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野野空里

16、第 16 章

　　傍晚时分，警察开始清车，一车厂的人也快饿死了，庄师傅啃着面饼也精疲力尽，倒在他新发明的机器不能动人身边。
　　等交接完，王野先让他们去吃饭，再不走附近店门会关，这几天查严，都关得比较早。他自己则转头去收拾东西锁厂门。
　　东西太杂，账也乱，几包零钱，地板也......
　　王野感觉有些头大，但现在不做，待会儿就是小厘的事儿，这孩子今天累得够呛。
　　他默了两秒，找好工具开始工作。

　　在一顿比监狱劳作更劳作的劳作中，王野终于干完最后一项，他默默扶着腰，不是年龄大，是真累着了...
　　其实还有门口地没扫，他看了看时间，觉得这份工作小厘能胜任......这个点儿锁门，应该还能吃上一顿。

　　他转过头，这时安逸过来了，王野顿住脚步看着他，安逸也看着他，显然刚刚一直没走，外面疏散的一阵阵汽笛声太吵闹，安逸的脸庞在这些声音中宛如一个死人，死白死白的脸，一直安静站在那，没发出一点儿音，也几乎没有呼吸声。
　　不是错觉，安家小少爷身体真的很弱，吓人。
　　王野低头，安逸手上还拿着扫把，而厂门口干干净净，只飘剩了几片落叶，也许，他也很累，可这次很有礼貌。

　　王野道：“先去吃饭。”
　　而安逸依然没走，定定看着他。
　　怎么说，太饿了，报仇的事儿先缓一缓。
　　他此刻心思实在不在安逸身上，径直朝门口走去，安逸却开口问，有些困倦的声音：“小厘......是......”
　　“我招的员工。”王野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多少岁？”
　　“十六七吧，怎么？”
　　“没什么......”安逸皱起眉，像在思考，也像在否定，“干活挺卖力。”

　　“嗯。”王野点头。
　　安逸又道：“他耳朵为什么会听不见？”
　　“也许生下来就这样，”王野顿住，“我不太了解。”
　　“生下来就这样......”安逸说完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挺惨的。”
　　“去吃饭。”王野依然说。
　　安逸这才后知后觉道：“我......我......”
　　比上一句更吞吞吐吐，王野按着焦灼的胃，道：“你......你......”
　　安逸愣了一愣：“操？”
　　王野依然道：“先吃饭吧。”
　　他说了一句，接着向外走，安逸还在原地，他回头微微皱起眉。

　　安逸道：“我手机......没电了。”
　　“哦。”王野仿佛有那么点儿明白他意思。
　　“有充电器吗，我钱都在......”
　　“嗯。”这下王野点了头，彻底明白了。
　　出来这么久，他也知道，很多人不用现金支付，这条街立着的ATM机也在这几天堵车中空了没补，安逸没钱，没现金，手机没电。所以没去吃饭。
　　他可以早点儿说的，自己并不是恶老板，也哪怕，对方是半个仇人。

　　所以？王野这边儿头倒是点了，可安逸迟迟没见他动作，他拿着扫把看着王野，心想你钱也在我手机上，不止欠款！还有收款！！
　　你还不动！
　　下一秒，王野道：“我有充电器，但你用不了。”
　　“用不了？”
　　安逸突然想起王野那款二维码都没有的老人机，他道：“总是个智能机吧......？”
　　总不至于真是个“老人机”。
　　王野点了点头，又道：“是，但不是你这个型号。”

　　这句安逸没和他争，真一个型号还得了！？他放下扫把去外面摩托车上挂着的书包拿出另一个手机。
　　他道：“试试，我包里还有备用机，它不挑，嗯......跟你的......”
　　应该差不多，本来是看学校网课用的一部杂牌二手机，里面备了些零钱，吃顿饭没问题，再去扫个二维码，租个充电宝什么......
　　至于他“新”手机，上次酒吧被摔坏他回学校找人修了......
　　这下王野动了，他回头走到抽屉，拿出了充电器。

　　而安逸看着“它”，自己却没动。
　　虽然一直理解黄二能穷，但这一刻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不仅不理解，他还有些想发脾气。
　　“我操！”他果然没忍住骂了出口，“你他妈......这是万能充！”

　　什么叫万能充呢？很多小朋友都不懂了吧！就是把手机电池板单独扣下来，把电板插.到这个充电器上充电！
　　这年头！哪里的手机还能扣个电板出来啊！
　　操？
　　多少年没见过这种了！多少年了！
　　年纪小的只怕见都没见识过！那万能充的头还蓝幽幽冒着光！
　　王野有病啊！
　　王野看看他，又放回了充电器。

　　安逸还想再骂，有“人”替他先开了口。
　　在缓缓下降的夜幕中，他的肚子清晰传来三声叫。
　　“咕！”
　　“咕！”
　　“咕噜！”
　　“......”
　　王野皱起眉，盯向了他肚子，安逸急道：“不是我！”
　　王野点头，若有所思：“嗯，老母鸡下蛋。”
　　安逸瞪大了眼，王野又道：“走吧，去吃饭。”
　　“我没......”
　　我没钱......安逸倒没说全，实在没好意思开口，他是来还钱的，怎么没钱。

　　但王野好像知道，他肯定知道！这个万能充怪！王野看着他，慢慢走过来，低垂的夜色渐渐和他融为一体，他好看深邃的眼睛看了看他，又回头拿起车厂门钥匙，轻声道：“嗯，我请你。”
　　嗯，没有好像，他应该知道，也应该负责。至于小厘，的确挺惨的，摊上这么一个没二维码的老板......

