她自己。明知道身上带伤,偏要敞开窗子睡觉,风寒入了体,才让伤势加重了。”
赵刃儿与杨静煦对视一眼。几乎在门响的瞬间,赵刃儿周身那种刻意营造的,柔软依赖的气场便悄然收敛。她坐直身子,肩背重新挺起那种习惯性的,带着防御意味的线条,脸上多余的表情也迅速褪去,只余下合乎礼节的平静。
杨静煦也配合地收敛了神色,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一段被偶然闯入打断的插曲。
贺霖单手提着炭盆跟进来,灰黑色的炭堆里裹着点点红光。他擦了擦手,随口接话:“娘子就是心思太重。阿姐从前大大小小的外伤可不少,比这更重的……”
“三郎!”赵刃儿连忙喝止,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锐气,那是属于“坊主”而非“伤者”的语气。
这一声喝止,不仅是为了堵住三郎的话头,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她不愿自己的过往,尤其是那些伤痕累累的部分,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摊开在杨静煦面前。那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她试图隔开的世界。
杨静煦却似未动容,只是接过二娘手里的药汤,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赵刃儿嘴边,声音温和却透着骨子里的骄傲与笃定:“三郎性情直率,说的也是实话。阿刃向来坚韧,从前无人照料,自然要事事自己扛。”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刃儿瞬间微紧的下颌,和那双骤然变得深邃,仿佛在评估什么的眼睛,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但如今不同了。你不是孤身一人上阵,自然不必再那般硬撑。”
这句话,既是对三郎的回应,更是对赵刃儿那道无形界限的温和叩击。
贺霖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放下炭盆,讪讪地退出房间,临走时还不忘悄悄带上门,将一室微妙的气氛妥帖拢在里面。
谢知音见势不对,连忙打圆场:“我们坊主是铁打的身子,这点皮肉伤不碍事。倒是娘子你,这几日眼窝都陷下去了,再这么熬,怕是有人夜里辗转难安,连药都喝不下了。”
赵刃儿仿佛没听出谢知音的话外之音,满眼都是杨静煦微微泛红的眼角。她实在不忍见她难过,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那套“撒娇卖乖”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于是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凝望着她的眼睛,摒弃了所有表演,用最本真的状态,认认真真地说:“我现在真的好了。这些日子……多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却因卸去了伪装,而显得格外沉重真挚。
杨静煦狠狠吸了下鼻子,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因这种原因哭。
早饭过后,张出云裹着一件厚实的青布缊袍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厚麻布做的账册,她将账册递给赵刃儿:“这是近半个月的账。天冷了,别总惦记着伤口痒,看看账册分分心,省得忍不住去抓。”
赵刃儿盘腿坐在草荐上,摊开账册,一页页仔细看了起来,神情专注。
杨静煦本向谢知音借了几卷旧医书在读,见她看得这般投入,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
赵刃儿察觉到她的视线,非但不避讳,反而将小桌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人凑得更近了些,并肩看着账册,檐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漫着几分静谧的温柔。
账目是用炭笔写在粗麻布上的,布面不够长,便另裁一块缝接其后,连成长长一卷。墨迹因常年翻动蹭掉了些,边缘处略显模糊,却不碍辨认。
赵刃儿伸手按住布页,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字迹,目光专注而沉静。杨静煦凑近了看,只见上面记着“粟米一石,价三百三十钱”“各色药材,价一百八十钱”,还有些标注着“王十一布行六百钱”,旁侧却画着各异的小记号,看得她一头雾水。
“这圆圈和叉都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页边的记号问道。
赵刃儿侧过头,见她指向“粗布一端,价四百钱”旁的圆圈,便耐心解释:“圆圈是‘入’,是咱们赚进来的。纺线、卖布、做缝补的工钱,都记在这里。画叉的是‘出’,是花出去的,买麻线、粮食、药材、炭火,工人的工钱,还有民部收的税,这些都算在内。”她又指向页尾的合计数,“每月末会算一次总账,用‘入’的总数减去‘出’的,余下的便是存下的,记在最末一页。”
杨静煦点点头,手指点在“叉:炭火五百斤,价九百钱”那行:“这炭价比上月贵了一百钱,是因为天冷了?”
“不错。”赵刃儿应道,“临近入冬,天气一日寒过一日,炭价也跟着涨。过几日还得再备些,多买些能划算些。”
她翻到记着“换物”的页面,指尖点了点:“你看这里,用咱们织的细布五尺,换了金屠户的肉五斤。这布是咱们的东西,算‘出’;换进来的肉,虽没花现钱,却也算‘入’,不用记价格,记清换的物品和数量便好。”
杨静煦听得认真,忽然指着另一处追问:“这三角和十字呢?”
“三角是暂时赊欠的,”赵刃儿一一拆解,“十字是付了定钱还没提货的。等账目清了,就把这些记号划掉,重新记成‘出’或‘入’。”
杨静煦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在心里默默核算片刻,抬眼道:“这半月‘进’了九千五百二十一钱,‘出’了八千二百零七钱,是不是存下一千三百一十四钱?”
她算得又快又准,赵刃儿不禁愣了愣,随即把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来算算这两月总共存下多少?”
杨静煦一笔笔逐行看过,指尖在膝头轻轻掐算,不过片刻便抬头:“一共存了四千四百五十六钱,对吗?”
赵刃儿核对了页尾的总数,果然分毫不差,笑着说:“这些都是一娘拿算盘打出来的,我平时只看账目,倒没细算过。”
杨静煦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却没停手,又翻到记着布料的页面:“咱们织的布,粗布和细布价钱差多少?我看账上,粗布每端卖四百钱,细布能卖六百钱?”
“细布费工,又得用更好的线,自然卖得贵些。”赵刃儿道,“只是细布织得慢,一月也出不了几端。粗布虽便宜,却走得快,街坊邻里都爱买。”
“那咱们多织些细布是不是更划算?”杨静煦抬头问,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虽然慢,但赚得更多。若是能找到常买细布的行肆,说不定能定下长期活计,价钱也能再商议些。”
赵刃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一动。她从前看账,只想着把收支搞清楚便好,从未想过这里面还能看出什么线索来。眼前的人,像是带着某种天生的敏锐,能从琐碎里看出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枯燥的账目经她一点拨,竟仿佛活了过来。
窗外的风还在呼。讨论渐深,赵刃儿解答时的耐心依旧,但她不再仅仅是“回答”,偶尔会因杨静煦某个大胆或精巧的想法而陷入短暂的沉思,眉眼间会掠过一丝属于谋划者而非伤患的锐利与评估。那才是她更深层的底色,如今因为这共同的“事业”,悄然显露出一角。
杨静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瞬间。她看着赵刃儿专注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线,还有她眼中闪烁的,那份属于“坊主”的冷静光芒,心中那份探索欲悄然滋长。她倾慕的,或许正是这份复杂。人前的利落疏离,人后刻意却笨拙的温柔,以及此刻这不经意间流露的,与她共享谋划的专注与智慧。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是一个她远远未曾看透,却已深深着迷的谜。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鼻尖沾了炭灰也浑然不觉的专注侧脸,忽然觉得,或许用不了多久,这账册、这织坊乃至她们脚下的路,都会因这双眼睛,这个头脑,而变得不同。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踏实,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冲淡了长久以来深植于心的孤寂与戒备。
她忍不住去想,往后的冬日里,或许真的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时刻,两人并肩,于寂静处,听着算盘与账册的轻响,将飘摇的命运,一点点握进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