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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乾那样的 他以为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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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闷响传来,有什么东西撞破了他的脑袋,鲜血直流。
周围嘈杂一片。
最响亮的是近在咫尺的呼喊。
声音听上去好像很耳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远,逐渐消失。
冷,好冷。
应潜不自觉发出一声难受的低吟,闭紧了眼,整个世界只剩黑色。
身体慢慢失去重量,轻飘飘的,就像一叶孤舟,浮在蜿蜒的河道里。
他流泪了。
从偶尔滑过眼角的一两滴,演变成为洪水般的决堤而出。
手在脸上抹着,捏住鼻子想遏止那丢人的哽咽但失败了。
不小心把吸进鼻腔的空气倒憋回了喉咙,呛得低头咳嗽。
脑袋顶上,数十个孩童嘻嘻哈哈的耻笑声不断。
“昼瞎子!”
又有人往他身上扔水瓶,砸在了他的额角,血液瞬间迸溅,涓涓地流进右眼,给这糟糕的视力雪上加霜。
“笑死个人了,像你这样白天看不见的废物,凭什么比我们住得好啊?”
更多的瓶子砸在他的身上,发出砰砰闷响。
“你哭什么哭?”有人抓起他的头发,像是要把他的头皮撕下来,“我们这些被你抢了好地方的都还没哭呢!”
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应潜被迫仰头,只能看清隐约的轮廓。
猫头鹰Alpha就是这点不好。
白天瞎。
虽然没瞎到两眼一抹黑,跟“盲人”划等号的程度,情况也不容乐观。
看东西啊,那才叫一个模糊。
十米之外,人畜不分。直到距离挨得近了,勉强能看见几个色块。
就像现在这样,被孤儿院的其他几个小孩堵住,抬手用午餐刚喝完的牛奶瓶,哐哐两下,砸破了脑袋。
牛奶瓶是玻璃做的,比普通的袋装牛奶贵个三四倍,破孤儿院不可能发这种高档货,逢年过节有一包袋装牛奶就不错了,买瓶装的纯属浪费。
今天却反常,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瓶牛奶,餐盘的四个小格子也打满饭菜,堆得高高的,孤儿院一下子变得财大气粗,食堂周围热热闹闹的。
虚假繁荣的假把式,拉满了面子功夫,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抽查。
“律先生,您这边请。”
不苟言笑的孤儿院长一反常态,把腰弯成虾米,下巴快磕进锁骨里。
原因无它。
律万勋的心情很差,又忘了戴抑制贴,高阶信息素不要命地往外放。
给人的感觉,就像夏天暴汗的时候,直接走进教室对着大空调狂吹。
能呆一分钟不感冒算你身体好。
孤儿院长的身体就不太好,被律氏大空调从门口一路吹到了食堂,鼻涕飞流直下三千尺,怎么都擦不完。
他视线上移,瞥了对方好几眼,抓心挠肝地想问律先生能不能把您的信息素收敛一点,却不知如何开口。
陌生的Alpha对一个Omega提起“信息素”这词,八成是在性骚扰。
律先生一看就那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如果让这样的Omega觉得被骚扰——他怕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孤儿院长在心底打寒噤,面上笑容不减,嘴皮子一碰,换了个话题:
“您想领养什么样的小孩呢?”
“应乾那样的。”
“……呃,哈哈,”孤儿院长听了,尬笑着挫手,心说我怎么知道应乾是哪样的?但不好发作,只能变着方儿地,侧面打听:“他长什么样?”
“黑头发。”
“眼睛也是黑色的吗?”
“黄眼睛。”
“多大了?”
