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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苏骁 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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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娘们跑哪里去了?”
男人顺着府邸绕了一圈后,气得脸红,拿着剑抵着那低着头的人的脖子,“你不知道?少糊弄老子,这苏家都抄完了你倒是回来送命了!”
“仆住深山,实在闭塞,此番休沐归来,才知这苏家竟犯下如此大罪………不过,鄙人貌似看见,方才有个女娘往东边去了………”
他慢悠悠地说着,好似降下神罚的菩萨。
男人抄起剑,挥了挥手,身后便忽的跟了几簇黑烟。
“要敢骗老子,明日,你等着人头落地!”
他点点头,笑眯眯地应着:
“一言为定。”
待男人走净,他从破布袖口取出那青铜匣子,喃喃自语道:
“别怕,我带你回家。”
“什么?师兄,我们要回家了吗?”
假山后蓦得蹦出一声稚嫩的呼喊,“我想吃师母的荷花酥!”
“馋鬼,走。”
他笑了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往西去了。
“师兄,这是你捡来的那个姐姐的东西吗?”
“聪明,不过你平日里别去闹她,她现在生着气呢。”
他们顺着山路走了很久,直到抬眼望见那块暗沉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玉春堂”。
天下闻名的悬壶门派。
而他,便是第三代亲传弟子。
他敲了敲有些腐朽的木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像溪水静静地流过手心。
“子君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笑着把小馋鬼送进她的手里,“小松想你了。”
女人和蔼地笑笑,指了指前面。
“她在正厅呢,快去吧。”
“好,师母去忙便是。”
沈子君扔掉了那破旧的衣裳,穿上浅白的里衣,披上灰色的外衫,淡淡的檀香抚过全身,仿佛那灰扑扑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拿出手帕轻轻地擦着那略微生锈的匣子,笑吟吟地朝着正厅的身影走去。“啪嗒”、“啪嗒”,与他的心一起响着。
那人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清他手里的物什后,怔住了。
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襟。
“它回来了。”
沈子君柔柔的含着话,怕碰碎什么似的。
她终于提起笔,在纸上用力地写下一个“骁”。
“我是苏光权将军、宋瑾将军之女。”
“我叫苏骁。”
“骁勇善战的骁。”
窗外,啁啾着的山雀掠过长空,往东飞去。
“你听过大罴吃蝶的故事吗?”
“没有。”
“话说从前,有一只无肉不欢的大罴,他吃光了所有的羊和鹿,依旧不知餍足。”
“有一只蝴蝶答应为他找到更多荤腥。”
“那蝴蝶的翅膀水蓝水蓝的,比天还亮堂。”
“大罴很喜欢它,任由它停在自己的鼻头,痒痒的,像鸟的羽毛。”
“后来蝴蝶带它找到了几户人家,大罴很高兴,一把抓过它塞进了嘴中。”
“蝴蝶挣扎着问,为什么要杀他?”
他说:
“弱肉之上,无情无义。”
“他说,蝴蝶,你也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弱肉。”
故事讲毕,男孩打了打哈欠,朝苏骁挥了挥手,“不早咯,我要回家了。”
木讷的眸子默默地送人离开,直到他的影子散去,她才小声地说了句,“再见。”
那是元德六年,新帝登基不过半月有余。
男孩是她唯一的朋友,住在苏府旁边一座更小些的府邸。
他比她大了两岁,生得很好看,鼻梁笔挺,浅银色的眼睛像晨时丛林间升起的雾。
似乎自她出生起,他便一直留在她的身旁。但很多年后,这段记忆却逐渐模糊。
她想听听那故事的后续,几日后,便敲了敲他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风烛残年的仆从,“小姐,你是?”
她这才突然想起,她似乎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来找,一个朋友。”
踏过门槛,满眼残败。
“这里……曾有人住过吗?”
仆从佝偻着背,拖着身子,喉咙像细密的枝叶被颤颤巍巍地扒开,慢慢出声道,“有啊,有啊,公子没了,老爷,夫人,都疯了……一把火,所有人都像柴一样烧没了……”
“所以,你找谁?”
