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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远方的灯塔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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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秋天来得比云港市要决绝许。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校园里那几排高大的银杏树就被秋风染成了纯粹的金黄,然后毫不留恋地,叶片扑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时光碎裂的声音。林未雨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百年孤独》,裹紧了身上的薄呢外套,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草木香气,和云港市那种常年带着水汽的、黏稠的桂花香截然不同。距离那个兵荒马乱、决定命运的高考结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学期;距离那个弥漫着伤感与憧憬、啤酒与眼泪的毕业夏天,也已有数月之遥。云港市的雨,似乎还残留在记忆的褶皱里,潮湿而温润,但此刻头顶的天空,是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高远而清澈的、近乎残酷的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QQ特别关心好友的提示音,紧接着,那个名为“三中·永不散场”的群头像也开始在屏幕顶端活跃地跳动起来。这群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欺欺人的浪漫,仿佛只要名字不改,那群人、那段时光就真的不会散场。
她点开群聊,最先蹦出来的是周浩的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穿着印有大学校徽的蓝色运动背心,在一条崭新的跑道上正全力冲刺的瞬间。照片抓拍得极好,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贲张的青筋,手臂和腿部肌肉绷紧的线条,以及挥洒在半空中、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汗珠。他配了一段文字,语气依旧是他那种标志性的、混合着炫耀和憨直的风格:“兄弟们!省大学生运动会,男子一千五百米,哥们儿拿了个第三!虽然没干过体院那帮专业的牲口,但咱这半路出家的,也算给咱学校文科院系争光了吧?【龔牙笑】【龔牙笑】晚上加鸡腿!”
下面立刻跟了一排排刷屏的回复。
“浩哥牛逼!!”
“壮哉我大三中!体育委员雄风不减当年!”
“第三也很强了啊!恭喜浩哥!”
“鸡腿必须加双份!”
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带着三中印记的恭维和调侃,林未雨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手指轻点,将那张充满力量感的照片保存了下来。那个曾经在高中训练场上,因为特招前景不明而迷茫、对未来忧心忡忡的体育生,如今也在属于他的大学赛道上,找到了新的坐标和奔跑的意义。他像一颗被投掷到新环境的石子,虽然激起的涟漪不同,但内核那份属于周浩的莽撞与热情,却丝毫未变。
几乎是在退出群聊的瞬间,唐梨的私人对话框就弹了出来,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突兀的存在感。她发来的是一张画作的照片。那画面极具冲击力,色彩运用得极其大胆而狰狞。主体是一个扭曲的、几乎看不出具体性别的人形,正从一堆破碎的、依稀可辨是石膏像的碎片中,挣扎着向上探出半个身子。背景是浓烈的、近乎燃烧般的橘红色与沉郁的深蓝色疯狂地交织、碰撞,仿佛一场无声的宇宙爆炸。画的右下角,是唐梨那潦草不羁的签名。图片下面,她附言道:“破茧系列之三,暂定名《重生?还是毁灭?》… 妈的,教授看了,说太激进,色彩太‘脏’,不够‘美’,缺乏‘积极的审美导向’。去他娘的‘美’!去他娘的‘导向’!艺术不就是用来表达痛苦和反抗的吗?非得画得跟旅游风景明信片一样才叫好?”