“15岁。”律先生答到这里,露出怀念的表情。
“还……”还活着吗?孤儿院长挠挠后脑勺,不敢再问。
所幸他们走到了宿舍门口。
有四、五个小孩已经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律先生。
蹲在门口放风的狗腿哒哒哒爬上顶楼卫生间。
“方哥,今天来了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周围的小孩立即跑下去,昂着脖子乖巧在一楼走廊排排站,眼睛亮亮,期待被今天的大人物看中,直接领回家去当阔少爷。
方豪也想做富二代,闻言,撒手松开了应潜,一脚踹在他胸口:
“臭瞎子,敢下来我弄死你!”
……
厕所的地砖是瓷做的,凉屁股。应潜坐在上面,双手抱膝,捂着胸口小声抽噎,每一次吸气都痛得发抖。
“唔……呃,呜……”断续的呜咽从他的喉间溢出,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卫生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太安静了,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像平地惊雷。
应潜只好埋着头,把喉咙里的哽咽压得更低,浑身抽搐起来。哪怕肚子绞痛也要竭力忍住,不让那可耻的抽泣声溢出来,在他耳边开演唱会。
下午一点,正是最热的时候,应潜却觉得这里寒气逼人。黑暗盘亘在他的头顶,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后面,张开嘴,把他吞下了肚。
十层楼之下。
走廊里闹哄哄的,站在后排的小孩抻长了脖子,兴奋地踮起脚尖望。
律万勋的目光来回扫视,左看右看,竟然一个合眼缘的孩子也没有。
他难免失望:“所有人都在这了吗?”
“嗯……是吧。”一百多个孩子站得密密麻麻的,孤儿院长没看出队伍里少了谁。
听对方这语气,难道一个也没相中吗?
“黑头发的孩子很多,您看。”孤儿院长招手示意其中的一个小Alpha过来,站近点,给律先生瞧清楚。
律万勋却摇头:“太活泼了。应乾很稳重。”
“那他呢?”孤儿院长把方豪拉到律万勋的面前,“他是风纪委员。”
“虽然外貌不太符合……但您知道,当干部的小孩总是更稳重些。”
“嗯。”律万勋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方豪身上,表情稍有松动。
这是要把他领回家的征兆。方豪难以克制,脸颊飞快地浮起两抹粉。
周围的小孩扭头望向他,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都在羡慕方豪很快就能出去当阔少爷了。
“那……”孤儿院长正想趁热打铁,把这事定下来,律万勋却突然皱眉:“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
“别说话。”律万勋一根手指抵在孤儿院长的唇前,目光逡巡四周。
排排站的小孩们被他锐利的眼神吓得完全不敢动,很快安静下来。
那声音在环境的衬托之中,变得更明显了,“唔……呃呜……”
律万勋警惕的表情一懈,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茫然:“有小孩在哭?”
“啊?”
孤儿院长二连懵逼,他可没这么好的听力。
腺体细胞分化到A级以上,才能在周围的环境里捕捉更微弱的声音。
“……”律万勋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侧着耳朵,专心致志地辨别发声源在哪里,然后上楼,又上楼。
雪豹Omega的脚步很轻,尤其是在靠近目标的时候,会猫低了身子,后脚踩在前脚的脚印上,慢慢地走,不发出一点声音。孤儿院长叉腰仰脖,在楼下纠结了一会儿,最后牵起方豪,小心翼翼地跟着踩上楼梯。
“唔……呃呜……”他们离那声音越来越近。
律万勋的瞳孔收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继续潜行,驻足在一扇卫生间门前,像是执行特种任务,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紧随其后的孤儿院长见状,眼睛眨巴眨巴,忽地瞳孔放大,刚想说点什么,被律万勋扭头一瞥瞪了回去。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应潜独自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头晕眼花。
刚才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呛到了,咳得脑子缺氧,感觉自己濒临死亡,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迟钝混乱。
恍惚的时候,好像有“吱呀”的一声细响传来,白光瞬间在这个幽闭的空间照亮了,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不知是谁的手掌覆上他的背心,温度隔着单薄的米色衬衣渗透了进来,驱散寒意,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应潜眯起眼,下意识放出翅膀,用羽根轻蹭那温暖,想要索取更多。