“……”
“对不起,我记错了。”
苏骁不知自己是何时走回家的。苏光权的问候,宋瑾的关心,像一层雾,停在她的耳旁。
她想起以前总做噩梦,双亲又常不在身旁,只好寻他陪着自己。他爱笑,她也喜欢他笑,像春醒,像活水。
“夫子的课业抄不完了?我偷偷学了你的字,交给我吧。”
“不小心被蚊虫咬了……你帮帮我吧。”
“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也会写诗给你读。”
“这是看了什么话本子,莫怕,我给你讲个别的故事……”
《大罴吃蝶》,是他讲的最后一个故事。
那夜以后,她便不再做噩梦。
“哎……实在可怜……”
苏光权叹了口气,“阿骁,莫要太难过了。”
“嗯。”
苏骁拽了拽他的衣袖,“爹,我想出去走走。”
长街依旧叫卖着他最爱吃的糖糕,她停在那铺子,苏光权笑了笑,给她买了一块。
好甜,好甜。
他骗她,明明就爱甜,偏说自己口味清淡。
嗯,眼泪是苦的。
白日如流水,少年初成,不过一场长久的春眠。
“愿吾女万事顺遂,自由如云。”
苏骁抬眼,一双留满旧伤的手缓缓合十,站在梧桐树下,虔诚地祈祷。
“爹。”
她小跑过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谢谢。”
苏光权摸了摸苏骁的头,笑的有些苦,像新泡的茶。
“没想到啊,转眼,阿骁就及笄了。”
苏骁想说些什么安慰他,手里却被塞了个香包,中间绣着一朵荷花,两旁则绣着两条金黄色的锦鲤。
“报平安的,里面装着一块不可多得的宝玉,以后,要是……”
“爹!”
苏骁急忙地捂住他的嘴,“莫要说胡话。”
苏光权笑了笑,爱怜地碰了碰苏骁的脸,没再说话。
“小姐”,远处传来侍女的声音。
苏骁猛然回头,却只见其身旁空空如也,心里默默地堆了一层灰。
她递给苏骁一只金色的簪子,“这是家主送给您的及笄之礼,过目无误的话,奴就收起来了。”
簪子的形状,是朵白莲。
“家主说,愿您坚韧如水,等贼子尽杀、朝堂安宁,她定不会再缺席小姐的生辰。”
苏骁讪讪回过头去。
“知道了。”
有些人念着,便念不到头。
元德十三年,山陵崩。
苏光权没多说什么,只是教她握剑,教她挥刀,教她骑射。
或许是武将之女天赋异禀,苏骁学的很快,身上也渐渐起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阿骁,剑要为义出鞘。”
“往后,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保护好自己。”
“若遇不平事,跟爹娘说,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苏骁点头。
那时她还不懂,梁柱够稳,又何惧风雨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潮湿腐朽的王朝,早已被盘飞的秃鹫觊觎许久。
边境沦陷,苏光权和宋瑾请命出征。
“爹,娘。”
苏骁轻轻地拉着她的衣袖,“一路小心。”
“好,答应阿骁。”
宋瑾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回来,该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了。”
“我一定不再让你扫兴。”
苏光权捋了捋苏骁凌乱的发丝,温柔地注视着她,“苏家,交给你了。”
苏骁点了点头,松了手。
浩浩荡荡的人马愈走愈远,仿佛一缕从指尖划过的青丝,风止,便入尘土。
那时,她十六岁。
两人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苏骁去庙里求了一卦。
老僧人转着佛珠,面无表情。苏骁有些心急,她抓了抓自己的袖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如……如何?”
