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圣人私心（五） 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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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埠城。
主街道来往行人熙熙攘攘，街道两侧挤满了小摊位，支起的篷布下是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挑担的货郎穿梭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脚步轻快，一边吆喝，一边随意地左右张望，眯起眼睛瞧小摊上相同货品的价格，自己再降些价，才好把东西全都卖出去。
薄薄一层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每个人身后的影子都拖得极长，驳乱散在地上，互相交叠、挤踏，有一卖纸风车的小摊上支起一排小风车，微风轻拂，四片相连的风车叶慢慢转起来，映在地上的影子也动了起来。
一道瘦削高挑的影子穿过那排整齐的风车，在另一摊位前站定。
“我家这苹果是‘花牛苹果’，昨日刚从树上摘的，特别新鲜，又脆又甜还多汁。”*
摊主大娘殷勤地向摊前的客人招呼，挑了只最大最好的苹果，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到一起。
“这位公子可要试试？”
站在她面前的人头戴斗笠，眉眼压在宽大的斗笠阴影之下，一身简练的玄色圆领袍，腰间仅束有一蹀躞带，未佩任何玉器首饰，明明再朴素不过的装束，周身气度比之城中那些王孙贵族也毫不逊色。
孙大娘往前探身递去梨，伸长脖子，好奇地瞧向那张隐在斗笠下的脸，不期然对上一双纯明幽深的眼，着实惊了一下。
她年岁尚轻时就常跟随父亲来到城中摆摊卖苹果挣钱，数十年过去，她已嫁作人妇，生了一对儿女，后又升作阿嬷，仍留在这里卖梨，看遍了这座繁华城池中的王孙贵族、世家公子，不乏有丰神俊朗、龙章凤姿者，可他们的眼睛都不如这双眼睛来得动人心魄。
这双眼睛黑得太纯粹，仿佛洗尽了铅华，涤荡了尘埃，留下一汪最清净纯质的深潭，囚于一方小小深井中。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总让人忍不住去接近，深入他的生活，探究他的性格底色，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体会他的爱恨情仇，看看有关这个人的一切是否也如他的眼睛那般纯粹到极致。
直到对方接过她手心的苹果，孙大娘才回过神来，笑得慈爱：“公子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是来这儿游玩的么？不知公子贵姓？”
“姓楚。”
那人低着头，斗笠把眉眼间的神色尽数遮去，只露出一节下巴颏，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苹果有些粗糙的表皮。
“恰好经过此地。”
孙大娘“哎”了一声，拍手说道：“如果楚公子您喜欢吃苹果，可以多买些回去，过了这村没这店，出了这阜埠城，可没我家那么好的花牛果买了，您看您要买多少？可以给您便宜些。”
“大娘，您这苹果怎么卖？”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孙大娘循声看去，又一个神仙般的俊朗公子走了过来，玉冠束发，一身白衣似雪，纤尘不染，脚步沉稳轻盈，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一皓白长剑负于身后，一鎏金长剑握于手中。
光从那两把精巧长剑便能看出其身世显赫，身后紧随而至的一男一女也是容貌出众，气度不凡。
据说居于大陆中心的天城修仙者数量当属第一，不少世家大族与仙门百家关系亲密，一年之中至少培养选拔数百弟子进入仙门，踏入漫漫仙途。
她猜测后来的这几位大概皆来自天城名门望族，至于这位楚公子，周身萦绕的气质略有不同，看起来更……孙大娘摸了摸后脑勺，一时找不到准确词汇来形容这种微妙的感受——总之都是叫人见之难忘的仙人。
看来今日真是捅了神仙窝了，不然怎能一天之内遇到如此多神仙似的人物？
她朝几人咧嘴一笑，热情地招呼：“一斤十文钱，一个苹果约两文钱，您要买足一斤的话，算九文钱，足两斤算十七文钱。”
“大娘您可真会做生意。”
柳初夏随手抓起一个苹果，抛起，接住，豪爽一挥手。
“给我小师叔来十斤！”
“买这么多，吃的完吗？”
百里风鸢靠在一边，仍是那副散漫的样子，瞥了眼柳初夏。
“你是要撑死你敬爱的小师叔，好继承北峰峰主之位吗？”
“什么叫我要撑死小师叔？”
柳初夏一路上算是深刻领教了百里风鸢那张不饶人的嘴，互相熟悉了点，“风鸢仙君”的名讳也不叫了，冲他使了个鬼脸。
