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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文学社的招新与“故人”   南方的 ...

  •   南方的秋天,像是打翻了一瓶稀释过的金色糖浆,黏稠而温吞地浸润着整个校园。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不再是云港市那种雨后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绵密、更无处不在的暖香,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熏得酥软。林未雨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西方现代主义小说选》和《中国古典文论》,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依旧繁茂的樟树叶,在她身上和脚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那些破碎又拼凑不齐的旧时光。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线衫,这是母亲在她离家前赶织的,此刻却觉得有些穿不住了,背脊上沁出细密的汗意。这种到了十月还宛若初夏的天气,让她这个来自北方小城的人,总有些季节错乱的恍惚。
      大学生活,像一列终于驶出了漫长、昏暗隧道的火车,窗外是豁然开朗的、却也因此显得有些刺眼和陌生的风景。一切都是新的,新的课程,新的面孔,新的作息,连食堂里那碗加了各式豆子和芋圆的、甜得发腻的糖水,都带着一种异乡特有的、需要时间去适应和品咂的调和感。她所在的这所南方名校,以文科见长,校园里古木参天,爬满红砖墙的常春藤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有着云港三中那几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无法比拟的厚重底蕴和精心雕琢的浪漫气息。可不知为何,走在其中,林未雨却时常感到一种微妙的隔阂,一种脚踩不到实地的轻盈与恍惚。这里太好,太规整,太像一幅精心描绘、毫无瑕疵的工笔画卷,反而少了云港三中那种墙角可能藏着青苔、窗棂或许有些锈蚀、广播体操的音乐偶尔会卡带一下的、活生生的、毛糙糙的真实感。
      下午是“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课,那位总是穿着熨帖中山装、风度翩翩,讲到动情处会微微闭上眼睛吟诵几句诗歌的老教授,今天正激情澎湃地讲到八十年代的先锋文学浪潮。教授在讲台上挥动着的手臂,像指挥着一场无形的交响乐,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同学们,文学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记录和再现,它更在于探索,探索人类精神的无限可能性,撞击那些被日常和经验所遮蔽的边界!”底下的同学们,有的奋笔疾书,试图捕捉每一个可能出现在期末考卷上的关键词;有的则凝神思考,眼神里闪烁着被点燃的光。林未雨的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张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圆点。无限可能性?她的青春,那场笼罩在云港连绵烟雨中的青春,其可能性似乎早已经被一次次月考排名、文理分科的抉择、高考志愿表上那几个方寸之间的格子,切割得规整而单一,像棋盘上被严格限定了行走路线的棋子。那些在试卷缝隙里偷偷滋长的、见不得光的情绪,那些在雨水倒影中变幻不定的、模糊不清的面孔,那些在深夜走廊和空教室里发生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短暂交汇与漫长沉默,它们算是先锋吗?还是只是一种被限定在特定舞台和剧本里的、笨拙而又疼痛的、注定要谢幕的青春表演?
      她微微走神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异木棉上。那粉色的花朵,一簇簇、一团团,拥挤在光秃秃的枝干顶端,像一团团过于甜腻的、漂浮在半空中的棉花糖,绚烂得有些不真实。就在这时,她放在帆布包侧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望了她一眼。林未雨脸一热,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下意识地就要按掉。然而,屏幕上跳跃的那个名字,却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停留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是“文学社迎新群”的群消息爆炸了。
      几十条未读信息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占据了整个屏幕。群公告被管理员反复置顶加粗:“【重要通知】本周五晚七点,文科楼B座101阶梯教室,年度招新宣讲会暨破冰活动!期待各位小萌新的加入,一起畅游文学海洋,书写青春篇章!(表情:烟花)(表情:鼓掌)”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回复:
      “收到!学长学姐们辛苦啦!”
      “期待ing!”
      “请问需要准备什么吗?”
      “文科楼B座怎么走?求指路!”
