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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秋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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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大业年间,宫中内侍省易名长秋监。
长秋,亦是长囚。
杨静煦刚满十六岁。距她三岁时随父兄被废黜、自东宫贬为庶人,已过去整整十三年。
今日,是她“出阁”的日子。
她生在开皇年间的东宫,两岁便被册封咸宁公主。可世事翻覆如骤雨,太子被废,东宫倾塌,“咸宁公主”四字从玉册上悄然抹去。她与父兄一同被圈禁,又在一众亲人死后,独自被送往内侍省深处。
内侍们捧来一套婚服。青色深衣上绣着翟鸟纹样,丝线褪色,针脚松散,整件衣裳散发着浓重的樟木味。这礼衣当年初制,必也寄托过无限祝福,如今却同她一样,于库房角落积满尘埃,徒留腐朽陈旧的气息。
素色衫裙褪下,老宦官佝偻着腰,笨拙地为她套上翟衣。衣料沉重压肩,宽大袖袍几乎将她单薄身子淹没。
铜镜立在案头,边缘已染绿锈。她被按坐镜前,老宦官粗糙指尖蘸了胭脂,往她颊上草草一抹,眉心贴了朵歪斜花黄,柳眉画得细长如痕。满头珠翠插上,钗环重得令人抬不起头。镜中身影华丽非常,却遮不住眼底一片空洞。
梳妆完毕,内侍们如来时一般沉默退走。书阁重归寂静。
黄昏已近,小窗透进的光一点点淡下去。镜中的人影、架上的书卷、墙角的蛛网,都成了模糊的轮廓。
唯有案头那盏琉璃灯,在暮色中愈发清亮。
鎏金蛇形灯座仿佛被唤醒,蛇鳞上的金线在光里流转。衔着的巨大琉璃圆珠无火自明,透出月白色光晕,在昏暗中圈出一方带着凉意的明亮。
这盏灯是她六岁生辰收到的。彼时父亲虽已被废,一家人圈禁一处,却也能苦中作乐。母亲云昭训将灯交到她小小的手里,笑着说:“明月儿,这光的颜色和你名字一样,以后有了它,夜里就不怕黑了。”
灯很重,年幼的她几乎拿不动。可那时她觉得,只要父母兄姊都在,再黑的夜也不足惧。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宫变骤起。新太子杨广登基为帝,父亲和兄长们被甲士押走,再未归来。她独自一人,被两个宦官塞进通往内侍省的马车,怀中死死抱住的,只剩这盏灯。最后回望时,母亲正捧着一段白绫,绝望哭泣。
自那日起,每一天都像是黑夜。
“娘子,该启程了。”
高阶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点燃提灯,昏黄的光瞬间吞噬了琉璃灯的月白。
杨静煦将琉璃灯用丝棉细细包裹好,郑重地塞进怀里。
众人扶她起身,像扶着一件沉重易碎的瓷器,沿着木质楼梯缓缓走下楼去。厚重的翟衣裙摆扫过台阶,发出沙沙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岁月的断层上。从公主到囚徒,从囚徒到……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新身份。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风卷着枯黄的银杏叶撞在门板上。
杨静煦握紧了衣襟下的琉璃灯,这扇门外的世界,比书阁里的阴影还要使人畏惧。
“明月儿!明月儿!”
门外传来迫不及待的声音。杨静煦凝神看去,昏暗的院子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前面佝偻着身子的中年人是她的叔父,曾经的蜀王,杨秀。后面扶他站着的是堂兄杨孚。
“叔父。阿兄。”杨静煦趋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杨秀抬起手,轻轻抚过杨静煦肩头绣的翟鸟,他眼眶红了,眼里漫起浑浊的水光。
“静煦,且去罢,往后……就都好了。”
杨秀嘴唇微颤,终究没能说出更多。
反而是杨孚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红色包裹塞进她手里,少年清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明月儿,你爱吃甜,这是樱桃饴糖,路上含一块,阿兄祝你如饴含甘,岁岁常安。”
杨静煦拢了拢翟衣的袖口,将饴糖小心地揣进袖袋,若有若无的甜香激得她鼻子发酸。她对着杨秀和杨孚又福了一礼,声音轻得像风:“叔父,阿兄,保重。”
转身时,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脚边,发出碎裂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静煦啊,护好你自己,别念过去,也别想将来,过一日,就是一日……活着!”
