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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大学第一课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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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清晨,来得似乎比云港要更早一些,也更具锋芒。不过七点光景,阳光便已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明晃晃地刺穿还有些稀薄的晨雾,透过宿舍窗户那层薄薄的窗帘,在林未雨的眼睑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属于植物蒸腾的温热气息,与北方秋日应有的那种干爽清冽截然不同。窗外,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南方鸟儿,在用一种清脆而急促的调子鸣叫着,与云港麻雀那叽叽喳喳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啁啾,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生机勃勃,带着热带雨林般丰沛到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不由分说地涌入感官,催促着人从一夜混沌的睡梦中彻底清醒,去迎接这全新一天的、未知的洗礼。
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林未雨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昨夜本就睡得浅。躺在依旧陌生的床铺上,听着室友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云港与这座南方城市之间飘忽不定。此刻,她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点残存的、如同棉絮般缠绕在脑海深处的倦意。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审慎,以及对于即将开始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那种混合着期待与轻微紧张的复杂情绪。
她仔细检查着书包里的物品: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中国文学史》教材,一本印着学校logo的硬面笔记本,几支不同颜色的水笔——这是她从高中时代就保留下来的习惯,仿佛用不同的颜色,就能将知识的脉络梳理得更加清晰。这些物件,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物理重量,更因为它们所象征的意义——一个与过去那种被习题和试卷填满的、目标单一的生活彻底告别的、全新的开端。
第一堂课,是中国古代文学,上课地点在文学院那栋有着飞檐翘角、充满古意的“博文楼”。随着人流走在校园里,林未雨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身为“新生”的渺小感。身边走过的学长学姐们,步履匆匆,神情里带着一种她尚未拥有的、对于环境的熟悉和对于自身目标的明确。他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学术名词、社团活动和实习机会,那些词汇像是一扇扇尚未对她开启的门,门后是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博文楼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深褐色的木质桌椅带着岁月的痕迹,排列成扇形,面向着前方不算宽阔的讲台。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寻找着各自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开学特有的、混杂着好奇与观望的氛围。林未雨选择了一个中间偏前、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清晰地看到讲台,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她将书本和笔记本在桌上摆放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一个等待指令的新兵,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微微绷紧的郑重。
上课铃声不是云港三中那种尖锐刺耳的电铃,而是换成了一段悠扬的、如同风铃般的音乐片段。铃声落定,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朴素灰色夹克的老教授,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角磨损的深棕色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缓缓地将公文包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和地、如同温煦的日光般,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沉静力量,仿佛能轻易地看进每个学生的内心。教室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种无声的气场所笼罩,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同学们,上午好。”老教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温软,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我是你们这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授课教师,我姓陈,陈守拙。”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沉稳的“笃笃”声。那三个字,笔画遒劲,结构舒展,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风骨。
“守拙”,林未雨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守拙归园田,这是陶渊明的句子。她看着讲台上那位清癯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与他身上那种不疾不徐、返璞归真的气质十分契合。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经过激烈竞争,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来到这所著名学府的佼佼者。”陈教授的声音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倨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怀揣着成为作家、学者、评论家的梦想,或者,至少是对文字、对文学,抱有某种程度的热忱与好奇。”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与每一道目光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这门《中国古代文学史》,我们将要从先秦的神话、散文,一路讲到明清的小说。我们会一起吟诵《诗经》的‘关关雎鸠’,体会《楚辞》的‘香草美人’;我们会跟随太史公的笔触,感受历史的磅礴与个体的悲欢;我们会沉浸在李白的豪迈、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之中;我们也会为《红楼梦》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而扼腕叹息……”
他如数家珍般地勾勒着这门课程将要涉猎的壮阔图景,声音里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只有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虔诚的温情。台下的学生们,包括林未雨,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条由无数璀璨星辰般的文学作品串联起来的、漫长而辉煌的文学银河。
然而,陈教授的话锋忽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变,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内容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但是,在今天,在我们正式踏入这条光辉灿烂的文学河流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或许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给予学生们思考的空间,“我们为什么要学习文学?或者说,在当今这个技术至上、信息爆炸、一切似乎都可以被量化和速食化的时代,文学,这些由古老的文字所构筑起来的东西,它的意义,究竟何在?”