      “同问+1”
      ……
      信息的洪流还在不断刷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元气满满的躁动。林未雨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那点因为季节错乱和课程内容引发的飘忽感,忽然就被这实实在在的、属于大学社团生活的喧嚣给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好奇、胆怯和一丝丝跃跃欲试的复杂情绪。
      文学社。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在云港三中,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习题和考试挤压得变形,所谓的“文学兴趣小组”也只在周老师偶尔心血来潮时,组织过一两次关于《红楼梦》或鲁迅的讨论,参与者也寥寥无几。而在这里,在一个以文科著称的大学里,文学社听起来像一个正轨的、拥有自己独立王国的地方。那里或许真的有所谓的“文学海洋”可以畅游,有除了考试范文之外的“青春篇章”可以书写。
      她想起高中时,那些被藏在数学草稿纸下面偷偷写完的、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小说片段;想起那些在深夜台灯下,读着杜拉斯或者村上春树时,心里涌起的、难以名状的共鸣与悸动;想起周老师在那本诗集扉页上写下的“文字有力量”。那些被现实层层包裹、几乎要窒息的火星,此刻似乎又被这则招新通知,轻轻地吹开了一层灰烬,露出了底下微弱却执拗的红光。
      去吗?她问自己。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宣讲会上可能出现的场景:济济一堂的陌生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才情与自信的光芒,侃侃而谈着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或者她可能只是听说却未曾细读过的理论著作。而她,一个从小城市来的、靠着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才挤进这里的女孩,会不会像一滴误入海洋的雨水,瞬间就被淹没,显得格格不入?那种在开学初就隐隐缠绕着她的、源于出身和见识的自卑感,又悄悄地探出头来。
      可是,如果不去呢?难道就要一直这样,按部就班地上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在三点一线间重复,将自己封闭在安全的舒适区里,任由那点对文字的热爱,在日渐熟悉的日常中彻底熄灭吗?她想起了顾屿,他在新的大学里,哪怕面对不习惯的授课方式和一时难以跟上节奏的高等数学,不也在尝试着融入,甚至能和舍友一起在游戏的喧嚣中暂时放松吗?她想起了唐梨,在央美的画室里,必然是用更张扬、更不羁的姿态在拥抱她的新生活。还有周晓婉,目标明确得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还有渊晨……他们都在向前走,尝试着新的可能。自己呢?
      内心的天平,在胆怯与渴望之间剧烈地摇摆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教授合上讲义,在一片收拾书本的窸窣声中走出教室,林未雨还坐在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招新公告。
      “未雨,走吗?”同桌的女生,一个来自本省省城、性格开朗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走。”林未雨回过神来,连忙把书塞进包里,站起身。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课堂里的沉闷。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桂花的甜香似乎更浓了。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吵闹的群聊,找到那条置顶公告,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地、郑重地,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收到。”
      点击发送。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两个字一起,被抛了出去,落入了一个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并没有立刻落下,反而因为这份决定,跳得更快了些,带着一种微麻的、类似冒险前的兴奋。
      周五晚上,林未雨特意换上了一件自己觉得最得体、带些文艺气息的米白色连衣裙,对着宿舍里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又照,才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走向文科楼B座。
      阶梯教室101里,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人头攒动。明亮的灯光下,是一张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面孔,空气中混合着各种牌子的洗发水味道和轻微的喧哗声。前方的讲台被布置过了,挂着红色的横幅——“XX大学文学社年度招新宣讲会”,旁边还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彩色水笔画着可爱的卡通形象和欢迎语。几个穿着社服、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学长学姐正在忙碌地维持秩序、分发报名表,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作为“组织者”的从容和热情,这种神态是林未雨在高中时代很少见到的。
      她找了个靠后、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这样可以稍微掩饰一下她的紧张,也方便……如果感觉实在太格格不入,可以随时悄悄溜走。她环顾四周,看到有穿着汉服、裙袂飘飘的女生正低声和同伴讨论着什么;有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沉静的男生在低头翻阅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诗集的书;也有像她一样,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和好奇的新生,正拘谨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宣讲会开始了。社长是一位大三的学长,戴着细边眼镜,说话条理清晰,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他介绍了文学社的历史、品牌活动——比如定期举办的读书分享会、校刊《新垦地》的征稿、与兄弟院校的文学交流,还有每年一度的“五月诗会”等等。接着是各部门的部长上台介绍,创作部、编辑部、宣传部、活动部……每一个部门听起来都像一个运转良好的小齿轮,共同推动着这个名为“文学社”的机器。
      林未雨听着,心里的那点胆怯,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向往所取代。这里真的有一片海,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如此广阔而丰富的文学海洋。她尤其对创作部和编辑部感兴趣。创作部可以写小说、诗歌、散文,有学长学姐指导,还有机会在校刊上发表;编辑部则负责审稿、排版、校对,能第一时间看到许多同龄人的作品……这简直是她梦想中的象牙塔。
      “我们欢迎所有对文学怀有真诚热爱的同学,”社长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无论你来自哪个专业,无论你之前的写作经验如何,只要你有表达的热情,有感受文字的敏锐,文学社都愿意为你提供一个平台。接下来是自由交流和报名环节,大家可以到前面来领取报名表,也可以和我们任何一位社员交流。”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许多新生涌向前排。林未雨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随着人流走过去。她拿到了一张淡黄色的报名表,上面需要填写基本信息、专业、兴趣爱好,以及一个开放性问题:“你为何想要加入文学社?请简述你对文学的理解(不少于300字)。”
      她拿着报名表,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退回到了自己刚才的座位。从包里拿出笔,她开始认真地填写。姓名、学号、专业……写到那个开放性问题时,她停顿了。为何想要加入?对文学的理解?她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闪过云港三中的雨,闪过顾屿沉默的侧脸,闪过唐梨画布上浓烈的色彩,闪过周老师朗读《致橡树》时微微发红的眼眶,闪过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对稿纸时的那种既痛苦又甜蜜的挣扎。她忽然觉得,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写下了对文字能构建另一个世界的信仰,写下了文学作为理解他人痛苦与审视自我灵魂窗口的看法,她甚至引用了刚刚在当代文学史课上听到的那句“探索人类精神的无限可能性”……她写得很投入,几乎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直到感觉有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是一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他手里也拿着一张报名表,正对着那个开放性问题皱眉,似乎也在苦苦思索。
      男生察觉到林未雨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嗨,同学,也是来报名的?”
