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可对季漱, ...
-
雪场上,季漱又摔了。这次他趴在雪地上,半天没起来。教练弯下腰看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雪杖站了起来。
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帽檐底下露出一截被风吹乱的头发。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站好,等着教练发话。他站得很直,可两只脚还是分得太开,板头歪歪扭扭的。
宋照年破坏了他和邬映舟的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让季漱留在自己身边。可把人留下了,好像还是不够。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看着季漱在雪场上摔来摔去,忽然想把他拉回来,拉到一个只有他找得到的地方,不让别人看,不让别人碰。
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对。他给麦洛那么大的自由,保留它的天性,让它满庄园地跑,爱去哪去哪。
可对季漱,他吝啬得多。他不想让季漱像麦洛那样满世界跑。因为季漱是人,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世界,他掌控不了。时间越长,那种东西越在心底发酵蔓延,压不住。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涩。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看着窗外那个身影,从站着滑到慢慢滑,从慢慢滑到偶尔滑,摔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始终没离开他的视线。
晚上的私宴是慈善晚会。宋照年提前跟季漱说了,季漱从下午就开始紧张。
他站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换衣服。衣服是宋照年让人送来的,深色的正装,剪裁利落,料子挺括。他穿上之后觉得整个人都变了,肩宽了些,腰收紧了,连脖子都显得比平时长。他拽了拽衣摆,又整了整领口,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门被推开,宋照年进来了。他也换了正装,深色的,比季漱那件更沉,更稳,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可穿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拘束,反倒衬出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走到季漱面前,上下看了一眼。季漱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领口上,眼睛看着他,有点紧张。宋照年没说话,抬手把他的领子翻好,又把他肩上一道褶皱抹平,手指顺势往上,擦过他的下颌,把他的脸微微抬了一点。
季漱仰着头,看着他。宋照年低着眼,指尖在他下颌上停了一瞬。那一刻很近,近到季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宋照年垂着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说话。季漱被他这么看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上撞,撞得胸口发紧。他不敢动,手指在身侧悄悄攥了攥,指尖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往后退。
宋照年收回手,退了一步,说:“好了。”
季漱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他们一起出了门。车已经在等了,徐特助坐在副驾,看到他们上车,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宋照年晚宴的流,宋照年简单交代了两句。
车开出去,季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宋照年一眼。宋照年靠着椅背,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季漱总觉得他今天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车开进去的时候,季漱隔着车窗往外看。园子很大,可没什么花哨的装饰,灯光偏暗,铺在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
路两旁的树修得整齐,安安静静地立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路面上。偶尔有车从对面驶来,车灯照过来又错开,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到了门口,有人迎上来引他们进去。一路上碰见几拨人,都穿着正装,可跟邬映舟那边不一样。邬映舟那边的人就算穿了正装,也透着股恣意和随性,站姿随意。这里的人不一样,像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浸淫多年的沉稳和从容。
季漱跟在宋照年旁边,进了大厅。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交换终端,有人在侍者的托盘里拿酒。空气里飘着酒香和某种很淡的香氛,不浓,可到处都是。
季漱看到了这样的宋照年。在这种场合里,宋照年游刃有余,跟谁都能搭上话,跟谁都能聊得起来。他脸上挂着笑,在一群矜贵的人中间穿梭往来,进退有度,如鱼得水。
他站在宋照年旁边,看着他对别人笑,心里莫名有点空。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宋照年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那天晚上在房间里笑的那一下的影子。
可这会儿宋照年正跟别人说着话,脸上挂着那些周正的笑,看不出别的。那天晚上那点笑意像是被这满厅的灯光冲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个人端着杯子走过来,跟宋照年打了个招呼。那人年纪不轻,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锐利,像是那种笑眯眯就能把人看透的人。他跟宋照年寒暄了两句,目光就落在了季漱身上。
“这就是你们宋家那位小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他笑着说。
他看了看季漱,又看了看宋照年,眼底带着点打量。宋家的事,这个圈子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宋师卫在外面的那些风流账也不是什么秘密。
季漱这个人,他们倒是隐约听过,可这张脸是头一回见。不过跟着宋照年来的,又不像秘书助手,一脸青涩,猜也猜得到。
宋照年偏过头看了季漱一眼,然后对那人说:“对,这是我弟弟,季漱。”
那人看向季漱。宋照年说的是“弟弟”,可后面跟的是“季漱”,没带宋家的姓。这话听着像认了他,可又没全认。季漱站在宋照年旁边,宋照年的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打招呼。
季漱微微欠了欠身,说:“您好。”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又跟季漱聊了几句,问他住在首都星习惯不习惯,平时都做些什么。季漱勉强答着,说住得挺好,平时上课。那人又问在哪上学,季漱说了联合学府。
