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竹马竹马(二十六) 提醒 ...

  •   住院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感到无意义的漫长。

      陆南溪偶尔看电视打发时间,更多时候则是靠在床头,静看着窗外的蓬勃生机,医院门口那棵树终年常绿,盎然的绿色在灿灿金光下几近透明,足以看清叶片上蜿蜒的深色脉络,鸟雀飞虫穿梭其中,使人不必遭受落叶悲秋的伤情。

      这段时间都是难得的好天气,没有惯常的阴雨,硕大的圆日准时攀过天际线,金色的阳光穿过的窗棂爬到白色的被子上,庄晓也准时到来。

      今天他一如既往靠坐在病床上,透明软管从输液架上的吊瓶蔓延到手背,冰冷的药液通过针孔渗进血液,冷意从手背攀缘而上,凉透了皮肤。

      陆南溪捏了捏手心下早已凉透的热水袋,想到昨天傍晚时分半梦半醒之际听见的脚步声,那个时候会来的除了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只有庄晓。

      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空调,机器发出稳定的嗡鸣,尽职尽责地向房间内输送升高了两度的暖气。

      刚牵起嘴角,他注意到阳光早早爬上了被褥,已经越过头顶,攀至床头上方,自从发现庄晓早上到来的规律之后,他在睡觉拉帘前便会留下一道缝,以便阳光能自如地来到他床上,给予庄晓到来的提示。

      不用看手机时间也能知道那个人到来的时间,他把这当作一个有趣的小游戏,但今天这个小游戏显然进行得并不顺利。

      他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十点过两分,距离庄晓平时应该到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庄晓向来是个准时的人,虽然他并未言明来医院探望的时间,但根据这几天的规律,误差最多不过十分钟。

      正在陆南溪思考之际,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循声看去,来者不是他心中想到的那个人。

      “很惊讶?”

      “不,”陆南溪摇摇头,“我还以为是阿晓。”

      楚北恒顺手把花束半立靠床头柜的墙边,笑问道:“让你失望了吗?”

      “只是有点惊讶。”

      陆南溪视线落在黄白色的小雏菊上,纯白花瓣如缩小了的风车扇叶,中央嵌入一枚小巧的黄色花蕊,挤在一起,花瓣和枝叶上仍保留着清晨雨露的湿气,清新淡雅的花香若有似乎地飘散。

      “还有惊喜。”他轻柔地捻起一朵小雏菊,夹在两指间,补充道。

      “我都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毕竟两人现在见面次数,加上小时候那次,满打满算不过三次,每次还有外人在场,实在谈不上多么熟络。

      “怎么会?”青年终于从花束上移开视线,看着楚北恒笑了笑,“我当然认识,也记得你,印象深刻。”

      “作为北河的堂弟?”

      如果与那个人有关的话,楚北恒并不意外陆南溪口中的“印象深刻”。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陆南溪看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但身份却反了过来,你是病人,我是探望者。”这次却反了过来。

      “那我们某种程度上也算有缘。”

      楚北恒拉进了一点距离,膝盖蹭过床沿落下的白床单,他仰起头看了眼输液架上的吊瓶,四角上分别挂了四个,其中三个已经空了,滴管中的液体慢慢滴落,有条不紊。

      “每天都有这么多吗?”

      陆南溪知道他指的是输液的药瓶,耸耸肩,往后靠了靠:“我也挺想问问医生这个问题,但想到从小到大这具身体的状况,好像也没这个必要问那么多了。”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左右不过些没什么意义的寒暄,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阵无言的沉默可以看作是结束一个话题再开启另一个话题间的间隙,也可以看作是某种无声的暗示,两人都明知对方内心还藏有未尽之言。

      陆南溪搁在床单上的手苍白修长,食指随药水滴落的节拍抬起、放下,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楚北恒惊讶于他的敏锐,暗忖他与楚北河同样的敏感犀利,仿佛天生有着剖开表象,窥探他人内心的一双眼睛。

      “你……”楚北恒紧盯住那双似有魔力的眼睛,“真的不知道楚影的下落吗?”

      “不知道。”

      他睫毛颤动,眼睛极缓地眨动了一下,一瞬间好似在阳光下打碎的玻璃瓶,碎玻璃片光彩熠熠。

      “我和他在走廊拐角那里就分开了,之后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吗?”

      楚北恒点点头,除了表面的担忧,看不出其他情绪。

      “或许他只是想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

      陆南溪拨弄了几下花瓣,整朵雏菊摇晃起来,从花蕊中央滚出一颗水珠,落在他的手腕上,晨间的凉意在皮肤上散开。

      楚北恒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测,在他面前,楚影丝毫没有隐藏过他蓬勃的野心,如果数年前不知世事、尚且年幼的楚影是一颗埋于楚家地底的种子,那如今这颗种子早已在金钱权力与阴谋算计的浇灌中勃勃生长,长成一片连绵的野草,斩不断,烧不尽。

      以他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放着身后的事不管,选择去一个人迹罕至,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休息?

      “有一件事,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了。”楚北恒抬腿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说不知道算不算太晚。”

      陆南溪作出倾听的姿态:“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晚不晚呢?”

      “小心一个人。”

      “谁?”

      “梁方,如果他接近你,大概会用这个名字。”

      指尖捻起一片被扯断的花瓣,陆南溪笑着把这片薄薄的白色花瓣扔进垃圾桶,仰头看着不知何时站起身的楚北恒。

      “可以问问原因吗?”

