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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雨停之时   记忆是 ...

  •   记忆是一座潮湿的、长满了青苔的城。
      每一块墙砖都吸饱了过往的雨水,沉甸甸地垒砌成时光的形状。当你以为早已远离,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一阵熟悉的风,一缕相似的香气,一张匿名的明信片——那城墙上便会蒸腾起名为“曾经”的、带着腐朽甜香的雾气,将你眼前崭新的世界,氤氲成一片模糊而又刺眼清晰的、属于过去的图景。
      林未雨就坐在这座记忆之城的入口,或者说,出口。
      她身下是大学校园里那棵年岁悠久的桂花树下的石凳,初秋的阳光奋力穿过层层叠叠的、墨绿色的叶片,在她摊开的掌心、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如同破碎镜面似的光斑。空气里是甜得发腻的桂花香,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迫着呼吸,与三年前云港市那个雨水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气的、清瘦的夏天,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正捏着一张硬质的明信片。边缘有些许磨损,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画面,是一条被高大法国梧桐的浓荫几乎完全覆盖的街道,阳光极努力地从枝叶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无数晃动的、金币般的光点。那光影斑驳陆离,像极了那些拼命回想,却终究无法拼凑完整的旧日时光。
      而背面,只有一行字。清瘦,有力,带着点孤峭的笔锋,仿佛能穿透纸背,直接镌刻在人的视网膜上:
      “青春是场终将放晴的雨,愿你我,都曾是彼此伞下,最狼狈也最真实的风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干净得像一场了无痕迹的雪。像一首无题的绝句,被一个沉默的、看不见面容的邮差,从记忆的深处打捞起来,跨越了时空,精准地投递到了她此刻兵荒马乱、却又故作平静的生命里。
      是谁?
      是顾屿吗?那个曾在大雨初歇的黄昏,近乎粗鲁地将一把黑色的、伞骨有些生锈的伞塞到她手里,自己却转身冲进雨幕,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水汽吞噬的少年。他溅湿了她新买的白色帆布鞋,也在她心底的宣纸上,晕开了第一团迷蒙的墨渍。如今,那个桀骜不驯、眼神里总藏着风暴与星光的少年,是否也终于学会了用这般含蓄到近乎残忍的方式,为过往所有心照不宣的狼狈,写下最终的注解?
      是唐梨吗?那个用最浓烈到近乎狰狞的色彩对抗整个灰白世界的女孩,像一团闯入平静世界的、燃烧着的火焰。她的画笔下曾是决绝的叛逆与疼痛,如今,那尖锐的笔锋是否也被时光磨钝了些许,变得如此温柔,温柔得……充满了告别的哲理?
      抑或是周晓婉?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落在何处,像精密仪器般规划着人生的女孩。她用这种方式,如同梳理复杂的数学公式般,为她混乱的、感性的青春,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理性的脉络?
      甚至是……沈墨?那个曾在流言与泪水中几乎溺毙,最终选择远走他乡,剪断长发也仿佛剪断了过往的女孩。隔着浩瀚的大洋彼岸,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海滩上,她是否终于与过去的自己、也与她,达成了沉默的和解?