那人点点头,说了句“不错”,宋照年接过话头,把话题带到了别处。他跟那人聊起了另一个事,季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跟那人你来我往,从容不迫,那种被拉到灯光下的紧张少了点。
一晚上,季漱就跟着宋照年,走了一路。宋照年跟人说话,有时候会提到他。季漱就顺着说两句,说得不多,他挨着宋照年站,肩膀几乎贴着宋照年的手臂,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宋照年没让他走远,也没让他多说。他让季漱待在自己身边,像一个领着一只不太会飞的小鸟的姿势。
后来,大家往一个地方走去。季漱不知道要去哪,只跟着宋照年。走过一段回廊,进了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厅,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花,不高,不挡视线。椅子是软垫的,靠背很高。
有人引着他们到一张桌子旁坐下。季漱挨着宋照年坐。桌子很大,坐了十几个人,有些季漱刚才见过,有些没有。
侍者上来倒酒,又端来前菜。周围的人开始动筷子,边吃边低声说话。季漱也跟着吃了几口,味道很好,可他吃得不多,筷子搁在碟沿上,安安静静的。
宋照年偶尔跟旁边的人应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吃自己的。季漱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乱看,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的菜。桌布垂下来,盖住了桌腿,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桌布边缘。
前菜撤了,主菜上来。桌上的人换了一轮话题,有人说最近的行情,有人说某家的私事。季漱听不太懂,也没打算听懂。他只管吃自己面前的东西,偶尔抬一下眼,看看台上,台上还空着。
主菜吃完,甜品和酒端上来的时候,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度。前面台上有人走上去,拿起话筒。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感谢各位来宾,感谢各位对慈善事业的支持,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今晚的拍卖。
季漱这才明白,晚宴的后半程是拍卖。他坐正了些,看着台上,可注意力不在那些话上。他能感觉到旁边宋照年的存在,安安静静的,稳得像一堵墙。他往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上了宋照年的手臂,宋照年没动,也没挪开。
第一件拍品被专人端上台,放在展示架上。是一幅画,不大,可装裱精致,灯光打上去,画面上那些冷色调的色块在光影里浮出层次。季漱看不懂画,可他觉得很好看。
起拍价报出来的时候,他眼皮跳了一下。那个数字对他来说是天价,可在这间厅里,像石子投进水,连个响都没听见。台下有人举牌,有人低声报价,价格一路往上走。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一件一件往上走,有珠宝,有古董,有某颗偏远星球上挖出来的稀有矿石。台上拍着,台下有人举牌,也有人继续低声聊天,喝酒,吃甜品。气氛不算紧张,更像一种带点游戏性质的应酬。
季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举牌,听着那些数字跳,浑身不自在。那些数字对在场的人来说不过是零头,可对他来说,每一个都够他花上很久。
他不敢多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样子太明显。他往宋照年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才觉得踏实一点。
宋照年一直没怎么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就偏过头应两句。季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些拍品一件一件被端上台,又被一件一件拿走。
直到第五件。
那件东西被端上台的时候,季漱的目光被牵了一下。是一块石头。准确说,是一块矿石。不大,掌心大小,通体透着一层很淡的蓝。
灯光打上去的时候,里面像有一片雾在慢慢流动,那层蓝从里到外渗出来,干干净净的,像深海里捞上来的一块冰。
主持人介绍说是某颗荒星深层挖出来的,产量极少,这种成色的更少见。起拍价不高,可也不低。
那种蓝很干净,安安静静地躺在展示架上,不张扬,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季漱看着它,心里动了一下。那种蓝,跟宋照年的眼睛有点像。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是宋照年。
“喜欢?”
季漱回神。宋照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季漱张了张嘴,说:“没……”
宋照年没等他说完。他抬起手,朝台上轻轻举了一下牌子。
季漱看着那个动作,脑子还没转过来。台上主持人报了号,开始确认出价。宋照年靠在椅背上,手已经收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哥?”季漱压低声音。
宋照年没看他,看着台上,说:“安静。”
季漱闭了嘴。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在台上被举起来,灯光穿过它,那层淡蓝的光晕散开,整个厅里像是多了一小片雾。有人跟价,宋照年又举了一下牌子。那边停了。没人再跟。那块石头被敲定,记在了宋照年名下。
季漱坐在椅子上,后面的拍品一件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一下。宋照年问他喜不喜欢,他没答完,宋照年就拍了。拍完就完了,宋照年没再提,也没多看他一眼。
可季漱就算不问系统,也知道情感值多高。他只是没想到,宋照年这次会这么直接。
晚宴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宋照年带着季漱也起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盒子不大,深色的,包得规规整整,外面贴着一张封条,印着拍品编号。
“宋先生,您今晚的拍品。”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把盒子递过来。
宋照年接过盒子,看了一眼封条,转手递给季漱。
季漱看着那个盒子,抬头看宋照年,宋照年也看着他。灯光从门口那边照过来,落在宋照年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季漱接过来。盒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捧着那个盒子,跟在宋照年后面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动了。他坐在旁边,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没打开。
宋照年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不打开看看?”
季漱低下头,把盒子打开。里面就是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的衬布上,那层淡蓝的光在车内昏暗的灯光里微微亮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盒盖上。
“谢谢哥。”他说。
宋照年没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季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可依旧什么也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