“施主莫要心急。”
老僧人缓缓起身,“贫道虽已离红尘多年,但诸般困厄,在于人为,非施主一心所思。”
“因果纠缠,难生,亦难解。”
……
她又等了一个秋天。
青鸟衔枝,宋瑾来信,漠城已复,九日当归。
太好了,太好了。
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她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九月初一。
“扯些新布料做新衣裳,要一套……不,三套,两套做女装,一套做男装。”
“听闻庭院的桂花今年早开,过两三日,你去采些拿来做糕点。”
“窖里还有多少酒,够不够?不够就去酿,账报我名上。”
“爹爹那间房,久日闭窗,今个让它晒晒太阳。”
“还有娘的新书,上次差役运来她还没拆就走了,快去找那人把书房钥匙拿来,我去摆上。”
“还有……”
“小姐,您慢些说,奴快跟不上了……”
整个府里忙的热火朝天,苏骁更是亲力亲为。她把苏光权那些还未开刃的剑摆放整齐,擦干净宋瑾常用的铜镜,最后,握了握自己的剑穗。
短暂的十几载光阴,她失了一个念想,但更大的念想将来了。
九日当归,如今已是八日夜。
散落的发丝倾泻在方枕上,她的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这是她头一次这般期盼,几乎惊得她毫无睡意。父亲的手还疼吗?母亲累不累?她在心里盘算着一切嘘寒问暖的措辞,想着他们调侃自己的样子,眉毛弯弯……
她笑的累了,终于沉沉地睡去。
而夜里忽的下起了大雨,院内的桂花都打落了下来。
“小姐,这该怎么办?”
晨光微微地洒在苏骁的额角,她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去街上随意买些吧。”
侍女应下后,便匆匆忙忙地去了。
“甜甜的的枣糕嘞!”
“酸梅汤便宜卖了!”
侍女点了点几罐酸梅汤,“都装起来,记苏府账上。”
“哎,好嘞好嘞……等会,记谁账上?”
小贩的手突然僵了一下,“苏家,不是叛了吗?”
“休要胡说!我家主子为国出征,怎会叛?”
侍女大惊失色,不客气地训斥着小贩。
“做下人的,这些大人的丑事哪会让你晓得啊,小祖宗。”
小贩不满地啧啧嘴,把装好的饮子又收了回去,“我可不卖给叛徒,你快走吧!”
……
赤红的裙尾,头顶的金簪,轻快的步子,长安的城门。
苏骁不停地张望着,尘土飞扬,皱了她的脸。
“听说今个有大事发生呢。”
“前些日子迂途人打到漠城去了,你说,日后会不会打到长安来啊?”
“呸,乌鸦嘴,你少说两句吧!”
远处慢慢有人影了。
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带着高帽的太监。
“宣——”
“长安苏氏,背信弃义,离经叛道,有意谋权篡位,与迂途贼子勾结,证据确凿,传圣上旨意,诛其九族,钦此——”
“什么?居然和那蛮人勾结,我呸!”
“狗屁将军,我看都是些贪生怕死的酒囊饭袋!”
“败类,畜生!”
“杀得好!全家都不是好东西!”
爹娘……死了?
“哎,那不是苏家闺女吗?”
“抓住她!”
苏骁将新衣的长摆系成了死结,拼命地往西奔去。娇贵的绣鞋被踏烂,像块破布,磨伤了脚踝;汩汩鲜血染红了长街,处处挂着撕破的红绸缎子,被风无声地凝视;身后,是官兵的马蹄声,是市井的叫骂声,是瓦罐破碎,是满地狼藉……
梦,是梦吗?
泪水将日光划开一道缝隙,照的她一阵刺痛。
不知跑了多久,她的眼前,只剩下一座断桥。
她往下看去,巨大的高差让她一阵眩晕,腿脚生疼,她喘着粗气,耳边是枪剑铁甲的碰撞声和溪水潺潺。
“歘!”
一支木箭堪堪擦过她的耳边。
来不及了。
她咬了咬牙,狠心跳了下去。
风在她的耳边呼啸,她似乎看见爹娘在朝她笑。
最后,她看见他朝自己伸了伸手。
“咚!”
……
沈子君在采药。
路过溪边的时候,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动着。
凑近一看,是个人。
那水不浅,沈子君从竹篮里掏出来一捆麻绳向那抛去,“抓着!”
那人马上就死死地抓着了,沈子君一收力,她很快就上了岸。
“呼……”
还没喘上半口气,那人忽然扯住沈子君的衣衫,“救我……救我……”。
力气之大,根本不像一个刚刚差点要溺水的人。
“哎,姑娘!”
