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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竹马竹马(二十九) 葬礼 ...

  •   “我期待的是真相大白,给我曾经的朋友一个公道。”

      梁方微侧过头,视线扫过被雨打湿的墓碑,目光放得很远,好似要穿过那座碑,看透埋于地下、封在棺木中的人。

      在外人看来,他在缅怀故友,实际上他口中所谓“真相大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朋友”不过是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仇人。

      “我之前就知道,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很特别,现在看来,他在你心中占据的地位也很特殊。”

      比梁方想的还要重要得多,重要到让陆南溪几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他报仇。

      楚北河对于陆南溪来说,或许不仅局限于童年挚友。

      梁方一直觉得“爱”这种情感很有意思,爱的正面是温柔、美好、和谐的,是温柔的呵护,美好的情感,和谐的关系,翻开爱的背面,却发现一条通往控制、暴力、冲突的路,有以爱为名的控制,还有由对他人的爱衍生出的对另一人的冲突和暴力。

      所以“报仇”这一行为,究其根源,是出于对枉死的亲人朋友的“爱”,如果不爱他们,何苦让仇恨占据内心,让仇恨支配行为。

      人太容易被感情操控,无论是负面的,还是正面的,就像他放不下对楚北河与庄晓的仇恨,陆南溪也放不下对楚北河死亡的执念。

      楚北河到底是死于人为的事故,还是一场纯粹不幸的意外,其实对梁方的计划没有太大的影响。

      如果只是一场意外,他也能在意外之上添上阴谋的痕迹,反正就算楚家没有参与,他们终归是最终受益者,既然不是无缝的鸡蛋,那就别怪他往鸡蛋缝里灌脏水。

      如果这场意外的确有人从中作梗,他也乐见其成,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为了这个不知名的朋友,他不介意帮忙混淆视听,把黑锅扣到楚家人头上去。

      他的计划完成度已经大大超过了预期。

      只是有一点他始终不太明白。

      梁方牵起嘴角,抬起的手擦过衣服口袋的边缘,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站在他那边?”

      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能让人变得如此固执和疯狂?

      陆南溪神色微动,手腕移动,伞沿下压,挡住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在梁方看来,陆南溪不过与楚北河共享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童年,整天手拉手玩一些幼稚的游戏,发出一连串的傻笑,吃过于甜腻的棒棒糖和冰激凌,孩童之间建立起的感情轻易就会被时间冲散,哪里值得一直铭记在心?

      见他沉默不语,梁方追问:“为了一个死人,你杀了一个活人,你会后悔吗?”

      如果事情败露,从轻处理,他也将接受数十载的牢狱之灾,身边的亲人朋友又会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一个杀人凶手?

      就算楚影之死没有确凿证据指向陆南溪,无法给他定罪,但他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吗?

      等多年以后,愤怒与仇恨被时光抚平,他是否会后悔当时导致这一切坏果的自己?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用自己的大好人生换一场鲜血淋漓的复仇,这实在算不上一桩划算的买卖。

      “不会。”

      陆南溪终于动了,他扬起伞面,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稀释了一半,以至于那笑声在梁方听来不像是笑,更像是从喉咙里涌出的哽咽。

      “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头顶的乌云黑压压地积聚成一片,沉甸甸地压在上方,一道极快的闪电劈开云层,灰暗的天空倏地亮了一下,一声闷雷轰然炸响,雨好像得了指令,变得猛烈而迅疾,暴雨如瀑。

      在闪电照亮天际的一瞬间,梁方清楚地看见了陆南溪的脸,他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说谎。

      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一切都值得,楚北河值得他这么做。

      楚北河内心期待的那份感情未必没有回应。

      梁方突然很想笑,那个人聪明了一辈子又如何,死得太早,只剩一具尸体,带着他对陆南溪的感情,闷死在了棺材里。

      如果当初陆南溪没有出国,现在大概一切又会变得不一样,可惜他回来得太晚,在早已被扼死的种子上浇再多的水,也生不了根,发不了芽。

      梁方抚过衣服下摆,指尖再次擦过口袋边缘。

      “如果换作庄晓,你还会这样做吗?”

      陆南溪目光落在梁方的手上,很快给出答案。

      “会。”

      梁方讶异地挑起眉,没想到陆南溪毫不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垂落身侧的手伸向口袋,拿出了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小小的屏幕在昏暗的雨幕中发出淡淡的白光,照亮了他嘴角浅浅的笑,笑容不掩恶意。

      “实在是令人感动的答案,”他摁下免提键,眼神直直射向几步之遥的陆南溪,“不知道庄总听清楚了吗?”

      对面没有回答。

      空气一时静得厉害,风声和雨声都化作背景音,被玻璃瓶隔绝在外,朦胧的树叶翻动声成了耳畔的低声絮语,又似哀怨愁恨的泣音。

      手机另一头传来轻浅的呼吸声,像在极力抑制着某种情绪。

      “今天特意让两位童年好友能够敞开心扉地聊一聊,不多说些话吗?”