林未雨仔细看着那幅画,那扭曲的人形,那破碎的石膏,那燃烧的色彩……她仿佛能听到唐梨在画布前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笔刷下那股几乎要破框而出的愤怒与不甘。她回复道:“我觉得很有力量。一种……破碎后又试图重组的力量。痛苦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最真实、最深刻的美。” 她想起高三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唐梨的挣扎、对抗与不被理解,如今似乎都化作了画布上这些惊心动魄的色彩。她们之间那道因误解、猜疑和倔强而产生的深刻裂痕,虽未完全弥合如初,却也在这分隔两地的时空里,被一种更深沉、更成熟的理解所覆盖。她们不再是形影不离、分享所有秘密的闺蜜,却奇妙地成了彼此艺术和灵魂上,遥远的、沉默的知音。
周晓婉的头像也紧跟着闪动起来,是私聊。她直接发来一份密密麻麻、排版严谨的PDF文档,标题是《本校经济学专业保研攻略与核心期刊论文早期发表指南(内部整理版)》。后面跟着她条理清晰的语音方阵,每条都长达几十秒。
“未雨,我们学校的经济学专业排名这个季度又上升了两位,师资引进力度很大。我根据近三年的数据,初步筛选了几个研究方向比较前沿、对学生也比较负责的导师,这个是名单和他们的代表作摘要,你用空可以看看。”
“这位研究宏观政策的李教授,虽然年轻,但论文引用率很高,项目也多,我觉得是不错的选择。”
“保研的话,大一的绩点非常关键,任何一门课都不能松懈。另外,社会实践和竞赛经历也要尽早规划……”
林未雨点开听了几条,那熟悉的口吻,严谨的逻辑,扑面而来的规划感,瞬间将她拉回了高三那个被周晓婉的笔记、错题本和人生计划表所支配的岁月。她无奈地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打:“晓婉,隔着千山万水,我还是能感受到被你强大的计划性支配的恐惧。【笑哭】不过,真为你高兴,目标明确,步履不停,你还是那个你。”周晓婉很快回了一个奋斗的握拳表情,便再次潜水,头像灰了下去,想必是又扎进了图书馆或自习室的故纸堆里。她像一艘装备精良、航向清晰、动力十足的舰船,早已果断地驶离了青春那片烟雨迷蒙、暗流涌动的海域,正坚定不移地向着她既定的、光明的学术彼岸破浪前行。
然后,她的手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迟疑,点开了那个被她备注为“A-顾屿”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深夜,他抱怨着大学物理实验报告的变态要求,电路连接如何反复出错,以及室友晚上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呼噜声还震天动地。信息琐碎,平常,甚至有些无聊,却带着一种鲜活的、属于当下生活的气息,驱散了之前长久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阴郁和沉默。她想了想,把周浩在跑道上的照片和唐梨那幅色彩狰狞的画作,一并转发给了他。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顾屿的回复。
他没有打字,而是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视角似乎是在某个高层建筑的窗口,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是城市璀璨的、连绵不绝的灯火,像无数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又像是倒悬于人间的星河。照片的下方,对着室内灯光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实验仪器冰冷的金属反光。在照片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你看,这里的星星,没有云港多。但灯很多,像海上的灯塔。”
林未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轻轻地撞了一下。
灯塔。
这个词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复杂的那个角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宿舍楼那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口。温暖的、冷白的、昏暗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的灵魂。这些光束,曾经在云港三中那个小小的、封闭的、却又无限广阔的世界里,激烈地碰撞、交汇,摩擦出灼热的火花与深刻的伤痕,留下滚烫的泪水和没心没肺的欢笑。然后,在高考那个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分水岭之后,又如同被宇宙无形的惯性抛洒的星辰,各自散落在这片广袤国土的不同经纬线上,甚至更远的、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
她想起沈墨那偶尔更新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几张悉尼歌剧院的远景,在蔚蓝的天空和海湾映衬下,白色的贝壳状建筑显得格外壮观。另一张是她站在阳光灿烂的金色海滩上,穿着色彩鲜艳的吊带长裙,戴着宽檐草帽,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明媚的笑容。配文是:“Semester Break! Exploring the beautiful coastline! ☀️ #newlife #aussie”。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积极,向上。但林未雨偶尔能在她深夜时分分享的一些冷门、旋律低回的英文歌曲链接里,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无法完全剥离的忧郁影子。那个曾因流言蜚语和家庭变故而几乎被压垮的女孩,在完全陌生的国度和文化环境里,正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全力以赴的方式,试图彻底告别过去,重塑自己的人生。她,也是一座灯塔,一座在遥远的南半球,努力地、甚至有些吃力地点亮自己,或许,也曾在无意中,试图照亮过某个过往航道的灯塔。