沈子君拦不住她,只好任由她胡乱地上下其手。他还以为遇到了一个自家郎君年老色衰因而寂寞难耐的小娘子,想着好好安抚下她,顺便再给她介绍几个姿色尚可的男伶。
直到他胸前的一片春光被她扒拉出来后晕了过去。
他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上布满淤青与伤口,腿还在流血。
“这……”
他抬头看了看天,便明白了一切。
“姑娘,失礼。”
他轻声致歉,迅速扶起她止血。他从里衣上扯下白布条将流血的地方包了个严实,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裹了起来,正当一切处理妥当准备带她回去的时候,修长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寸温热。
那是她腹部紧致的肌肉上一处不起眼的伤口,血不经意间沾湿了他的指尖。
“这是……呃!不对……”
沈子君的脸忽的烧了起来,立刻把托着她身子的手攥成拳头。
“……好菩萨,原谅我……”
他小声地讨饶道,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从竹篮里掏出剩下的布条,小心地隔着衣服外层缠了一圈。
“姑娘,委屈你了。”
待沈子君背着她走到玉春堂的时候,她重新睁开了眼。
“嗯?醒了?”
沈子君笑笑,明明耳尖已然红透,却还要装作毫无波澜。
此时的她过分混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又醒又睡,反反复复,身体拼命地唤起她的意志,为了让自己更清醒些,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触碰些什么以感受到自己的真实。
于是她看上了沈子君那张好看的脸,上手就是一顿揉搓。
“嗯?”
“哎,姑娘,等等!要看不清路了!……”
手指温润的温度却灼得沈子君过分难耐,他捉了那作乱的手,却还是放了下来。
他好不容易浇下去的羞,此刻又被提溜了起来。
“呦,这是……带了个姑娘回来?”
侯芷清早就看到她红成西红柿的小大夫了,笑着走上前来。她扶着那人仔细地端详了下,眉眼却逐渐严肃起来,“看这样子,这是摔下来的……你从哪里发现她的?”
“回师母,在平日采药的那个坡。”
侯芷清蹙眉,“那里水深不假,但那般高的山……快些称药,我怕她撑不过今夜。”
“好。”
沈子君心也微微紧了起来,看来眼下并不顺遂。
果然夜里,那人发起了烧。
师母出去办急事了,同门早就歇息。
沈子君从耳房灌了一碗热水,再悄悄去后院捣药。
师母告诉他,她的身上除了摔伤,还有很多擦伤和划伤,看起来是人为。
因此,她绝不可能是失足掉落,多半是被人推下或是走投无路。
沈子君抿抿嘴。
这样的孤苦无依,他很熟悉。
沈子君是孤儿,十岁被侯芷清收养并引入门派;他的记忆也是从十岁开始的,仿佛之前只是一片空白。
宛如扁鹊再临,他在学习医术方面天赋异禀,而玉春堂非纯善之地。
能入此门者,多是四海八方的有名医者,朝廷御医更是数不胜数。而他,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却与他们平起平坐。
“一个乡野郎中,居然也有人叫神医了!”
“生得倒是面容姣好,我看啊,还不如卖卖色相。”
“师母真是菩萨心肠,不然也就是个腌臜泼才!”
……
侯芷清不是每次都在的,他很清楚。
在他的屋里,有把横刀。
他从来没用过,也不想用,更觉得自己不配用。
巧舌如簧,亦或是八面玲珑,才是那把属于他的刀。
这把刀,封了很多人的口。
他本以为自己还有侯芷清可以依赖,直到那天,他路过后院,听见一阵窃窃私语:
“以后玉春堂,就靠你了。”
“至于子君,他看得太透了,我实在不敢多留。”
“玉春堂……对他来说,还是苍白了。”
他并非不懂侯芷清的好心。他无父母,更不懂手足之情,如一潭死水,只有侯芷清能够掀起他些许的波澜。
昔日的委屈她都看在眼里,而人终有限,她无力改变。
他明白的。
只是,纵我是完玉,却与瑕疵无异。
他不甘心。
细碎的药粉散发出清香,沈子君将其倒入新盛的沸水,雾气朦胧,模糊了他的眼睛。
“咳……咳……”
猛然的声响狠狠地将沈子君拽了回来。
他端着碗,撩起门帘,月光趁机透了进来,洒在她的发丝。
“来。”
沈子君轻轻地扶起她,一口一口小心地喂着汤药。
一碗下去,滚烫的额头逐渐凉了下来。
他拿了个软枕头放在她的脖子后面,很快便听不见她再咳了。
沈子君长吁一口气。
从前小松也这样烧的厉害的时候,他也这样守着她。
他没什么理想,除了学医也别无选择。
但这似乎不是坏事。
至少,他救了很多人。
当日光打在女孩的脸颊,她睁开了眼睛。
“爹,娘……”
迷迷糊糊的呻吟惊醒了在一旁睡着地铺的沈子君。
“你醒了?”