      顶着来自陆南溪灼烈的视线,梁方再次开口,报复的快感充斥心头,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大意地忽略了陆南溪骤然冷下的神色与隐藏其中的杀意。

      他看见陆南溪一步一步慢慢向他靠近,举起的黑伞如一团阴云,强势地逼近,将要触到他的伞沿。

      黑伞下是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从远处看,雨中的黑色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影影绰绰,下一秒仿佛就要随风消散,不见踪影。

      陆南溪的面容冷肃,飘斜的雨丝打湿了鬓角的黑发,发丝拧成几条弯折的细长黑蛇,贴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琉璃似的黑眼睛仿佛裹了一层水薄膜,裹住深藏的情绪,不偏不倚地投向他。

      梁方下意识退了一步,坑洼里水珠飞溅,把他的裤脚打湿了一截,深色的水痕蔓延。

      恰在他低头那瞬,陆南溪手心滑出一把匕首,闪烁过一道银光。

      “南溪……”

      庄晓在另一头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散在风中,被雨声吞噬,几不可闻。

      陆南溪动作一顿,他听见了庄晓的声音,黑沉的眼睛锁定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微微侧过头,仿佛要通过任何细小的声音捕捉电话那头的情绪。

      他眨了眨眼睛,这一细微的动作让宛如木偶般无甚感情的人有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边的声音被免提键刻意放大,除了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呼啸的风声和汽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声,显然,庄晓正在赶来的途中。

      看来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南溪道了声抱歉,反手夺下手机,挂断电话。

      梁方并不意外他的举动,低头看向熄灭的手机屏幕,窄小的方形黑暗中,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一抹银光飞速滑过,快得像是夜幕中极速坠落的流星。

      尖锐的刺痛在腹部蔓延开来,冷硬的刀尖刺破了柔软的皮肤,又被温热的血液捂热,那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寒意顺着经脉流通四肢百骸,令人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陆南溪的手很稳,动作极快,快到他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受到刀刃携着冷雨,悉数涌进他的腹部。

      他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持刀人的腕部,试图阻止刀尖进一步刺入体内,终如蚍蜉撼树,陆南溪不为所动。

      两把伞都倒在地上,风把伞刮得歪歪扭扭,好像暴雨中摇摆不定的小船。凌乱的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人浑身浇得湿透,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沿着衣角淅淅沥沥地滴下来。

      梁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了陆南溪低垂的眼睛。

      他敛起的眉眼间满是淡然,好像早已预知最终的结局,所以这份淡然在他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后也无可撼动。

      这份永远镇定自若的神情让他联想到另一个人,他恨了大半辈子也无法打败的那个人,楚北河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现在就连陆南溪也用那样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他,仿佛他这辈子都入不了他们的眼,注定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但他这次不是了,他死了,同时也赢了。

      梁方突兀地笑了,他捏紧了陆南溪的手腕,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永远都不能改变……”

      他费力地吐出一个一个字,他要告诉陆南溪,即使他杀了他,也不能改变既定的结果,庄晓已经知道真相,他杀人凶手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

      谁能毫无芥蒂地接受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你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他笑着咳出一口血,说不清到底是身体的痛意还是心理的痛快占据上风。

      “你说……他该多伤心。”

      又一道雷声轰隆炸响。

      陆南溪猛地拔出刀,血溅到脸上,眼睛一闭一睁间,星星点点的艳红已爬上大半张脸,混着冰冷的雨水,蜿蜒而下,脸上痕迹斑驳,犹如一尊供奉在案的玉石像上绽开的裂纹,一道道横亘在皮肉上,再也无法修复。

      “你该走了。”

      我也该走了。

      看着梁方的身体软倒下去,陆南溪抬起手,偏过头,用袖口擦过脸侧,血迹被擦拭干净,在昏沉沉的雨幕中,那半张脸仍泛出淡淡的红,反倒给那张惨白得不似真人的脸增添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雨势越来越大,大风吹得树影摇曳不定,浓密的枝叶狂乱地摇摆,哗啦响成一片,大雨几乎把大地都涂抹成一片朦胧的灰色,搅乱成初始的混沌。

      借助微明的天光,依稀可以窥见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

      他停留在山头唯一一座墓碑前,做了个弯腰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向来时的那条小路上。

      雨下得太大,雨水携黄泥沿着斜坡淌下,把小路冲得泥泞不堪,穿过灰蒙蒙的雨雾,隐约可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在雨中跋涉,一脚深,一脚浅,慢慢走了下去。

      地上汇集的一滩血从鲜红到淡红,最后被雨水冲淡,也彻底消失不见。

      整座山都笼罩在迷蒙的天色中,山头一侧由远及近射出两道光束,刺啦的刹车声有一瞬间盖住了雨声和风声,扇形的灯光恰好打在灰白的碑上,照得石刻的字迹惨白一片。

      庄晓顾不上熄灭车灯,推开车门冲下车时才发现身上连安全带也没系。

      他看见一把黑色的伞,斜倚在墓碑旁。

      伞下有一抹暗淡的红色,他以为那是血迹,再走近一点,才发现那是红色的平安符。

      平安符装在小红布袋里,从它淡褪的颜色和磨损的边角看出它经历了多年岁月的打磨,虽然有些老旧,但仍很干净,牢固地吊在红绳上,在庄晓指尖晃来晃去。

      他摩挲着手上的平安符,眼中不知怎么就变得酸涩湿润。

      他其实很少流泪,早早便锻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过于情绪化会影响理智的判断,在生意场上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对各方利益精打细算,而非仅仅用作宣泄的眼泪,偏偏他每一次流泪都离不开“生”与“死”两个字,这两个字太沉重,没人能够从其中逃脱,大概能谅解他一时的脆弱。

