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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最后的告别   八月的 ...

  •   八月的尾声,像一首被无限拉长的、走了调的挽歌,在知了日渐式微的嘶鸣和愈发显得稀薄黏腻的空气里,苟延残喘。云港市的天空,不再是七月那种泼辣而直接的、能将人灼伤的烈度,转而变成一种浑浊的、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薄纱的闷热。阳光失去了锋芒,软绵绵地搭在行道树的叶片上,在地上投下模糊而倦怠的影子。
      这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临近终点的气息。那些红色的、象征着解脱与新生的录取通知书,在经历了最初的狂喜、平静或复杂的战栗之后,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行囊的最深处,变成了奔赴下一个远方的通行证,也变成了与眼前这个熟悉世界告别的、最后的倒计时。
      离别的提议,最初是由周浩在那个沉寂了许久、却因为各自通知书的抵达而重新活跃起来的小群里,用他那一贯大大咧咧、却莫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嗓音发出的:
      “哥几个,姐几个,眼看就要鸟兽散了,不得最后聚一波?不醉不归那种!”
      “鸟兽散”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没有人反对,甚至连一向最不合群的唐梨,都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回了一个简短的“时间,地点”。
      聚会定在周末,地点是学校后门那家他们过去偶尔会偷偷溜去改善伙食的、名叫“老街烧烤”的大排档。那里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充斥着市井的喧嚣与廉价啤酒的味道,仿佛只有在这种最接地气的、毫无矫饰的地方,才能安放他们那盛大而狼狈、疼痛又真实的青春结局。
      夜幕初垂,华灯尚未完全点亮,天空是一种暧昧的、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颜色。林未雨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了。
      周浩依然是气氛担当,正挥舞着胳膊,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男生吹嘘着体育学院里“据说美女如云”的盛况,古铜色的脸上因为兴奋和期待泛着油光。但他那过于洪亮的笑声底下,似乎隐藏着一丝刻意掩饰的、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唐梨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小凳上,面前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啤酒,却没怎么喝。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神情依旧是惯有的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但她的目光,却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锐利与嘲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留恋的东西。
      沈墨没有来。只在群里淡淡地留言,说已经在准备出国的行李。那个曾经围绕着顾屿、充满了明恋、暗恋、嫉妒与流言的“理科学霸情侣”的传说,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彻底消散在这个夏末的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林未雨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顾屿坐在周浩旁边,背微微佝偂着,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酒杯,里面的啤酒泛着细密的、金黄色的泡沫。他比之前更黑了些,也似乎更瘦了些,脸部原本柔和的少年线条,因为这段日子在工地和各种零工之间的奔波,而变得有些硬朗和锋利。他没有参与周浩热烈的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极淡地扯一下嘴角,算作回应。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旧,却异常干净。林未雨认得,那是周浩的。一种细密的、混杂着心疼与酸楚的情绪,悄然漫上她的心头。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强行按捺住所有火山喷发后、只剩下沉寂与冷硬的孤岛,与周围热闹的、充满了对大学生活憧憬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塑料凳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深,像雨后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暗流。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瓶未开封的啤酒推到她面前,然后用起子熟练地撬开瓶盖。动作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谢。”林未雨轻声说,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和她手中的酒瓶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却短促的一声“叮”,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密语,瞬间湮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人到齐了。都是高三班平日里还算玩得来的一小撮人,大约十来个。男生们很快咋呼起来,开始互相倒酒,吹嘘着各自将要去的城市和学校,语气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世界的盲目乐观和虚张声势的豪情。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对陌生环境的忐忑,以及……那些藏在心底、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的、关于某个人秘密的心事。
      烤串带着焦香和孜然的味道被一盘盘端上来,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腾起一阵阵带着食物香气的白烟。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名为“青春散场”的伴奏曲。
      气氛,在酒精和离别情绪的双重催化下,渐渐变得微妙而浓烈起来。
      起初,是周浩带头,嚷嚷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在高中时代被他们玩了无数遍、显得有些幼稚的游戏,在此刻,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最后的仪式感。
      酒瓶在油腻的桌面中央旋转,瓶口像命运的指针,带着戏谑和不怀好意,一次次指向不同的人。
      有人被要求对着马路对面大喊“我是猪”,引来一阵没心没肺的哄笑和路人诧异的目光。
      有人被逼问出曾经偷偷给哪个老师起过外号,引得众人拍案叫绝。
      也有人,在“真心话”的逼问下,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承认了高中三年暗恋的对象,引来一片暧昧的起哄和恍然大悟的“哦——”声。那个被点名的女生,则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些被日常琐碎和备考压力掩埋的、细小而鲜活的情愫,在离别前夕,被这幼稚的游戏短暂地挖掘出来,暴露在夜色和灯光下,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回光返照般的美丽。
      林未雨的心,一直悬着。她既害怕瓶口指向自己,更害怕它指向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仿佛与这场喧闹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顾屿。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在这最后的时刻,上演最戏剧性的一幕。
      粗糙的啤酒瓶,在某个男生用力过猛的旋转下,晃悠悠地,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顾屿的面前。
      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顾屿身上。灯光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桌子中央那个定格了的酒瓶上。
      “屿哥!”周浩显然也没料到会转到顾屿,愣了一下,随即带着几分酒意,嘿嘿笑着,“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兄弟们可都看着呢!”