　　他跟在王野身后，俩人寻着饭店，这几百米一走，现下天已经黑了，车子散的也差不多。
　　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凉，他想起上次王野借给他的外套，还在学校......还有他的膝盖，干完活才隐隐发现疼得厉害，爬上爬下的。还有老腰，但这是尊严，不能扶......手机也没电，身体也疼。
　　凑一块儿了，一堆事儿......
　　靠？

　　他想开口先解决首要“欠债”问题，再怎么花钱把那件儿衣服买了。他不想再单独来一趟给王野还衣服了！
　　想着想着，他皱起眉，会不会太巧了一些......这些日子？！
　　王野恰巧救他，恰巧仿佛认识他家人，还貌似给他爸打过电话？在听雨，梅经理说他爸没接。王野怎么知道他爸电话？又恰巧请他吃火锅，现在又吃饭......
　　狗血剧啊。
　　不会真得发生点什么吧......？
　　安逸侧眼瞅着这位年轻老板的背影。

　　这一下午，基本也摸清了底，叫老庄的修车师傅和那......吼不听的小厘，都跟着叫他野哥，厂子是他开的。
　　野哥......
　　真二十八了......？身份证没填错日期？亦或这人真如他嘴里所说，没读书，年纪不轻，还认识官彬，认识爸？是哥的朋友？爸的后辈？是谁？
　　他低头重新望向他的手，现下没冻疮了，但指节间的茧深厚，手指也依然有点红肿。
　　王野倒没撒谎，这一看就......不是有钱人家能养出来的手。就是因为没撒谎，才奇怪。

　　这人不是面上看着“贵气”，他是真没钱，大概这破厂开的也不容易，干活实在也卖力，一下午到如今，反正从安逸来这儿几个时辰，就没见他休息过，一车厂的人都有样学样，青出于蓝胜于蓝，三台永动机，王野是机头。
　　啧，安逸有点好笑，黄二能这下可猜错了，此人半点儿不贵气，就如同他自己，也不是时刻装逼，看看干活多实诚！
　　......
　　那么......
　　问题就来了......
　　王野到底哪来的钱，拍他赎他买他？
　　安逸脚步一顿，突然挺想知道自己身价多少。
　　......
　　这狗毛病？

　　王野脚步也一顿，却不是为了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他还没问。
　　而是俩人同时发现街边没有一家店营业了，开始没有，以为是偶然，不至于一家都没有。越走越四门紧闭，哪怕开着门的店也只是为了快速打扫快速离开。
　　安逸这时想起了一件大事......天黑黑，杀人无悔。
　　这一下午，关于这杀人犯的传说他听得也不少。

　　什么逃窜多年，又什么其实只偷了东西，没杀人，又说什么，以前在黑|道混，杀了不少人。
　　最后居然还有只是为了找儿子才犯事儿，春天父子心！
　　年纪也说不清，有说三十多，有说五十多，反正看到过这位“犯”的，仅在场车主，都有一二十位......
　　千奇百怪的说法和长相，三头六臂俩脑袋......警察已经听都不听了，听不下去。
　　最“靠谱”的说法是，他反正在这儿一直待着，还时常和过路人唠嗑......安逸只觉得这传说中的长相没把人吓死也不容易。

　　他赶紧道：“王野，我先去银行把钱转你......”
　　再拖真就不妙了，如果真的。杀人犯反正在这儿，无论他多少岁，杀人了还是偷窃了，还是长得如何，他正在被通缉这真的靠谱。
　　王野却道：“银行很远，也下班了。”
　　“......总有ATM机。”
　　“这几天也早取光了。”
　　“取光？”
　　“取光。”
　　安逸一愣，还真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确不知道ATM机还能取光，取光了就取光了，不补？

　　也如同他不知道王野这岁数的人为什么会没有二维码，他做生意的好么？！就算真的二十八很老么？他家管家都几个微信收款......王野会不会是管家的私生子啊？认识他爹他哥？要真这样？嘿！老头连二维码都不给王野继承一个！
　　他越想越离谱，有点儿不耐烦又道：“那怎么办？我还是想先把这事儿解决，你把你卡号给我。”
　　王野回头低声道：“你急什么？”
　　“你觉得呢？”
　　“你怕。”
　　王野这句话很肯定。
　　“我他妈，”安逸憋住，沉声道，“成！吃饭！”吃完饭还你钱！
　　还有！看你吃什么！