      她不知道。
      这谜语般的、轻飘飘的赠言,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沉重的石子。那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无声地扩散,每一道水波的纹路,都是云港三中那三年,迷迷蒙蒙、无休无止的烟雨。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或者说,像终于找到了缺口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飘远,沉溺,将她拖回那个雨水丰沛的、名为“云港”的故乡。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2011年八月末的、粘稠的雨天。
      雨水像是永远也下不完,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老旧长途汽车的车窗,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泪痕般的轨迹。也敲打着她那颗对未知高中生活充满了惶惑与隐秘期待的、十六岁的心。那双她央求了母亲许久才买到的、崭新的白色帆布鞋,怎样小心翼翼地、像踩在云端一样避开人行道上浑浊的积水,却又怎样猝不及防地,被顾屿那辆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山地车,“唰”地溅起一篷污水,精准地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污浊的泥浆印记。
      那一刻的狼狈与猝不及防的气恼,像迅速膨胀的棉花,塞满了胸腔。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眼眶的酸热,和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如今想来,那点委屈,那点愤怒,竟成了她漫长青春故事里,最不起眼,却又最不可或缺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开篇。命运那巨大而无声的车轮,或许,就是从那一滩不起眼的污水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转动了起来,沉重地碾过了此后一千多个浸泡在汗水、泪水与雨水中的日夜。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纳兰容若的词句,带着穿越了三百年的凉意,此刻在她心头幽幽地响起,竟像一句精准而残忍的预言。若一切真的都能停留在初见的瞬间,停留在那狼狈的对视,停留在那混着泥土气息的雨水中,是否就没有后来那些纠缠的、甜蜜又痛苦的悲喜?可若真是那样,青春这片贫瘠的、渴望疯长的土地,又如何能开出记忆里那些疼痛到极致、却也绚烂到极致的、有毒的花朵?
      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军训时,九月依旧毒辣的阳光曝晒下,塑胶跑道蒸腾起的、带着橡胶颗粒感的灼热气味,混合着少年们汗水那咸涩的、蓬勃的生命气息。沈墨——那个像精致易碎瓷娃娃般的女孩,怎样在站军姿时软软地晕倒,下意识地扯散了她好不容易扎好的马尾;医务室外,顾屿怎样懒散地倚着斑驳的墙壁,不成调地、近乎耳语般地哼唱着那首古老得仿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爱的代价》,“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那时,她哪里懂得歌词里那沉甸甸的、属于成年人的沧桑与无奈?只觉得那断断续续的、带着少年特有清冽的旋律,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若有若无地,搔刮着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个角落。酥酥的,痒痒的,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想落泪的冲动。
      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似乎才稍稍明白,有些成长,注定要以疼痛为代价,就像蝶的破茧,那振翅瞬间的华美背后,是血肉与旧躯壳撕裂的、真实的痛楚。而有些路,真的只能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下去。
      食堂里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像一个喧嚣的、巨大的蜂巢。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是油渍在高温下反复烹炸后的腻味,是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的努力,是各种食物,无论是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是清炒白菜,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集体生活的、粗糙而真实的味道。周晓婉,那个早熟的、眼神里总是闪烁着精明计算光芒的女孩,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能精准地分析出哪个窗口的打饭阿姨今天心情好、手不会抖,哪天的红烧肉会因为某种她洞悉的“规律”而多给可怜兮兮的半勺。
      她们端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边缘被洗得有些发白甚至起了毛边的餐盘,在拥挤的、弥漫着汗味和食物气息的长队里,像两尾沉默的鱼,艰难地寻找着一方可以暂时安放疲惫身体和饥饿肠胃的角落。那些关于严厉的物理老师、关于隔壁班帅气的体育委员、关于未来遥远得像天边星辰的大学的窃窃私语,就着那些不算可口、甚至常常被抱怨的饭菜,被她们默默地吞咽下去,竟也成了滋养那段苍白青春最独特、最不可或缺的养料。
      那时,是那样真诚地、同仇敌忾地抱怨着食堂的饭菜,恨不得立刻逃离。如今,在异乡的、某个饥肠辘辘的深夜,却会莫名地、执着地怀念起那股混杂着青春汗水与懵懂心事的、独特的、再也无法复制的味道。
      还有那些被赋予了过多意义的节日。
      平安夜里,那些包装得精美绝伦、系着丝带的苹果,在课桌间秘密地传递,像某种暗号,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心事、多少不敢宣之于口的祝福。她记得周晓婉送她的那个最大最红的蛇果,也记得自己当时,心底那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为什么不是那个她期待的人?
