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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匕首 ...

  •   赵刃儿推开木窗,支好,秋夜的凉意随风漫入。她探手入怀,取出那把贴身藏着的匕首。

      漆黑的刀鞘在月色下不见丝毫反光,那是用特制桐油反复浸染的结果。只为在暗夜里行动时,不泄半分行迹。

      指尖抚过粗粝的漆面,底下那些精致的鎏金云纹早已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常年握持处,隐约透出几缕磨损的金痕。

      她仍记得这匕首最初的模样。

      鎏金鞘身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推开刀鞘,寒光凛冽的刀身上,细细的金线嵌作整齐的纹路。正如当年在东宫初得此物时,那个尚且天真,犹带锋芒的自己。

      坊街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她将匕首重新贴身收好,和衣躺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合拢的眼睑上,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终于漫上心头,将她卷入梦境深处。

      赵刃儿在炙热的幻梦中辗转。

      一道耀眼的金辉骤然亮起。
      东宫大殿里,云昭训端坐在沉香木枰上,四周艳丽华贵的装饰,将她绯红宫装上的金线照得流光溢彩。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宦官躬身递来一柄匕首,鎏金鞘身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以后咸宁公主就交由你看护,”云昭训的声音温柔似春水,“要伴她长生。”

      画面忽转,夕阳西下。
      朱红宫门下,云敬义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她双手握紧匕首,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他停下脚步,郑重回眸,目光深沉如古井:“从今往后,你的命只属于小殿下一个人。”师父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长长的阴影里,手中的匕首沉甸甸的,压着一颗骤然变得空旷的心。

      海棠花瓣纷扬洒落。
      漫天飞花中,那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公主,像只欢快的蝴蝶扑到她面前。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摊开,将一块饴糖轻轻放在她掌心。“这是我最喜欢的糖果,”小公主仰起脸,眉眼弯成了月牙,“给你吃。” 见赵刃儿愣着不动,小公主着急地踮起脚,抓起她的手,将糖牢牢按进她手心,又用自己的两只小手紧紧包住她的拳头,仿佛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阳光透过纷扬的海棠花瓣,在小公主稚嫩的脸上跳跃,也照亮了赵刃儿怔忡的,初尝甜意的眼眸。

      太液池的波光在眼前闪过。
      小公主蹦跳着伸手指向池心,那里有一枝并蒂莲花开的正艳,她提着裙摆涉水而去,水面泛起金色涟漪。忽然扑通一声,她回过头,正看见在水中挣扎的鹅黄色身影。等她扑过去将人抱起时,浑身湿透的小公主竟只是咯咯笑着,发梢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水珠低落,突然碎裂在典正阴沉的目光里。
      “护卫不力,致使公主落水,该当何罪?”鞭影一次又一次划破空气,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闯了进来。鞭梢抽在后颈的脆响格外刺耳,鲜血瞬间在小公主衣领处绽开红梅。小公主疼得掉泪,却仍倔强地推开执鞭人,张开短短的手臂,牢牢挡在赵刃儿身前:“不许你打我的阿刃!是我自己掉下去的!要打就打我!” 她回头,泪汪汪的眼睛看向赵刃儿,瘪着嘴,却用气音飞快地说:“阿刃不哭,我不疼的。” 这句孩子气的谎言,比鞭子更让年少的赵刃儿心头震颤。

      朱红宫门在泪眼中缓缓闭合。
      后背满是血痕的她被云敬义背着走出东宫,身后的小公主在乳娘怀里挣扎哭喊,珍珠般的泪珠不断滚落,伸出的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阿刃!你回来……阿刃……阿刃……”这声童言无忌的呼喊,穿透宫墙,成了扎在赵刃儿心头十几年的一根刺,在每一个被自责和悔恨浸染的夜晚回荡。

      “阿刃。”

      又一声呼唤传来,这次却近在耳边,带着真实的温度。

      她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俯身望着她。高热的昏沉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她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梦中喊了千万遍的称呼:“明月儿……” 随即,意识回笼,她猛地清醒,剩下的话哽在喉间。

      杨静煦的手恰好在这时覆上她滚烫的额头,那声模糊的呼唤让她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颤,却因担心而未及深想,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你在发热。”

      赵刃儿正要起身,却被轻轻按住。这个动作让杨静煦想起这些天来,自己只顾着沉浸在惶恐中,竟未察觉身边人的异样。

      “让我看看伤口。”她的声音依然镇定,但解开衣带时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波动。当看到包扎的布条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那白色布条已被黄浊脓血浸透,散发出腥腐气味。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怔愣片刻,才抬起赵刃儿的手臂,轻轻解开被胡乱绑住的结,她的指尖在布条边缘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气后才轻轻揭开。未愈合的伤口已然红肿发亮,浑浊的脓液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黏腻的湿痕。杨静煦的脸色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伤口化脓了。”她起身时衣袖不经意擦过眼角,声音依旧平稳,“我请二娘来看看。”

      悔恨在转身的瞬间几乎将她淹没。若是那日没有争执,若是这些天能多关心她的伤势……

      赵刃儿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恍然一瞬,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小公主后颈流淌着殷红的血,却始终昂着头,用幼小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火毒外发。”谢知音的声音将赵刃儿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她仔细查看伤口,神色凝重,“必须立即清创排脓。”

      张出云闻声赶来,见状立即吩咐:“三郎,去取井华水。四娘,将我房中的烧酒取来。”