这个问题,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教室里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于文学之美单纯的向往氛围。一些学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一些则开始低头沉思,还有一些,眼神里闪烁着不以为然的光芒——在这个连新闻都追求“秒读”的时代,谈论文学那看似虚无缥缈的“意义”,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未雨也怔住了。她选择中文系,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喜爱,是那种在文字的排列组合中能够找到共鸣与慰藉的隐秘快乐。她从未如此直接而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是为了就业吗?显然不是,中文系向来不属于“热门专业”。是为了显得有“文化”吗?似乎也不尽然。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教授并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答,他仿佛早已预料到学生们的反应。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那双饱经世故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注视着台下这些年轻的、尚且迷茫的面孔,用一种更低沉、也更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看来,文学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它能立刻给予你一份高薪的工作,也不在于它能让你在人群中显得多么博学多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林未雨的心上。
“文学最深刻,也最珍贵的意义在于,”他顿了顿,仿佛要赋予接下来的话语以千钧的重量,“在于理解他人的痛苦,也正视自己的灵魂。”
“理解他人的痛苦,也正视自己的灵魂。”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未雨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云港三中。高二那间熟悉的语文办公室。窗外是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周老师,那个同样戴着眼镜、眼神里总是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年轻班主任,将一本厚厚的、她因为月考作文偏题而要求重写的作文本递还给她。当时,周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说了类似的话,虽然措辞可能不尽相同,但那份核心的精神,那份对于文字力量的信奉,对于通过文学来观照内心与世界的执着,是何其相似!
“未雨,你的文字很细腻,能捕捉到很多别人忽略的情绪,这是你的天赋。”周老师当时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诚和一点点急切,“但写作,不仅仅是情绪的宣泄,它更是一种理解。理解你所书写的人物的处境和心境,哪怕那与你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通过书写,去理解你自己内心那些幽微的、连你自己都可能尚未看清的角落。文字,有时候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外面的世界,更是里面的自己。”
那一刻,周老师的眼神与此刻讲台上陈教授的眼神,隔着时空,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他们都相信,那些躺在故纸堆里的、由方块字垒砌起来的世界,拥有着穿透时光、直抵人心的力量。它们不仅仅是知识,是学问,更是一种关乎人性、关乎存在、关乎如何与这个世界以及自我相处的智慧。
林未雨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尽管她已经离开了云港,离开了周老师的课堂,坐进了这所南方名校的教室,但有些东西,是贯穿始终,无法被地域和时光割裂的。那种对于文学本质的认知,对于文字力量的信仰,如同一条隐秘的河流,从周老师那里,流淌到了陈教授这里,也必将流淌进她,以及台下这上百名未来的中文系学子的血脉之中。
陈教授似乎感受到了台下某些学生内心泛起的涟漪,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舒缓,像是在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
“我们读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仅仅是为了背诵名句,更是为了去触摸和感知一千多年前,那位伟大诗人心系苍生、悲天悯人的情怀,去理解那种超越个人际遇的、深广的忧患与痛苦。我们读《红楼梦》,为林黛玉葬花落泪,也不仅仅是感怀一个虚构人物的命运,更是因为在她的敏感、她的孤高、她的‘质本洁来还洁去’中,我们或许能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同样渴望纯粹、害怕被玷污、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粗粝的角落。”
“文学,它教会我们共情。它让我们知道,人类的喜悦或许是相似的,但痛苦却各有各的形态与质地。通过阅读,我们得以短暂地、安全地进入他人的生命轨迹,去体验我们或许永远没有机会亲历的悲欢离合。这种体验,会拓宽我们生命的维度,软化我们内心的疆界,让我们在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与残酷时,能多一份理解,少一份偏见;多一份慈悲,少一份冷漠。”
“同时,文学也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陈教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峻,“它帮助我们剖开那些被日常琐碎、被社会规训、被自我欺骗所层层包裹起来的内心。它逼迫我们去正视自己的欲望、恐惧、软弱、虚荣,以及那些深藏在潜意识黑暗角落里的、连我们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幽暗面。这个过程可能是痛苦的,是不适的,如同刮骨疗毒。但唯有经过这样的正视与剖析,我们才有可能真正地认识自己,接纳自己,进而超越那个狭隘的、充满局限的自我。”