      愚人节幼稚又可笑的捉弄,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笔迹拙劣模仿的纸条,在她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当众撕碎纸条的难堪与疼痛。那背后,是笨拙的试探,是更笨拙的维护,是青春里特有的、伤人也自伤的残忍。
      元旦晚会上,那些跑调跑到天际的歌声,那些笨拙得可爱的舞步,那首全班大合唱的《北京东路的日子》,汇聚成一片没心没肺的、纯粹的快乐海洋。每一个节日,都像是漫长雨季里一个奢侈的、短暂的晴日,被他们赋予了超越其本身意义的、近乎神圣的光环,成为记忆坐标轴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不容置疑的点。
      泰戈尔说:“生命因为付出了的爱情而更为富足。”
      那些在节日氛围里暗自滋长、又悄然凋零的、甚至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无论结局是苦涩还是无疾而终,都让那段原本可能贫瘠乏味的青春,变得异常丰盈、沉重。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都是青春账簿上,最浓墨重彩的、无法计算盈亏的支出。
      当然,更多的,是仿佛无休无止、循环往复的考试。
      月考、期中、期末考……像一次次没有尽头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般的轮回。教室后墙上那张巨大的、用红色墨水打印的成绩排名表,像一道无形的、却无比沉重的枷锁,禁锢着教室里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甚至连空气的密度,都会随着排名数字的变动而改变。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因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失误,总分跌出前二十名时,那个下午,她怎样借口肚子疼,躲在教学楼最角落那个气味并不好闻的厕所隔间里,咬着嘴唇,无声地、任由眼泪汹涌而出的瞬间。自尊心像脆弱的玻璃器皿,被那个冰冷的数字轻易地击碎。
      她也记得,顾屿——那个数理化几乎能拿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满分,语文试卷却总是凄风苦雨、惨不忍睹的男孩,被周老师用带着惋惜又带着怒其不争的语气点名“偏科严重”时,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满不在乎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眼神底下,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倔强与……脆弱?
      时间,在那三年里,被精准而残酷地切割成一块块,对应着不同的科目,不同的习题集,不同的排名数字。他们对时间的理解,是黑板旁边倒计时牌上日益减少的、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是窗外那排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周而复始;是摊开的掌心里,怎么也握不住的、名为“青春”的、飞速流逝的沙。
      苏轼泛舟赤壁,感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那是哲人的浩渺之思。而那时的他们,却常常幼稚地、真诚地恨不得时间能插上翅膀,快些,再快些,好早日逃离这考试的牢笼,这做不完的试卷的围城。如今,真的如愿逃离了,站在所谓的“自由”的彼岸,回望时,却发现,那段被无数考试、排名和压力填塞得满满当当的、看似暗无天日的时光,竟成了记忆里再也回不去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乌托邦。
      三观,在那个时候,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强行地、不容分说地塑造着。
      来自父母的、带着殷切期望与生活疲惫的唠叨:“未雨,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不然就像爸妈一样……”
      来自老师的、或语重心长或严厉苛刻的教诲:“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都是次要的!”