      “再去采些新鲜的马齿苋。”谢知音接口道。

      贺霖立即转身去打水。柳缇忙去取酒。

      谢知音取银刀在烛火上烧红,又用老酒净手。

      “清创时会很疼,”谢知音轻声将一节甘草枝塞进赵刃儿嘴里咬着,“忍着点。”

      灼热的刀尖划开伤口,赵刃儿狠狠咬着甘草,额间冷汗密布。

      杨静煦站在一旁,双手在袖中紧握。她几乎能同步感受到那刀刃割开皮肉的剧痛,每一次赵刃儿身体抑制不住的痉挛,都让她自己的心脏跟着狠狠一缩。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却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转回来,死死盯住谢知音的动作。仿佛这样盯着,就能分担一些痛苦。

      脓血涌出,谢知音手法娴熟地剔除腐肉,直到露出新鲜创面。原本一个小小的脓包,变成深可见骨的红色血洞。

      “幸好发现及时。”谢知音边说边用井华水反复清洗,“若让火毒入里就麻烦了。”

      这时柳缇取来烧酒,谢知音再次为伤口消毒。杨静煦适时递上干净的布巾,动作稳得出奇,只有微微颤抖的衣袖泄露了她的心绪。

      清创完毕,贺霖正好采来新鲜马齿苋。谢知音将草药捣烂,仔细敷在伤口上。

      “这几日伤口需保持透气,每日换药两次。”谢知音包扎妥当后叮嘱,“退热之前,咱们轮流过来守着。”

      “我来。”杨静煦忽然接声,声音喑哑。

      “夜里我过来替换娘子。”柳缇道。

      众人离去后,杨静煦端来温水,为赵刃儿擦去满头汗水。她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透着小心翼翼。

      赵刃儿几近脱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吓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落,“这些天,一直让你带着伤奔波,都没能好好休养。”

      赵刃儿望着她低垂的眼睫,那里隐约闪着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这个曾经只会扑进她怀里哭泣的小公主,如今已经学会将泪水藏在心底。

      “不怪你。”赵刃儿柔声道。

      杨静煦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擦完最后一下,才低低开口:“可我在怪我自己。”

      她抬起眼,看向赵刃儿因高热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的眉眼。

      “你伤口疼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介于心疼与嗔怪之间的情绪,“以后……不要这样了。至少在我这里,不要。”

      她站起身,端着水盆出了房门。

      剧痛与疲惫袭来,赵刃儿合上眼,昏昏沉沉就要睡去。朦胧间,她仿佛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啜泣声,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小公主长大了。”这个念头像一缕温凉的风,掠过她的梦境,让她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欣慰的苦笑,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杨静煦轻轻掩上门,回到赵刃儿身边坐下。

      赵刃儿已昏昏睡去,但眉心仍微微蹙着。杨静煦凝视着她的睡颜,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濡湿的发丝。正当她准备更换额上的巾子时,赵刃儿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怀中突然滑出一物,“嗒”的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是那柄从不离身的漆黑匕首。

      杨静煦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粗糙的刀鞘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柄匕首……她好像之前就见过。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碎片。阳光下有什么东西闪着金光,或者又在一个什么人的腰间晃动着……那时她还太小,大概只有三四岁,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她轻轻摩挲着刀鞘上被磨平的地方,那里隐约能摸到一点凹凸的痕迹。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觉得熟悉,这粗糙的漆面下,本该是流光溢彩的鎏金纹饰。

      夜色凄冷,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杨静煦终究抵不住疲惫,握着那柄漆黑的匕首,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她睡得不稳。混沌的意识里浮光掠影,似乎有孩童的哭声,有冰冷的宫门,还有一个带着鎏金光泽的模糊物件在眼前晃动。她想抓住,却徒劳无功。

      掌心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将她惊醒。

      是那把匕首。她竟就这样握着它睡着了。

      烛火将尽,室内昏暗。杨静煦低头,看着手中这抹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指尖抚过粗粝的漆面,在那磨损处微微停留。一种莫名的笃定毫无来由地击中了她,这层伪装之下,原本一定是极璀璨耀眼的光亮。

      就像身边这个人。

      她抬眼望向安睡的赵刃儿。月光正移过那人的脸颊,照亮她褪去清醒时冷硬线条的柔和睡颜。此刻的赵刃儿看起来甚至有些稚气,眉心微蹙,唇色苍白,脆弱得不可思议。

      这个人把所有的锋芒都涂黑,把所有的过往都藏起,把所有的伤痛都沉默地咽下。却会在高烧迷糊时露出近乎依赖的眼神,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会因为她的一句追问仓皇地别开脸。

      杨静煦的心口被一种酸胀的情绪填满。那不只是感激,不只是心疼,还有一种更为汹涌的渴望。她渴望穿透所有伪装,触碰到那个真实的内核。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悬在赵刃儿微蹙的眉心上空,犹豫了一瞬,终究落下。用指腹极轻极缓地,将那褶皱一点点抚平。动作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

      “无论你曾是谁,从哪里来,身上压着多沉的过往。”她的声音低低落在月光里,也落进自己骤然清晰的心跳。

      “我都想,原原本本地,全都知道。”

      至于那被涂黑的过往,被掩埋的锋芒,被沉默吞下的千言万语,她愿意等。等到这个人愿意自己剥开伪装,让被覆盖的金色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躺着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她手心的方向偏了偏头,发出一声舒缓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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