      “他很危险。”

      对你来说,他从来都不怀好意,因为你是楚北河最为亲密的人之一。

      楚北恒更想说这个,但他并不想解释他与梁方之间的恩怨,当梁方在他面前扬言要报复与楚北河有关的所有人,把楚北河贬得一文不值时,他心中竟会涌起难言的愤怒,又或许是怨恨。

      他因楚北河的死而窃喜,又因他的死而惋惜,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令人忌惮,死了却让人铭记怀念。

      他想起童年时期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他就像大树边另一棵小树,一直想要成为它,替代它,却永远都追不上它的生长速度,于是开始恐惧它投下的、极具压迫的高大树影,奇怪的是,当这棵树被砍倒时,又忘却了曾经对它的害怕,开始想念树下的荫蔽。

      他不得不承认,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的身影,无论是好的,坏的,无论是幼时邀请他玩耍伸来的那只手,还是每次家族宴会中礼节性地握手,他对他越是冷漠,他越想强迫他看向自己,亲眼见证他来打败他,替代他,最后将这个人抛之脑后。

      楚北河活着,也许他永远都不会成功,但终有一线生机,楚北河死了,所以他只能永远记住这个以后再也不可能超越的人。

      “是吗?我会小心的。”

      楚北恒低头看向病床上的青年,望入眼底,眼睛是笑着的,眼底的情绪却如此平静。

      陆南溪对此好像并不感到忧虑,姿态游刃有余,同曾经的楚北河一样。

      很难说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在陆南溪身上市场看见楚北河的影子,也许是他们作为彼此童年好友,具有相似的性格底色,也许仅仅只是他不断在陆南溪身上臆造出楚北河的影子。

      正在两人相视无言时,手机屏幕震动,亮起,陆南溪视线投向手边,是庄晓打来的电话,他朝楚北恒歉意一笑,接听电话。

      庄晓说明了情况,因为公司的会议耽误了下班,现在正在过来的路上,正好给他办理出院手续,接他回去。

      见陆南溪挂断电话,楚北恒挑挑眉:“庄晓?”

      根据零碎的对话再结合陆南溪身边的人,不难猜出电话对面的人的身份。

      陆南溪点点头,眉眼染上真切的笑意:“他一会儿到,我也可以出院了。”

      楚北恒道了声恭喜,同陆南溪告别。

      庄晓本就是个不好应付的,最近又把人看得更紧,待会与他正面相撞,他又得多费一番口舌,说句话拐十道弯,实在太耗费心神,干脆避开他走,免去一番麻烦。

      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还是再试探一下陆南溪是否与楚影的失踪有关,其次是顺便提醒他小心梁方一事,两个目的其实殊途同归。

      在他看来,陆南溪和梁方与楚影的失踪关系最为密切,陆南溪作为最后一个见到楚影的人,无疑有很大嫌疑,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让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位外表面对他的质问表现得泰然自若,要么他的确与此事无关,问心无愧,要么他心理素质比他想的更强大,足以掩盖心虚和慌乱。

      如果是后者,这个病弱却又处处透出狠厉的青年绝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与他为敌不是一件好事。

      直觉告诉他,真实的陆南溪接近他的第二种猜测,他或许不是楚影失踪的主谋,但手上至少有关于楚影下落的线索。

      相对于陆南溪立场的游移不定,楚北恒可以肯定梁方在其中扮演的坏人角色,他不会轻易放过楚北河和庄晓以及他们身边的人。

      陆南溪的动机是楚北河的死,那梁方的动机又是什么?为什么他会先选择楚影下手?

      除了与楚北河有一层血缘关系外,楚影与楚北河的关系并不亲近,甚至算得上是疏远,但他又很难相信楚影神秘失踪背后没有梁方的手笔。

      楚北恒走在医院廊道上,身边散布着拖地后的潮气和消毒水味,头顶的灯光昏昏沉沉地打在泛着水光的白瓷地板上,病人和家属坐在靠墙边的金属长椅,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没有面容的黑色长影,影影绰绰,仿佛被困地底、经久不散的魂灵。

      他踩着这些影子,一边思考,一边向外走去。

      他说出“梁方”这个名字的时候,陆南溪并不惊讶,至少可以肯定他知道这个人,甚至与之有密切联系,他们两人之间是否有合谋的可能?

      不,那不应该是“合谋”,而是哄骗与利用,梁方利用陆南溪对楚北河的情谊,利用他对伤害楚北河的人的怨愤,同时报复了三个人。

      一旦越过红线,无论他最后是否被发现,被制裁,犯下的罪行将深深烙印在陆南溪生命中,化作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一个人的死亡导致了另一个人的偏执和疯狂,楚北河与庄晓绝不愿见到如此场面。

      理智上,楚北恒不认为陆南溪是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从而失去理智的人,但不得不承认,情感有时是如此不讲道理,爱和恨到了极致成了疯狂,愈演愈烈,酿成过多少惨剧,被复仇攫住心神的陆南溪在所难免。

      楚北恒走出大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门前花坛边的大树下,巨大的树影仿佛一朵黑色的蘑菇云,阳光从树叶间隙筛下不规则的光斑,给黑色阴影缀上点点斑痕。

      他站在树下,整个人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随即瞥见庄晓,一身正式西装,看起来刚从会议室或宴会厅出来,大步走进医院,本来服帖的领带微皱,他在大门处的玻璃门前站定,理平领带和衣服褶皱,缓步走向电梯。

      楚北恒踏出树影,目送庄晓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想,你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竹马竹马(二十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回来了! 非常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orz 后面努力多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