      来自同伴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压力:谁这次又进步了十名,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谁又被老师批评了……
      来自社会的、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进来的、关于“成功”与“失败”的简单粗暴的定义。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仿佛做阅读理解题,无论文章多么曲折隐晦,最后总有一个“标准答案”在参考书上等着你。他们挣扎、困惑、沉默地反抗,又最终在现实坚硬的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带着伤痕,学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复杂而矛盾的世界。
      顾屿用他近乎自毁的叛逆,唐梨用她色彩强烈的尖锐,周晓婉用她步步为营的务实,沈墨用她飞蛾扑火般的执着,还有她林未雨自己,用她那无用的敏感与无休止的内心彷徨……都是在那一座名为“青春”的、高温高压的熔炉里,被痛苦地淬炼出的、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卢梭在几百年前就说过:“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而青春的枷锁,因其新鲜,因其初次戴上,而显得格外沉重,枷锁上的纹路,也格外深刻鲜明。
      师生关系,也并非总是和谐的、充满阳光的赞歌。
      有周老师那样,试图在应试教育的夹缝中,用诗歌、用文学、用理想主义的光芒,为他们构筑一方脆弱却珍贵的精神家园的引路人。他会在班会上给他们读北岛,读海子,会看着窗外说:“愿你们永葆此间少年气。”
      也有只看重分数和升学率,将学生简单粗暴地划分为“优等生”和“差生”、“有希望的”和“没救的”的功利者。他们的眼神像冰冷的探照灯,只停留在成绩单的那几个数字上。
      而那些隐秘的、在枯燥课堂和成堆试卷间暗自滋生、像石缝里倔强小草般的情愫,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一次手臂无意间的触碰,都能在年轻的心底掀起足以淹没一切的惊涛骇浪。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那些写满了又撕掉的纸条,那些最终大多无疾而终的、被笼统称为“早恋”的情感,是那片灰色调校园里,最鲜活、最生动、最不管不顾的一抹亮色,也是所有疼痛青春文学里,最经典、最催人泪下的素材。
      就像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里借霍尔顿之口说的:“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那些年,他们伸出去,又因为各种原因——老师的目光、父母的期望、自己的胆怯、对方的沉默——而匆匆收回的手,那悬在半空的、尴尬而失落的手势,构成了青春里最微妙、最心照不宣,也最让人耿耿于怀的风景。
      结帮拉派,班级评比,运动会上声嘶力竭、近乎失声的呐喊,文理分科时站在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十字路口的迷茫、挣扎与最终的抉择……
      还有那些如同病毒般在课间十分钟里迅速传播、变异、发酵的八卦新闻,哪个年轻的英语老师和哪个体育老师走得似乎近了些,谁和谁晚自习后被值班老师发现在灯光昏暗的小树林里并肩行走,甚至,关于某个女生“流产”那样惊悚的、未经证实却在窃窃私语中被描绘得有鼻子有眼的流言,都曾是那段单调岁月里最刺激、最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谈资。
      彼时觉得是天塌下来般的大事,是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风暴,如今隔着几年的时光回望,不过是青春这出漫长戏剧里,几幕略显狗血、夸张,却又仿佛必不可少的桥段。是背景音里,一阵突兀却增添了戏剧性的鼓点。
      他们也曾叛逆过,或者说,试图叛逆过。
      在某个心情压抑到极点的晚自习后,跟着周浩,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笨拙地翻过不算高的围墙,钻进学校后街那家烟雾缭绕、空气污浊的网吧。在《英雄联盟》或《穿越火线》的虚拟世界里,挥霍着过剩的、无处安放的精力与荷尔蒙,用虚拟的枪声和胜利,麻醉着现实里的失落与迷茫。
      MP3里,那有限的存储空间,被许嵩、汪苏泷、徐良的歌曲塞得满满的。那些旋律简单、歌词直白、带着淡淡忧伤和文艺腔调的歌曲,仿佛唱尽了他们所有说不出口的、缠绕在心头的千回百转的心事。
      “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你的爱被埋葬,恨被收藏,痛应该原谅……”
      这些歌词,成了他们那一段青春最精准、最无可替代的注脚。那些旋律,至今在某些街角店铺不经意间响起,仍能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开启时空之门,将她猛地拉回那个穿着宽大丑陋的蓝白色校服、戴着白色耳机线、望着窗外梧桐树叶飘落就能发呆一个下午的、十六七岁的自己。
      跟外校联考时,那种微妙的、“一致对外”的集体荣誉感和对外部世界既好奇又畏惧的窥探;认识新朋友时,从陌生到熟悉,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欣喜的、像打开一份未知礼物的过程……所有这些,好的,坏的,光明的,晦暗的,甜蜜的,疼痛的,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最终搅拌、发酵、沉淀,酿成了那一杯名为“高中三年”的、滋味复杂到言语难以形容的、浓烈的酒。
      而这一切的一切,波澜壮阔又细微无声的三年,如今,仿佛都被压缩,被提炼,最终浓缩在了她手中这张轻飘飘的、小小的明信片上,浓缩在了“青春是场终将放晴的雨”这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的话里。
      雨,真的……会停吗?