　　再往下走，已经没什么吃了，只能换条路。
　　他俩打道先回了车厂，门锁开着，却是小厘在里面，还传来洗漱的声音，想是准备睡了，今儿这卡车爬的......
　　王野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理，安逸在旁边好笑：“老子都吼一下午了，你这两声。”
　　王野回头看着他：“你几个老子。”
　　他声音比刚才更显低沉，像是隐隐有些怒气，不知道被冻的还是发神经......
　　安逸被问的有些愣，更有些莫名，王野却没再说了。
　　“操？”他盯着王野。
　　真的有毛病。

　　俩人没打算去多远，只要有个地儿能吃就行，安逸自己倒也饿，但也没王野这么执着，心心念念吃晚饭。
　　安逸跨上自己的摩托，示意王野上车。
　　王野没跟他多说，坐了上来，他这辆车本意方便装逼用的......所以座位非常靠前，且下滑。
　　这样显得车身好看......
　　但是吧，他买来是自己装逼用的......不是载人的。
　　乃至，这一坐没一会儿，王野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背部，非常紧......
　　关键他知道王野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不好发脾气！
　　他今天真的很想发脾气！
　　谁懂！

　　安逸沉着怒气道：“你能不能后面点儿？”
　　王野努力了两下，显然尽力地道：“我也想。”
　　“我......”他简直想骂，又实在不是王野的错，附近还有杀人犯......为什么会有杀人犯？
　　他只好沉默地闭上嘴，在心里又默念：“饿不死你。”

　　骑行数里后，安逸有些没想到杀人犯威力这么可怕，附近商家一片儿片儿关门，车子越走，前路回方都关上门，再跑就跑不知道哪了。
　　他在路灯下一眺......真不知道跑哪了，什么荒郊野岭，路灯都稀暗。
　　后面更是直接靠了上来，要不要脸！他这辆车没装到这个地步！

　　安逸猛地停下车，后面居然没动静，他自己脚尖沾地的一瞬却是杵到了，一阵指心的麻疼，膝盖好疼！
　　安逸怒道：“去哪吃饭！”
　　没人回答，他侧过头，王野已经睡着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像没有任何重力。
　　这老板，累死他了吧！
　　他停下车，伸手去拍打他，手都没挨到他肩，王野突然睁开眼，眼神里......能说狠戾分明嘛。
　　我操！安逸在心里骂了一声！
　　像要杀人一般......王野才是那个杀人犯吧！然而还待再看清，确定王野是不是杀人犯时，一瞬间，又成了云烟。
　　王野眼神放松了下来。
　　他皱眉回头，说不清被吓得还是惊到，他停车那么大动静都不醒，看一眼就跟鬼吃人一样......说醒就醒。
　　真有病啊！

　　王野抬起头，离开安逸的肩，默了两秒，扫了扫周围的荒郊野外，回头又看向安逸的背影：“你是警方的人吧？”
　　“......什么？”
　　“大晚上不吃饭，跑这儿搜捕逃犯。”
　　“操？”安逸烦躁地道，“你厂子偏，怪我？谁知道你是不是警方另头的人！”
　　安逸话里阴阳怪气，王野没搭理他，寻着远处唯一亮着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周围被几块儿农田围着，房屋背面是一片静谧的树林，他盯了半晌，轻声道：“那有个庄户。”
　　“哦。”
　　“去那儿吃饭。”
　　“什么？”
　　很微弱的光，安逸侧脸望了一眼，摆手道：“不去！”
　　王野道：“那你在这儿等我。”

　　安逸最终还是跟上来了，停好车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瘸的。
　　王野饿的烦躁，走远一会儿又停，又走，又停，几次下来安逸才跟上他，他转身看着安逸，和他不成样扭扭捏捏的身型：“你腿......”
　　“王野！”安逸突然叫他一声，“你看前面树林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他说完整张脸惨白，大晚上的，王野觉得他非常吓人，面目肝胆俱裂，很吸引各路杀人犯，可以联系警方抓人了。
　　他回过头看着有些摇晃的树林，有没有人不确定，但有风，还在吹。
　　他又回头看着安逸，安逸的神色已经不对了。
　　安逸边说边想跑，一只腿半瘸着地拐来拐去，有点儿像跳踢踏舞，哑着声道：“绝对有人，我看到了......”

　　王野伸手拉住歪歪扭扭往回跑的安逸，比起上一秒，安逸整个人现在已经非常不好了，满脸苍白，眼神惊恐，已经遇害的样子。
　　王野简直好笑，白天怼天怼地的样子去哪了？有钱人这么惜命？金命啊。
　　他道：“吃饭。”
　　“不吃！不吃！”安逸不停摇头，忽然高声叫起来，“哥......哥！哥！”
　　王野也看着他，一字一句答：“林子里没有人，这也没有你的哥。”
　　他拖着安逸一直走，还拿了安逸的摩托车钥匙，安逸哆哆嗦嗦跟在他身后，嘴里一直喊哥，脚下还在挣扎，只是力不从心。
　　搞得王野很想回一句：“我也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