他起身,用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好了,不烫了。”
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活下来了。
“我这是……在哪?”
沈子君微微一笑,“玉春堂。”
“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那,饿不饿?”
她还想接着摇头,但肚子的叫声出卖了她。
“给,我自己做的,尝尝。”
待肉饼下肚,女孩逐渐恢复了意识。她想开口说话,眼泪却先夺眶而出。
昔日云中鸟,今朝亡命徒。
沈子君递了张手帕。
让一个人吞下痛苦,实在是太过残忍。
“哎?醒了?”
侯芷清眼睛亮亮的,欢欣地凑到她的面前。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
“姑娘,有什么心事,说出来会好受些,你现在身子还要养着,万万不可生闷气。”
她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哎,我看未必。”
沈子君忽的出声。
“我们这每天姑娘长,姑娘短地地喊着,听着怪生硬的。”
“要不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你总不是想要入玉春堂吧?你总要回家,是不是?我们也好帮你。”
她还是摇了摇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杀气迅速浮上了她的脸庞。
她很聪明,也很警惕。
沈子君眼珠一转,又有了鬼主意。
“姑娘,你知不知道,你醒来之前,可是把我狠狠欺负了一顿。”
“……嗯?”
她骤然变了脸色。沈子君乘胜追击:
“哎,负心人,扒了我的衣服便翻脸不认人了,真是薄情。”
“从小我就没了爹娘,如今还要受人欺负……”
说罢,还朝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眼波流转,水灵灵的,像葡萄。
“你……也没了爹娘?”
她轻轻地追问。
“哈哈,我是孤儿,自然是……”
“……你,不难过吗?”
女孩打断了他。
“……什么?”
“我说,你难不难过?”
他猛然僵在了那里。
“你不用这样讨好我。”
她站了起来,“这是伤疤,不好笑。”
“我有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家”,她叹了口气,“你若帮我拿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
“所以,这个匣子里,是香包?”
“是。”
苏骁从匣子里将那香包取了下来,别在自己的腰间。
“辛苦你了,但此地我不宜久留……”
突然门外传来几声粗暴的敲门声。
“东阁查案,速速开门!”
沈子君那时常风雨不动的镇定,此刻也动摇了不少。
“你藏起来。”
苏骁也听话地躲在了后院的大石头后面,方便观察情况。
沈子君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意料之外的,门口只有一个人。
是那日抄家的男人。
沈子君心里立刻明了。
“东阁?朝廷也管江湖的事吗?”
他思索片刻后,先发制人,给那来人一个并不客气的下马威。
“怎么,江湖不是圣上的一块地?”
“哈哈,是,当然是,自古明君少动乱,自然也没什么江湖。”
“所以,你是承认当今圣上是明君,还是承认自己公办私事?”
“……”
男人咬了咬牙,“油嘴滑舌。”
他闷了一会,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不对,你这声音……”
“爷爷的,就是你骗老子说她往东边跑了!”
男人怒目睁圆起来,“我说过的吧,你要敢骗我,我要你人头……”
“咚!”
他看见沈子君拿着掉了头的稻草人贱兮兮地笑着。
“呐,人头。”
“你,你!”
“慢走不送。”
“等等!”
男人用力地掰开沈子君刚要关上的门,“我们……做个交易。”
“那你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什么条件应下来呢?是你岌岌可危的一官半职,还是你一文不值的命?”
“既然你也结识了苏家,你应该也明白,苏家被抄,绝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叛国的破理由”,男人收了剑,冷冷地看着他,“你难道不好奇吗?”
“细说,为什么你觉得他们不会叛?”
沈子君把门完全推开,背着手往后院走去,“进来吧,你还有点用。”
苏骁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你不知道吗?十几年前,迂途人曾一举打进长安边陲的天城,原先先帝见收复无望,好啊,都念着要迁都了,结果宋瑾将军亲自带兵,硬生生把天城夺了回来!”