还有那个曾经严厉、古板,偶尔又不乏理想主义温情的班主任周老师。毕业前夕,他在林未雨的纪念册上,用他那特有的、略显刻板的钢笔字,写了一段话:“未雨,文字是你的武器,可以解剖世界;也是你的港湾,可以安放灵魂。愿你在广袤的世界里,既能以笔为刀,记录他者的悲欢与时代的脉搏,也能在夜深人静时,回归本心,安放好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与丰盈。” 他像一座已然矗立多年的、沉稳的、经历过风浪的灯塔,用他并不总是正确,有时甚至显得迂腐,但始终保有一份真诚的光芒,指引过一批又一批如同他们这般迷茫的青春小船,试图帮助他们穿过那些烟雨迷蒙、暗礁密布的航道。
而她自己呢?林未雨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扪心自问。
她摊开随身携带的、封面是淡雅水彩画的日记本,黑色的中性笔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沙沙移动,留下蜿蜒的思绪。
“我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地撒在了这张巨大的、名为中国的地图上。被不同的经纬线精准地切割开来,呼吸着不同湿度和成分的空气。北京干燥凛冽、带着沙尘味的风,广州潮湿闷热、带着花香的季候,悉尼炽热纯粹、仿佛能灼伤皮肤的阳光,还有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带着历史厚重感与工业尘埃的、灰蒙蒙的雾霾……我们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片截然不同的、广阔而陌生的海洋,必须独自面对属于自己的风浪,仰望属于自己那片夜空的星辰,或者,承受没有星辰的黑暗。”
“然而,奇怪的是,当我站在这里,听着陌生的方言,走过陌生的街道,看着这些由不同灯光组成的、陌生的‘灯塔群’时,我并未感到曾经预想中的那种排山倒海的孤单。”
“当周浩在陌生的跑道上咬着牙冲刺的时候,我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听到他胸腔里沉重的、如同风箱般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心脏那有力而疲惫的搏动;当唐梨在画布前,用最激烈、最不被理解的色彩宣泄她的愤怒与不屈时,我能触摸到那种色彩背后所蕴含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燃烧殆尽的灼热温度;当周晓婉在浩瀚而冰冷的学术迷宫里,孜孜不倦、目标明确地探索时,我能理解那份源于内心严格秩序和智性追求的、旁人难以体会的满足与平静;当顾屿在深夜空旷的实验室里,对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和令人头疼的公式皱眉思索时,我能清晰地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眼神专注而认真的侧脸……”
“我们不再共享同一个逼仄却温暖的教室,不再在同一片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奔跑流汗,不再一起抱怨食堂那千篇一律、难以下咽的饭菜。但我们共享着一段无法复制、不可替代的、掺杂着咸涩汗水、滚烫泪水、青涩微笑和剧烈心跳的过去。那段共同度过的、被烟雨笼罩也被瞬间阳光刺破的青春,成了我们之间无形的、却又坚韧无比的纽带。”
“他们,都成了我人生海图上,一座座独一无二的、闪烁着不同光芒和频率的灯塔。”
“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远方,在那些我未曾踏足的城市和校园里,他们正各自努力地、笨拙地、或坚定地发着光。那光芒或许微弱,无法完全驱散我前行路上所有的迷雾和黑暗;或许方向不同,无法直接指引我具体的航向。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陪伴和提醒。它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航行。在这片名为‘成长’的、广阔无垠而又时而寂寞冰冷的海洋上,我们遥相呼应,用彼此或强或弱、或稳定或闪烁的光芒,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也共同勾勒出我们这一代人,青春那复杂而独特的共同轮廓。”
“我们照亮不了彼此的整个航程,前方的风浪终究需要自己面对。但这一座座‘远方的灯塔’,它们的光芒,足以让我们在回望来路感到彷徨时,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血脉中流淌着怎样的过往;也足以让我们在眺望前方感到迷茫恐惧时,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自己一艘孤舟在与风浪搏斗。”
她停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夜色已然浓稠如墨,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条温暖而孤独的光带,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顾屿发来的一条新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她点开,他清朗而略带疲惫、却又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松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未雨,我们这周末有个物理趣味竞赛,其实挺无聊的,就是组装个小火箭模型什么的,比谁飞得高。不过……你要是周末没事,懒得去图书馆卷,可以视频连线看看?顺便让你见识一下,哥除了会做题,残存的手工能力到底有多‘感人’。”
林未雨听着他语气里那刻意掩饰却依旧透出的些许期待,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好啊,正好闲着。让我看看你这座自称的‘灯塔’,除了会发光照亮别人的人生,自己动手的时候会不会手忙脚乱、原形毕露。【偷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缓缓地流淌过四肢百骸。
青春或许真的是一场终将放晴的雨。雨停了,天空未必立刻万里无云,可能还会有新的阴霾,新的风雨。但那些在雨中共同跋涉过的人,那些在雨夜里彼此给予过微弱却珍贵的温暖和勇气的人,那些曾经刺痛过你也温暖过你的光亮,却化作了散落在生命漫长海岸线各处的、沉默的灯塔。
它们坚定地立在时间的彼岸,立在远方的海平线上。
光芒或许微小,却穿透了时空。
频率独特,却彼此共鸣。
足以让她,以及他们,带着这份被照亮过的、被温暖过的记忆,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和力量,继续勇敢地,调□□帆,航向下一片未知的、注定仍有风雨,却也必有星光的,更广阔的海洋。
路,还在脚下,漫长而充满未知。
而远方,灯塔常明,无声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