      顾屿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带着粘稠的质感。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隔壁桌划拳的喧闹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周浩,越过所有好奇、期待、或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同学,最终,落在了他身旁的林未雨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林未雨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复杂情绪。有隐忍,有痛楚,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看了她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周浩,以及所有屏息凝神等着他答案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嘈杂的空气:
      “真心话。”
      三个字,像两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湖面。
      周浩挠了挠头,显然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个足够“劲爆”又不会太过分的问题。旁边有男生起哄:“问问屿哥初吻还在不在!”引来一阵压低了的窃笑。
      周浩瞪了那人一眼,似乎觉得这问题太过轻浮,配不上此刻的气氛,也配不上他屿哥。他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屿,扫过顾屿身旁微微低着头的林未雨,扫过这即将曲终人散的场景……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他猛地一拍大腿,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告别时刻的郑重,大声问道:
      “顾屿!那你老实交代,高中三年,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问题问出的瞬间,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隔壁桌的喧闹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无比沉重的问题。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充满了试卷、排名、汗水、泪水、欢笑、误解、挣扎与成长的三年。最后悔的事?是某次考试不该错的题?是某句不该说出口的伤人的话?是某个没有勇气做出的选择?还是……某个没有好好告别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寻,带着好奇,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期待,牢牢地锁在顾屿身上。
      林未雨的心脏,在周浩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她不敢抬头看顾屿,只能死死地盯着桌面上一块凝固的油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图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地鼓噪。
      她怕。
      怕听到某个与沈墨相关的名字。
      怕听到他对那段叛逆、沉默时光的悔恨。
      更怕……听到的,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属于她完全不曾触及的、他生命中的另一面。
      顾屿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泛着泡沫的、金黄色的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问题的答案。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着紧张的神经。
      就在有人几乎要忍不住催促的时候,顾屿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周浩,没有看任何起哄的同学,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越过这喧嚣的、即将成为回忆的场景,笔直地、毫无回避地,再次落在了林未雨的脸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深沉难懂,而是变成了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痛楚的温柔,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高一起就默默坐在他斜后方、会因为他的一个举动而脸红、会在他值日时偷偷帮他擦黑板、会在图书馆午后安静地听他讲物理、会在雨夜被他塞过一把伞、会在他最绝望崩溃时给他一记耳光又将他拉出深渊的女孩。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沉默和情绪翻涌而产生的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最后悔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个下雨天,她把伞还给我,自己冒雨跑开的时候……”
      “……我没有追上去,把伞更多地,倾向她那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嘈杂,所有的嬉笑怒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周浩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唐梨一直淡漠的眼神里,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诧异。
      而林未雨……
      她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酒瓶差点脱手滑落,冰凉的液体晃出来,溅湿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顾屿那双毫不避讳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里。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个遥远的、潮湿的、带着初冬寒意的雨天……那个他塞给她伞自己跑开的背影……那个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泛起微妙而失落涟漪的瞬间……
      原来……他都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他记得那份她以为只有自己珍藏在心的、微不足道的交集。
      而他最后悔的,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对抗,不是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不是与家庭的决裂,而是在那个看似平常的雨天,一个关于“伞应该倾向哪边”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这个答案,太过出乎意料,太过……私人,也太过于沉重。沉重到让所有起哄看热闹的人,都瞬间失语,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未雨的视线,在那一刻,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她看不清顾屿的脸,看不清周围任何人的表情。她只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滴落在她紧紧握着酒瓶的手上,和面前油腻的桌面上。
      她没有想到。
      她从来没有想过。
      他最后悔的事,会是这个。
      不是因为被迫放弃的竞赛,不是因为与父亲的激烈冲突,不是因为那些被误解被孤立的时光……而是,在那个遥远的、普通的雨天,他没有能,为她,更多地倾斜那把伞。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心痛、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隐秘而汹涌的慰藉的情绪,像海啸般席卷了她,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无法忍受被那么多道目光注视着,无法忍受内心那几乎要决堤的情感。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这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然后,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区域,将身后那片死寂般的震惊和那道始终追随着她的、复杂而专注的目光,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跑进烧烤店内部狭窄而昏暗的走廊,背靠着冰凉的、沾着油污的墙壁,终于无法再抑制地,发出了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窗外,是云港市迷离而真实的夜晚。窗内,是她兵荒马乱、即将彻底落幕的青春。
      而那把未曾完全倾向她的伞,和他那句在最后时刻说出的“后悔”,则成了这个夏天,最疼痛,也最深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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