“后来啊,她和苏光权将军成婚,哎呦,真是夫妻一心,双璧合一啊!不仅是天城,先帝疲于出兵的城池,几乎都收了回来。”
“当年先帝欲重赏,可也不知怎的突然暴毙,草草去了。”
他压低嗓子。
“宫里这些年,可比江湖还乱。”
“呵,江湖,哪都是江湖。”
沈子君冷笑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江不江湖的,人死了,哪里来的江湖。”
男人无奈地盘腿坐在地上,“你还真是活菩萨!”
沈子君没搭理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几袋油纸包递给小松,然后悠哉悠哉地转过身,翻着手里的医书,“少把这当自己家,玉春堂从来不留无名无姓之人。”
“你到现在还没说呢,凭什么让我和你合作?你又想要什么?”
沈子君的眼睛眯了起来。
男人迟疑了一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后,平静地开口:
“……我的阿妹,原来是先帝最小的妾室。”
“先帝驾崩后,她失踪了。”
“我四处打听,听有人说,她跟着苏家的军队走了。”
“家里人……都念着她嘞……”
“哦,所以说”,沈子君冷笑一声,“妹妹失踪了,你家的荣华富贵也没有了,所以你想找回她,给她梳妆打扮,接着把她送进深宫,讨好新的帝王。”
“看样子,你之前的官威可不小,如今,只能跑来收拾抄过的家,啧啧。”
“你!莫要胡说!”
男人“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胡说?你要真念着她,苏家抄完了,你倒是来找她了?”
男人一听这话,明白了沈子君这是在明晃晃地报复他。
“怎么,想打一架?”
男人手臂青筋忽的暴起,而沈子君依旧漫不经心地激着他,“身上没病,满嘴胡言,胡搅蛮缠。”
“哦,倒也不是完全没病,这里,有点病。”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真羡慕你这种人,多想这样没脸没皮的活一次。”
“哗!”
男人利刃出鞘,冷风掀翻了沈子君身旁大大小小的竹篮,直直地朝他的面门刺去。
沈子君敏捷一躲,草药洒了一地。
“要打出去打!别扰他人清静!”
“呵,这个时候开始装好人了!”
男人用剑挑起几个药罐,划走塞子,用力地朝沈子君砸去,试图迷晕沈子君。
沈子君利落地一闪,一旁的同门却被呛到不停地咳着,而他波澜不惊,白皙的脸庞没有一丝慌乱。
“你怎么……”
沈子君狡黠一笑,“我天生的。”
他气的脸红脖子粗,剑法也就愈发狠戾,也愈发没有章法,只见银光在眼前乱窜,时不时还会戳到烧锅瓷碗,不停地发出“哐当”的声音。这反倒让沈子君没了头绪,只能一味防守。
说来也够滑稽,一剑竟与一笔打的不可开交,甚至闹的鸡犬不宁。
几回下来,沈子君快要招架不住,男人趁机抓住机会,往他的胸口狠狠捅去。
“咻!”
一把飞刀如寒光似的刺向了男人的肩膀,那里的衣角被牢牢地钉在了墙上,男人瞬间动弹不得。
“吵死了。”
苏骁利落地收回手,她站起身,向男人走去。
“你要的人,在这里。”
“多谢姑娘。”
沈子君朝苏骁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看着她走过去。
“该是我谢你。”
她坐在男人的面前,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木桌,“他不愿意和你做的交易,我来和你做。”
“你……他可是抄了你家的人……”
沈子君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
“无碍。”
苏骁像是硬生生地吞了什么进了肚子,“我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呢?”