“撑死某个姓百里的倒还差不多。”
柳初夏又转向楚晓，拍拍别在腰间的钱袋：“小师叔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有钱！”
她柳初夏心不明净，修为平平，没什么特长，就是钱多得很。
“确实吃不了那么多。”楚晓摇摇头，挑了几个放进袋中，“买几个路上解渴。”
其实修仙之人早已辟谷，路上无需进食，只是跟随心明剑指引，恰好来到此处，看见摊位上香甜硕大的红苹果，忽然想买下一个尝尝味道罢了。
青阳宗北峰有一片果树林，专设有结界保持适宜的气候，其中有一大块都属苹果树的地盘，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粉白的苹果花，远远望去，好像给山林披了一层轻薄的、白粉色的纱，在大雪纷飞的险峻高山分外惹眼。
师兄死后，果林虽无人照料，仍自顾自地长大，枝枝蔓蔓浓密繁盛，树荫遮天蔽日，在树下行走，仅有点点光斑从枝叶间筛下，随树影摇曳。
等到了秋天，树梢枝叶间缀满了沉甸甸的苹果，个个红润饱满，像民间百姓在盛大的节日庆典上挂上屋檐的红灯笼，给向来冷寂的青阳宗都增添了几分节日热闹气氛。
只是果子结得太多，少了摘果子和吃果子的人，大部分都掉在地上，掩在落叶里，慢慢变软、发黑、生霉、腐烂，直至彻底化作养料，融进泥土里，等待下个春天和秋天的开花、结果。
孙大娘看向从方才开始就僵愣在一旁的人，问道：“楚公子呢？”
“一个。”他握紧了最开始孙大娘塞过来的那个，声音放得很轻：“一个就够了。”
“我帮这位公子付了。”
楚晓递出一块碎银，足以买下整个摊位上的苹果。
“大娘您也不用找了。”
“相逢即是缘，”他转向身侧的人，目光落至那只捏着苹果，光洁白皙的手上，“不知公子大名？”
“楚夕。”
楚夕的斗笠压得更低了。
“溪水的溪？”
“夕阳的夕。”
楚夕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向后退了一步，衣角划开一道浅弧，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高挑瘦削的黑色身影汇入人流，逐渐被人群吞没。
“真是个怪人。”
柳初夏环胸立于楚晓身侧，姿势与百里风鸢可谓如出一辙，一看就知道路上没少模仿他的动作。
“我在他身上没感觉到妖魔的气息，应当不是隐藏的妖修或魔修。”
百里风鸢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望向楚夕离开的方向。
“不过这人看起来确实有些古怪。”
光看他通身气势，要说只是个普通人，他绝对不信，可要说是妖邪之物，他又并未感受到其气息。
难道是哪家仙门弟子外出历练？或是哪家大户人家请来的打手？以他之眼力，上上下下扫了好几眼，不见那人身上携带任何武器，真是怪也。
柳初夏看了百里风鸢一眼：“看不出来妖气和魔气，也不代表他并非妖邪，说不定他修为远在你我之上，又善于藏匿气息。这次看我们人多势众，犯了怵，赶紧溜走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修道者没有数万也有数千，有些人天性孤僻，不善与人交流，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楚晓看着楚夕黑色的身影在人海中浮动，从街道行人不时错开的肩膀缝隙中，偶尔能窥见一角黑衣，很快那身影便同寒灯下的一抹青烟那般袅袅消散于薄阳尘埃之中了。
“我看他不似奸邪狡诈之人，还需慎言。”
后半句当然是说给柳初夏听的，不过柳初夏直言直语惯了，“慎言”二字对她的约束力至多一日，转眼便抛之脑后。
“楚夕……”
楚晓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但他身边并没有拥有相似名字的人。
究竟是如柳四峰主所言，最近劳累过度，精神涣散之下产生了错觉，还是他弄丢了重要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他们师兄弟之间应当十分亲密，可从那些模糊的记忆中怎么也找不到佐证，他与师兄相处的片段成了缺页的连环画，断断续续，剩下些无关紧要的片段。
也许他的记忆并非因时间流逝而模糊，缺少的那些记忆碎片成了弄清如今种种怪异之处的关键。
除了那天晚上遇见的蛇妖外，这个名为“楚夕”的人是第二个他感到似曾相识的人。
楚晓本欲跟上他，转念又想到此行的目的，来到阜埠城后心明剑罢了工不再回应，盗尸之人仍不见踪影，当务之急是要找回师兄的身体。
“走吧，我们先回客栈。”
楚晓收好装入袋中的苹果，朝相反方向走去。
直觉告诉他，他们或许很快会再见面。到那时，他可以好好问他，很久以前，他们是否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圣人私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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