      他的声音爽朗,带着点北方口音,瞬间打破了林未雨周身那层自我隔绝的无形屏障。
      “嗯。”林未雨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报名表往怀里收了收。
      “这最后一个问题可真要命啊,”男生挠了挠头,表情苦恼,“‘对文学的理解’……这玩意儿怎么用三百字说清楚?我感觉写篇论文还差不多。”他的抱怨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并不让人讨厌。
      林未雨被他逗得微微笑了一下:“是啊,不太好写。”
      “我叫陆星辰,物理系的。”男生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林未雨手边的《西方现代主义小说选》,“你是中文系的吧?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林未雨。嗯,中文系。”她轻声回答。物理系?这个专业和文学社的组合,让她稍微有些意外。
      “厉害啊,”陆星辰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佩服,“我就纯粹是业余爱好,瞎看些书,觉得文学社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就来了。没想到门槛还挺高。”他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
      “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林未雨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比较喜欢。”
      “喜欢就很好了啊,”陆星辰笑道,“我觉得吧,文学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你看那些小说,不就是讲故事嘛,把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喜怒哀乐讲明白了,就是好文学。非得扯什么主义、什么流派,多累得慌。”
      他这番带着理科生直白逻辑的“高论”,让林未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但又觉得新奇。在她习惯的认知里,谈论文学总是带着点严肃和敬畏的,很少听到有人用这么轻松、甚至有点“解构”意味的口吻来谈论。
      “可能……也是一种理解的角度吧。”她斟酌着词句。
      “嗐,我瞎说的,你别介意。”陆星辰摆摆手,“我就是写不出来,在这儿胡诌呢。对了,你写完了吗?能不能……参考参考?”他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林未雨下意识地把报名表捂得更紧了,脸有些发烫:“还……还没写好。”
      “哈哈,开玩笑的,别紧张。”陆星辰爽朗地笑起来,“我自己再憋憋。物理题都能解,不信被这三百字难倒。”
      他的乐观和健谈,像一阵带着阳光味道的风,吹散了林未雨心头最后一点关于“格格不入”的担忧。原来,这里并不全是她想象中那种高深莫测的“专业人士”,也有像陆星辰这样,单纯因为兴趣而来的、鲜活而有趣的人。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文字。那些关于痛苦、灵魂、可能性的句子,在陆星辰那番“不就是讲故事嘛”的论调对比下,忽然显得有些过于沉重和矫情了。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划掉,而是在后面补充了一句:“……同时,我也相信,文学最终是关乎‘人’的,是试图理解并讲述每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生活中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它既可以是探索星空的望远镜,也可以是照亮脚下寸土的微光。”
      写完最后一句,她轻轻舒了口气。好像,更贴近自己真实的内心了。
      她把报名表交到了前面创作部的那一摞里。负责收表的是一位扎着马尾、笑容很甜的学姐,接过她的表格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笑着说:“林未雨,名字很好听。欢迎加入创作部哦!”
      只是句客套的鼓励,却让林未雨心里一暖。
      走出喧闹的阶梯教室,晚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让她因为室内闷热和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舒服了许多。夜空是深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远处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她沿着来时的那条林荫道慢慢走着,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那份忐忑和不确定,已经被一种充实的、带着希望的平静所取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顾屿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在干嘛?”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属于她的、崭新的、刚刚向她敞开一道缝隙的天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低头,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按动着:
      “刚去参加了文学社的招新,很有意思。你呢?高数作业写完了吗?”
      点击发送。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感受着南方秋夜微凉的风拂过发梢。前方的路,在路灯下延伸,依旧看不太清尽头,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更坚定、也更轻盈了一些。那些关于云港的、潮湿的青春记忆,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像底片一样,沉入了心底,等待着在新的光影下,被重新冲洗和显影。而此刻,她更愿意去想象,那张刚刚交出去的、淡黄色的报名表,会引领她走向一个怎样的、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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