眼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杨秀忽然抑制不住嘶吼起来。他踉跄向前,被杨孚急忙扶住。鬓角白发在风里乱颤,方才强压的泪意终于决堤。
“活着!要活着啊……”他喃喃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对着空荡的院门祈愿。
杨孚扶着父亲,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杨静煦消失的方向。这些年,长秋监里的宗室一个接一个被带走,或是被贬去偏远之地,或是被指给不知名的人家。一去便再无音讯,连半点消息都传不回来。
“活着”二字,在长秋监的高墙内,从来不是祝愿,而是最沉重,也最卑微的祈求。
长秋监的墙太高,高到能挡住天光,也能隔断生死。
这一别,说是生离,实则与死别无异。
杨静煦用一柄团扇遮住面容,由内侍们牵引着,在宫城纵横交错的小巷里七拐八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些光亮,随着脚步渐移,那光亮越来越盛。
宫门到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刺破寂静,跨出门槛的刹那,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宫外的尘土气,与宫里的冷香截然不同。
门外灯火通明,车马仪仗俱备。当头一人身着绯色公袍,乌纱首服,骑在白马上。隔着白纱团扇,她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高高瘦瘦,面目模糊。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杨静煦知道,这必然就是她未来的夫婿,虞家二郎。
见她步出宫门,虞二郎立刻翻身下马,疾步相迎。身后的人群瞬间躁动,鼓乐声响起,随行的仆役捧着礼盒,红绸在风中翻飞,崭新的彩车画着缠枝莲图案,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内侍将杨静煦引至车旁,由虞家的侍女搀扶着登车,穿着绛纱衣的内侍们垂手立在车下,竟无一人跟随。
虞二郎复又上马,在前引路。
车轮碾过紧实的夯土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仪仗随之而动,鼓吹手奏起迎亲乐,笙箫鼓角声里,队伍缓缓往虞宅而去。
车帘被夜风微微掀起,火把光亮涌进,映亮杨静煦颊边泪痕。那泪中藏着太多复杂的心绪,对过往离合的怅惘,对前路未卜的惶惑,以及一丝羞怯的、对烟火人间的期盼。
已近宵禁,长街寂寂,车队的热闹,被秋叶清冷的空气吞没。
然而马车刚入坊门,喧闹便如潮水般涌来。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一街通红。邻里宾客挤在巷口,笑语道贺声混着孩童欢叫,竟比白日市集更热闹。
几个半大小子追着马车跑,扎着总角的脑袋攒动,其中一个胆大的,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摸马鬃。马被惊得打了个响鼻,车夫连忙喝止,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车帘被风掀起的瞬间,杨静煦恰好瞥见那孩童被大人拽着后领拉开,还不甘心地回头朝马打了个鬼脸,惹得周围又是一阵笑声。火把的光跳跃着,在人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暖影,连空气里都飘着糕饼的甜香。
这鲜活的喧闹,与宫墙内的寂静肃穆截然不同,像一碗滚热的甜汤,猝不及防地熨过她冰凉的心口。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或许真有“往后”,或许真有“岁岁常安”。
到了虞宅门前,杨静煦被扶下车,踩着红毡往里走。
院内已搭起青庐。
这是用青布幔帐围成的临时礼堂,是从北朝流传下来的婚俗,取“青霄为良辰,庐舍成佳偶”之意。
青庐内,案上摆着牢酒,两旁站着傧相。虞二郎喜气洋洋,与杨静煦相对而立。赞者高声唱礼,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毕,虞二郎吟诗却扇,杨静煦手上的扇子缓缓落下,露出清丽的面容。
众人声音突然停了一瞬,随后是更强烈的欢呼,青庐内外的喧闹声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傧相递上苦瓠劈开做成的酒器,二人共饮合卺。酒液混着淡淡的苦味滑入喉间,灼烫着胸口,到了喉底化成一片久违的甘甜。
这苦后的回甘,像极了她这十六年的人生。
青庐外的火光忽然大亮起来。
杂乱的马蹄声踏穿了宴饮的喧嚣。甲胄相撞的寒声逼近,人群开始慌乱。
“关门!”