      作为新生儿降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时,手足无措地爆发出嘹亮的啼哭,这是唯一一次因为“生命”的诞生而非离世。

      接下来的人生却总是不断在和生者告别,慢慢接受身边的人的死亡,得知楚北河死讯的那天,他没有乱了阵脚,处理完公司剩下的事,心中仍怀揣着一份念想,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如此荒诞地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他几乎是茫然地站在雨中,就像那天站在那具冰凉僵硬的尸体前,他从惶惑中恍然惊醒,除了他和那座孤零零的墓碑,这里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

      这一切以一场葬礼开始,最终又戏剧性地以另一场葬礼结束。

      庄晓参加了陆南溪的葬礼。

      棺木中其实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所以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一场告别的仪式。

      树林荫蔽的山顶上,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投在地上的树影也随之摇晃。

      庄晓一身肃穆庄严的黑西装,一朵素白的菊花别在左胸前,散开的花瓣在风中无序地飘荡。

      唢呐一声接一声,紧密如缴缠在一起的锁链,高亢嘹亮,不绝如缕。

      他半扬起脸,圆形方孔的金黄钱币纷扬落下,又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如一只只掀动翅膀的黄蝶,同喧嚣的唢呐声一齐滞在半空,久久不愿落地。

      一块残破的纸币晃悠悠飘至庄晓脚边,他踩到了钱币一角,后退一步,看见新钱币下叠有一个旧钱币,它消失的一半埋进了泥土里,另一半经日晒雨淋,淡褪了颜色。

      而那崭新的、破损了一半的钱币轻轻落在它上面,天意般的契合,弥补了对方的破损,成了一个圆满的整体。

      庄晓垂目看了很久,直至喧嚣的唢呐锣鼓终于歇下,空气重归沉寂,他看着葬礼按部就班走向尾声。

      又一阵风吹来,把他的额发吹起,衣角上下翻飞,属于陆南溪的坟墓前燃起一团火。

      风助长了火势,橙红的火焰无规则地扭动,时刻变换形状,顶部倏地腾起无数细碎火花,繁密如星,很快消失不见。

      他以余光捕捉到一抹明黄闪过,脚边那块缺失一半的钱币再次被风卷起,义无反顾地扑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纸片霎时卷成一团,从边缘开始,化作一团黯淡的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入他黑色的瞳中,庄晓眨了眨眼,再也分不清火焰深处的灰烬中属于那半张纸币的部分。

      作为它半身的旧币仍在庄晓脚边,他弯腰拾起,走到火堆边,摊开手心,任它轻盈地随风舞动,义无反顾地跳进大火中。

      两座坟墓并排而立,碑上的黑白照片上是两张年轻的面孔。

      陆南溪眼中含笑,微微抿起的嘴向上翘,目光温和深远,掀开眼皮,试探性地伸出触角,得到对方的回应后才投以全部目光,因此他看一个人时总是温驯而服帖的。

      楚北河恰恰相反,总令人捉摸不定,上一秒漫不经心地掠过,下一秒又能以闪电雷火般的速度锁定,以冷静的目光割开对方伪装的面具,一寸一寸剖析内里,手术刀般的锋利和精准。

      庄晓曾想象过他们见面的场景,当两双眼睛相遇,会以怎样柔软怀念目光投向对方?

      他随意地想象各种各样的画面,他们可以在人满为患的机场上,在布满佳肴的餐厅里,在飞速疾驰的车内,而不去管此时照片上的人如何直视前方,目光如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庄晓才走上前去,弯腰俯身,将胸前的白花搁在坟前,掩盖在纯白下的是一抹对比强烈的红,庄重艳丽的红色淡退了不少,放在白色的菊花下仍十分夺目,远看去像从坟墓边缘淌出的血。

      陆南溪离开时把护身符交给他,希望拥有护身符的庄晓也能受到它的庇佑,但庄晓知道,这个小小的护身符只属于陆南溪,它是他和楚北河一同在万峰古寺求来的。

      他们笨拙地模仿参拜的访客们,双手合十,三叩九拜,在神明菩萨膝下祈愿陆南溪以后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僧人在黄符纸上笔走龙蛇,窄小的红色福袋中写满的是对陆南溪的祝福,不管陆南溪身处何处,他都应该把这份祝福留给他。

      庄晓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呜呜吹过,火焰明明灭灭,还未烧尽的燃烧物发出噼啪声,火苗越缩越小,在最后一次跃动中终于熄灭,黑灰色的余烬边缘闪过流线形的橙红火光,从两侧缩成点,转瞬即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竹马竹马(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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