这样大胆且失礼的举动换作平时是万万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但现在,他哭得太晕了,还没缓过劲,就听到有声音问:“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应潜茫然地抬头,眼瞳散焦但使劲看,张皇失措的样子像一个盲人,说话带了点鼻音,“我……唔,呃呜……因为我看不见……”
“这样就看得见了。”
话音刚落,他的鼻梁一沉,有什么东西戴上去,视野突然变暗下来。
虽然在常人眼中,现在看到的东西是从一团马赛克到400K画质的区别,但对他来讲,已经是纤毫毕现。
应潜在白天看东西从来没这么清楚过。他懵了,瞳孔渐渐放大,无声地注视那个给自己戴上墨镜的男人。
身材挺拔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绒大衣,气场强势,完全看不出是Omega,五官深邃,一头利落的银灰色短发朝上梳起,额角漏下来几缕微掩住了那双冷淡的灰眼睛。
雪豹Omega的眼睛很神奇,从不同的角度看,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就比如现在,灰中折射出浅淡的蓝绿色,瞳仁的边缘还有一圈黄晕。
应潜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凑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对上。
那个Omega站在他面前,眼帘半垂,双唇轻轻一弯,安静地笑了。
应潜的呼吸不自觉停止,感觉全世界都静音,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就这样怔住,蹲在地上保持昂首的姿势,望着,没注意自己头顶的两撮耳羽簇因为情绪波动“噌”地从发丝间钻出,像一只猫突然立起了耳朵。
那个Omega又开始笑,喉结轻轻滚,低沉的男声从两片唇瓣的中间滑出,“我叫‘律万勋’,纪律的律,彩票中奖一百万的万,功勋的勋。”那道磁性的嗓音简短地说完,一只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
“回家。”
“……”回家?应潜一遍又一遍用嘴型默念这个词,呼吸下意识放缓。
家?
具体是什么东西,那时候的他还不太懂,只知道别的小孩都渴望进入别人的家。但,也许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本能,让他一听到这个词,就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冬天再也不冷了。
应潜蹲在卫生间的角落,来回地搓自己的双臂,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走?”
律万勋等太久,会错了意,正准备说算了,应潜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一脸认真地问:“不会再回来了吗?”
“啊?”
“我是说,如果今天我答应跟你走了,以后不会再被送回来了吗?”
“……送回来?”律万勋还是没理解,这小孩怎么担心没发生的事。
应潜乖巧地点点头,眼睑微垂,看不清他的神情,“嗯。方豪的上一个妈妈生了儿子就把他送回来了。”
所以跟其他小孩不一样的是,应潜从来没有渴望过进入别人的家。
与其满怀期待地被接走,又被送回来……他宁愿一开始就不出去。
但。
可能是因为律万勋的手掌太暖了,驱散寒意,让他没来得及拒绝,反而有如新生的雏鸟般本能地眷恋。
才会在心底思量又思量,最后一咬牙,起身抓住那温暖,认真地问。
你会不会反悔?
律万勋没说话,只是笑的停不下来,一个劲儿地摸他的脑袋。
这感觉好奇怪。
养父的手掌像一只带着热度的吸尘器,在他的后脑勺从上往下那么抽一下,就要把他的灵魂往外抽走了。
应潜赶紧抓住律万勋的右手腕。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应潜的耳根烧了起来,眯起眼。
正要开口说话,眼前的脸突然模糊了,养父的手掌和冬日暖阳一起像退潮般地消失。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水蒸气袅袅升起。
皱着眉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手里拿着一杯茶,茶汤清亮,一眼就能望到茶杯白色的底。
“不想喝就别喝。”
应潜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就被夺去,在垃圾桶里“唰啦”倒掉。
在他瞠目结舌的期间,一瓶开好盖的矿泉水递到了面前,应潜下意识去接。养父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小应,你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