院门关闭的声音惊得人心头一颤。
合卺酒还未饮尽,甲兵已撞开布幔闯进来。环首长刀的寒光劈开烛影,将喜堂照得一片森冷。
“奉旨,锁拿逆臣虞氏一族,在场诸人,皆不放过!”
刀光照得众人脸色发白。外面的哭嚎、呵斥、器物碎裂声齐头撞进来,搅碎了喜庆。虞二郎被按在地上,辩驳声淹没在混乱里。宾客被铁链锁着拖拽出去,眼里的惊恐像面镜子,照出杨静煦惨白的脸色。
袖袋里的樱桃饴糖硬邦邦的,硌得掌心发疼。她忽然全懂了,叔父那句“活着”,堂兄那包“甜”,在这刀光斧影下,是多么沉重又多么虚幻的馈赠。
一名身着紫袍玉带的年轻官员走进来,一抬眼便看向了杨静煦,轻慢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许久,才拉过领头的武官低声说了几句。武官听完,也抬头打量她一番,点点头,对身边的人吩咐几句,随即带着众人退出了青庐。
布幔骤然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燎人火光。
杨静煦独自跌坐在空荡荡的青庐内。烛火摇晃,她紧抱着怀里的琉璃灯。指尖冰凉,心脏狂跳,恐惧顺着脊背爬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急转直下的命运,像一场早就写好的戏码。而她,始终是戏台上那个身不由己的偶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声响渐渐弱了,一点点沉下去,连最后一丝火光也敛了气焰,只剩下搬动杂物的窸窣声在空气里飘荡着。
最后,随着大门一声闷响,吞掉了所有余音。
火把的光亮、人声的嘈杂、器物碰撞的响动,全跟着这声闷响断了线。
青庐里,最后一截烛芯颤了颤,爆出个细碎的火星,随即彻底暗下去。一缕轻烟冉冉上扬,还未触及庐顶,就在黑暗里散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没点燃过。
月光把院中的树影拓在帷布上,张牙舞爪。
杨静煦缩在角落,后颈寒毛直竖,惊惧漫上脊背,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冷气从地面往上冒,顺着沿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她把膝盖抱得更紧,却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
这寂静比喧哗更可怕。它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但天光却迟迟不亮。
一片死寂中,有脚步声极轻地靠近。
月光将一道狭长的人影投在青庐的帷布上,轮廓清晰得如同刀裁,由远及近,最终静止在门边。像一柄无声悬落的剑。
帷布被一只稳当的手从外侧轻轻掀起一角。
月光趁机涌入,照亮了一双眼睛。那眼眸极深,映着清冷的月辉,表面平静如古井,可井底深处,仿佛有某种极沉重的东西在方才掀帘的刹那剧烈晃动了一下,漾开一圈破碎的微光,随即被强行压稳,归于一潭深不见底的墨色。
杨静煦的心跳骤停。她看不清来人全貌,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仿佛要穿透魂魄的力度。不是善意,也非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攫取感。
危险。但又仿佛还有一些更深沉的东西,像暗流下的礁石。
来人并未踏入,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长得像一生一世,又短得如一次呼吸。然后,她垂眸,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或是……某种难以承受之重。
她利落地解下背上行囊,取出一领青色狐裘,从缝隙中平稳递入。裘衣带着干净的气息与一丝未散的体温,被妥帖地放在离她不远不近、伸手便可够到的地上。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冰冷的规范。
随即,帷布落下,人影后退,在门边盘膝坐下。月光重新将她的影子投在帷布上,依旧是那道笔直、沉默、宛如守护又似囚困的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庭院的呜咽。
良久,那清朗的声音隔着帷幕传来,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夜寒露重。”
声线平稳,只是在尾音处,似乎泄出一丝沙哑,像被夜风呛了一口,又像压抑着什么。
停顿片刻,更低沉的声音补全了下半句,不是安慰,更像一句陈述,一句宣告:
“今夜,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