      林未雨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那甜腻的桂花香气,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特有的、一种清透的力量,穿过桂树繁密的枝叶,在她脸上、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流动的光影。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在她年轻的肌肤上放映。
      远处,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在进行军训。嘹亮的、带着奶气的口号声,和教官那沙哑的、不容置疑的哨声,穿透了大学校园午后慵懒而安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那么熟悉。
      恍如昨日。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军训时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感,记起沈墨晕倒时周围的惊呼,记起顾屿那不成调的哼唱。
      可她知道,那已经不是她的昨日了。
      那些口号声,那些哨声,属于另一群刚刚踏上这场“雨”的旅程的、年轻的、带着惶惑与兴奋的面孔。而她的那场雨,下足了三年,此刻,似乎……终于走到了尾声。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坎坷,无法释怀的伤痛,无法忘记的面孔,都在时光这条沉默而强大的河流的冲刷下,渐渐地褪去了当时尖锐刺目的色彩,变得模糊,变得温柔,甚至带上了一层名为“回忆”的、暖黄色的滤镜。
      就像一场下得太久、让人几乎忘记阳光模样的雨,当太阳终于奋力地、顽强地冲破厚重云层的那一刻,你会惊讶地发现,被雨水反复洗涤过的世界,竟格外的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新生的、颤巍巍的美丽。那些曾经淋雨时的狼狈,踩过的泥泞水洼,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不舒服的衣角,都成了记忆博物馆里,最值得珍藏的、带着潮润气息的展品。
      疼痛,是青春颁发给每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勋章。
      迷惘,是成长必须攀登的、布满荆棘的阶梯。
      古人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没有那三年仿佛无止境的寒彻骨,哪得如今这似有还无、却萦绕不散的暗香浮动?那香气,不在枝头,而在心底。
      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明信片光滑的、微凉的表面,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浅的、了然的、甚至是带着些许释然的微笑。
      是啊,烟雨迷蒙。
      青春,或许从来就不是一片澄澈的、万里无云的蓝天。它始终笼罩着一层水汽,迷迷蒙蒙,氤氤氲氲,让人看不清前路,辨不明方向,常常被淋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但也正是这层挥之不去的水汽,滋养了万物的生长,让所有的色彩,都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深刻、更加值得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咀嚼,反复怀念。那些在雨中一同奔跑、一同寻找地方躲藏、一同哭泣、一同没心没肺欢笑的、可爱的、可恨的、熟悉的面孔,共同构成了这场漫长雨季中,最动人、最无法复制的风景。
      王尔德说过:“过去的事情唯一可爱之处就在于它已经过去。”
      可青春这段“过去”,却恰恰因为它的不完美,它的充满遗憾,它的疼痛与迷茫,而显得格外可爱,格外真实,格外让人……魂牵梦萦。
      她将这张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明信片,小心地、郑重地,夹进那个陪伴她度过了整个高中的、页脚已经微微卷起的笔记本里。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合上。
      仿佛合上了一个时代。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草屑与时光的尘埃。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抬起手,遮挡在额前。
      雨,或许……真的停了吧。
      或许,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落在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落在了另一群正值青春的、年轻的生命身上。
      而她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透下的是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刺目而温暖的天光。
      路,还在脚下,带着湿漉漉的痕迹,向着未知的、却值得期待的远方,蜿蜒延伸。
      远处,新生的军训哨声,尖锐而充满活力,像是为她那盛大而混乱的青春戏剧,吹响了最后的、悠长的告别曲;又像是为另一个崭新的、或许同样会有风雨的未来,用力地拉开了厚重的序章。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繁茂的桂花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桂花霸道甜香与初秋青草气息的、复杂的空气,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向了那片,属于自己的、刺目而温暖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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