男人眉目和缓了许多。
“不愧是苏家千金!就是明事理。”
说完撇了沈子君一眼。
沈子君装没看见,一脸温顺地给苏骁端了杯茶。
“那好,你们……慢慢聊。”
天渐渐暗了下来。
沈子君还在思量要不要再送一支蜡烛进去,苏骁已经踱步到他的面前。
“之前的失态,我向你道歉。”
“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这份人情,我日后必涌泉相报。”
“明日一早,我便要去迂途,今夜,提前向你告别。”
她认真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宛如有千万群南归的雁。
“……我……”
沈子君的心颤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又坚定的眼睛。
其实他从来就没想从她讨回来那些无足轻重的脸面,救人对他来说,已经是举手之劳。
他虽未曾出过远门,但一批又一批病入膏肓的苍生,还是身无分文的三教九流,他已然将其光景刻在心上,入木三分。
而她,出身将门,战功赫赫,比起他,这世间,她定看得更深。
虽双亲下落不明,起死回生,但头脑冷静清醒,亦明白自己该往何处去。
这天下,该她闯。
他知道,风雨飘摇,只在玉春堂,救不了更多的人,也救不了他自己。
他想帮她,也想为自己寻个解脱。
许久,苏骁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鼻子,“你怎么不说话?”
“……日后太久了。”
沈子君收起了笑。
“你若真想报答我,就现在。”
“现在?”
“嗯,带上我。”
“我也去。”
苏骁并不惊讶,笑着说,“好。”
“你,想好了?”
侯芷清握了握沈子君的手。
“嗯,还请师母,准许徒儿离门。”
“好,我准你。好孩子,你该出去看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侯芷清从她的枕头底下拿出来一本薄子,“这些年你为自己找的药方,我都整理在这里了。”
“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不是你。”
“你要找的,是你自己。”
“医者不自医,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
最后,侯芷清和蔼地笑笑,“想家了,就记得回来看看。”
沈子君沉默了一会,微微张口说了声,“好。”
翌日,男人带着车马停在了玉春堂门前。
车夫是个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人,脸上更是带着黑色的面罩,只留下一双眼睛对外。
“他也来?你们的交易,不会就是这辆车吧?”
沈子君不满地瞅着男人。
“当然不是。”
苏骁苦笑,“他自然是为了自证清白,去找他的妹妹,毕竟,你把他污蔑的体无完肤。”
“行,我说的是真是假,他自有成数。”
“少跟老子废话,东西收拾好了吗,别磨蹭了!”
男人骂骂咧咧地,伸出脚想踹一下沈子君,结果扑了个空。
“好了,别吵了。”
苏骁一手搭在沈子君肩上,一手搭在男人肩上,“想吵路上吵,别一会要走夜路,到时候吵了也没用。”
无论如何,他们要出发了。
从生死未卜,到重踏征程。
苏骁从未感到如此幸运。
纵使人心叵测,纵使长夜漫漫。
年轻的女娘,是不甘心的,是含着恨的,是带着泪的。
她要跑,跑到更远的地方。
“丫头啊,没想到你这样有劲,我还以为官府家的公子小姐都娇贵的很呢!”
“都是我爹教我的。”
苏骁说话淡淡的,像大漠的一簇孤烟。
“对了,叔,你叫什么?”
“侯无疾。”
“无疾,无疾”,苏骁喃喃低语,“没有疾病,是个好名字。”
“是啊,我这辈子,能过的好点,也就心满意足了。”
“呵,吃软饭,我也心满意足。”
沈子君冷不丁补了一刀。
“莫吵。”
苏骁拉住已经卷起袖子的侯无疾,“这车破,别一会糟蹋坏了。”
“你给老子走着瞧。”
侯无疾呲牙咧嘴地瞪着他。
沈子君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安静地靠在窗子上。
黄沙漫天。
“咱们到时候先去哪啊?”
半个时辰后,侯无疾揉了揉眼睛。
“先到漠城。”
苏骁看了看自己的罗盘,“马夫只能带我们进漠城,迂途需要凭证才能进,我们没有。”
“啊…这…”
“我同意。”
沈子君几乎昏睡了许久,方才睁了眼,“而且我们摸不清迂途目前的处境,贸然闯入调查,只会打草惊蛇。”
“行,我听你的。”
有道黑影,将几人的谈话被完完全全地听了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车夫敲了敲窗,“到了。”
夜里黑,他草帽压的很低,月光下的眼睛如同琥珀。
苏骁没有下车,“知道了,多谢。”
她压着嗓子拽了拽沈子君,“漠城在西北方,这为何是东北方?莫不是我罗盘失了准头?”
“侯无疾,你哪里找的车夫?”
“我家门口的刘老头,都干了多少年了,怎么了,他跑错了?”
“……这人不是老头,是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
苏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被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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