“所以,同学们,”陈教授总结道,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温和而充满期许,“我希望在今后的学习里,你们不仅仅是将文学史当作一条需要记忆的知识脉络,将文学作品当作一堆需要分析技巧的文本材料。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带着自己的生命体验,带着对他人痛苦的感知力,带着正视自己灵魂的勇气,去走近它们,去触摸那些文字背后,依旧跳动着的、温热的脉搏。”
他微微颔首,结束了这长达近二十分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导论中的导论”的开场白。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空无,而是被某种厚重的东西填满后的沉默。没有人说话,甚至很少有人动作,大家都还沉浸在陈教授那番话语所营造的思想场域之中。
林未雨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片尚且空白的纸页,然后,她拿起那支蓝色的水笔,在第一行的正中央,郑重地写下了那句话:
“文学的意义——在于理解他人的痛苦,也正视自己的灵魂。”
字迹有些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接下来的课程,陈教授开始按照教学大纲,介绍先秦文学的概貌。他的讲述依旧精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但林未雨发现,自己听讲的视角,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接收知识的学生,她开始尝试着,像陈教授和周老师所期望的那样,去“理解”和“正视”。
当讲到《诗经·黍离》中“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时,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周朝大夫路过故都,眼见昔日宫室尽为禾黍,那种物是人非、江山易主的巨大悲痛与迷茫,不仅仅是亡国之痛,更是一种文化根基被斩断、精神家园沦丧的深层次创痛。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高二那个文理分科的雨夜,自己站在人生岔路口,面对父亲的命令与内心的渴望,那种无所适从的、类似的“中心摇摇”之感。原来,古人的哀伤,与千年后一个普通高中少女的烦恼,在情感的本质上,竟能如此隐秘地相通。
当陈教授提及屈原《离骚》中“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她想到的也不仅仅是屈原的忠君爱国,更想到了那个曾经特立独行、用浓烈色彩对抗世界的唐梨,她画笔下的挣扎与嘶吼,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哀民生之多艰”?只不过屈原哀的是家国,唐梨哀的,或许是个体灵魂在现实重压下的扭曲与不屈。而自己,在面对唐梨那带着刺的友谊和后来的决裂时,是否也曾真正尝试过去“理解”她那份不为人知的“痛苦”?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陈教授沉稳的讲述声中,肆意奔涌。她想到了顾屿,那个看似阳光不羁,眼底却总是藏着一丝忧郁的少年。他的沉默,他的反抗,他那个装着洗净帆布鞋的盒子……这一切背后,又隐藏着怎样她不甚了解的、属于他的“痛苦”?而她,是否曾真正地、不带任何预设地去“正视”过他那复杂的灵魂?
她还想到了沈墨,想到了周浩,想到了周晓婉,想到了那段在云港三中度过的、被雨水、泪水、汗水浸泡的三年青春。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情,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喜悲,此刻在陈教授所描绘的、那条浩瀚的文学长河的映照下,似乎被赋予了一种新的视角。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构成了她林未雨之所以成为今日之林未雨的、独特的生命纹理,是她需要去“理解”和“正视”的、属于自己的“文本”。
下课铃声再次以那段悠扬的风铃般音乐响起,将林未雨从纷繁的思绪中拉扯回来。陈教授合上讲义,微微颔首,拎起那个旧公文包,如同来时一样,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讨论,准备奔赴下一个课堂。但林未雨却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场剧烈的思想风暴席卷过,既疲惫,又异常清醒。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唯一的一行字,以及下面依旧空白的大片纸页。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大学学习,乃至她对于自我和世界的认知,都将因为这一堂课,这一个问题,这一句话,而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更深邃也更艰难的方向。
这不仅仅是一门课程的开始。
这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面向内心深处的远征的启程。
她缓缓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刚刚被赋予的、沉重而珍贵的秘密。然后,她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了博文楼。
外面,南方的阳光依旧热烈,近乎粗暴地洒满大地。但她抬头望向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时,却仿佛能看到,有一条看不见的、由无数先贤智慧和人类共同情感汇聚而成的河流,正无声地、浩荡地,从远古流淌至今,也将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她,林未雨,刚刚被允许,站在这条伟大河流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