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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颗丹药 哭泣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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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慈从剧痛中醒来。
做人三十年,当鬼二十年,才知道皇帝公公是自己祖父的私生子,自己的亲伯父。
难怪慕容家作为前朝降臣,竟然能安稳度日,祖父有无数前朝的门生故旧,竟然也能在江南安心养老。
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地嫁入皇家,嫁给自己的堂兄,搭进去生前死后几十载岁月,搭进去生下来的四个孩子,搭进去……毕生心力。
慕容慈人如其名,活着的时候,是凭自身而非家世,被皇家选中的大皇子妃。
天知道那时候她父亲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俸禄银子全都用作侍奉上官,家里得靠母亲才能吃得饱饭。
嫁入皇家十几年,因皇帝看重嫡子,大皇子图谋那个位置,她就拼着体弱在十年间诞下四个孩子;因父兄无能,祖父甩手不管,她就耗尽心力吹大皇子的耳边风,终于在死前把父亲拉上三品;因早知自己元气耗尽、恐命不长久,她就在死前拼了一口气为三个女儿定下婚约。
没想到,人死如灯灭。
她努力帮父亲谋夺的三品官位,让父亲能上奏,将她的女儿送去草原和亲。
一时落于夺嫡下风的大皇子,也并未对女儿有任何回护之意,反而认为此招甚妙。
至于最小最小,在她死时都还未过周岁的小儿子,天生体弱又无母亲精心护持,没活过三岁就去了,变成小小的无名坟冢。
她恨啊!
最开始恨天家无情,恨父兄毒辣,恨保母疏漏!
可没过多久,竟然恨起了她自己。
恨自己从未看清,恨自己只教了女儿持家理事、后宅阴私、宫廷暗斗,却没能教她们如何活着。
因为她自己也忘了,最重要的,是活着。
慕容慈所有的孩子,在她去世之后,都没活过十年。
最后一个孩子去世之后,慕容慈这只怨鬼再也维持不住原型,只能化作一团怨气,被偶然经过的生物随机带走。
也是在那之后,慕容慈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变成了,与之前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
有时候,她是水中蜉蝣,穴中虫豸;有时是路边乞食的野狗,民间散养的家猫;
还有时候,她是咆啸山林的雌虎,虽威风凛凛,却会因冬日食物不足,吃掉一窝虎仔中身体最弱的那个;
或者,是年迈的雄狮,因老迈无力,被族群中的雌狮撕咬而亡;
又或者,只是一只春季的螳螂,吃掉提供配子的配偶,饱餐一顿之后,期待着新生的降临。
慕容慈作为“人”的特质被逐渐剥离,她只是一团怨气,一片影子,一个……会逐渐消融在阳光之下的东西。
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慕容慈不知道自己死到哪一步了,只知道,最后唤醒她意识的,是化为结网蜘蛛,听到老皇帝与祖父相认的场景。
知道这一刻,她才知道,如此辛苦的一生,来源究竟在何处。
她、不、服!
眼前是石榴纹销金芙蓉帐,身上是细细密密织就的锦被,身下,是不知垫了多少层,才有如此柔软的褥子。
慕容慈缓缓转头,努力适应如今酸涩干痛的眼睛,一勺蜜水被喂到嘴边,慕容慈咽下这一口,甜蜜的味道激活大脑,才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
“娘娘,可是饿了?小厨房鸡汤煨得正好,可要用一些?”杏眼桃腮的丫鬟一身水红色的衣衫,略带担忧地看着她。
慕容慈点点头,配合药膳煨得软烂的鸡汤、浓郁的米粥、鸡丝小面、还有若干小菜便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这丫鬟虽看着纤细窈窕,手上却一把子力气,扶起慕容慈的时候没有让她使一点力,往后一靠,一个软枕已经稳稳垫住她的后腰。
舒舒服服喝了半碗鸡汤,一晚面丝,连小菜都吃下去一小半,慕容慈才终于想起丫鬟的名字。
“春柳?”
声音沙哑难听。
“娘娘何事吩咐?”丫鬟搁下碗筷,整肃了表情,微微靠近慕容慈,却又保持一个随时可以后退的姿势,方便应付主子的不同指令。
“与我说说外头的事吧。”慕容慈恍惚了一下,随口道。
春柳便觑着慕容慈的神色,捡院中几个通房的小事说起,既能分散娘娘的注意,又不至于太过让人忧心。
四位已成亲的皇子皆未出宫开府。除太子已有一位庶长子之外,其他三位皇子也都没有儿子,因此大皇子心心念念,就想着娘娘能一举得男,有个嫡子,仿佛他就能超过太子了似的。
春柳在心中摇头。平日里看着大皇子对娘娘百般体恤,今日小主子出世,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若不然,怎么厢房那几个往日里安分得像鹌鹑,如今却敢探头探脑,把爪子往主院伸呢!
她得好好帮主子守住主院才是。
慕容慈心中却想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春柳这个名字稍微有些陌生,春姨娘,才是慕容慈更熟悉的称呼。
二女儿诞生之后,皇帝为大皇子挑了一位侧妃。
慕容慈心中惊慌,听从了母亲的建议,将忠心耿耿的春柳抬举成姨娘,只想着能在大皇子后院中也有一份助力。
谁知道,却是将自己的左膀右臂,化作大皇子的红袖添香。
实在是蠢透了。
现在就杀掉大皇子吗?
即便是她重生之前绑定的那个系统,也没有万全之法。
更何况,大皇子现在就死,甚至慕容家的祖孙三代现在死掉,对她,也不能算是好事。
重新做了人,野兽虫豸的思维便暂退一步,慕容慈又不可避免地细细斟酌起得失。
【你可以给大皇子绝后!给他戴绿帽子,让他喜当爹,再杀了他,让你儿子当皇帝,你来当太后】系统非常热心地建言献策,这条路可是无数宫斗宅斗主角的必经之路。
不过,也是因为这种事情干多了,系统被制裁得很厉害。
【额,不过毒药得等一百万积分才能解锁,咱们现在只能给他绝育。你放心,我很贴心的,新手礼包里就有一颗绝子丹,男女通用,买也只要一积分】
【吃了生子丹生出来一个孩子就有一百积分呢!够花,放心!】
靠系统的丹药弥补身体亏空,然后,像上辈子一样,不停怀孕生产吗?
她不要。
慕容慈在心里默念,“绝子丹给皇帝吃下。”
【不行啊!当前投送距离只有一百米,也就是三十丈,过不去。】
“那太子呢?太子就住隔壁院。”
【也不行,太远了。】
怎么什么都不行!
【还是给大皇子吃最好啦,你再找个看得顺眼的男人生孩子,让他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就好,多爽啊!】
那他轻轻松松就有嫡子,能把太子气死,还能在夺嫡中有个优势,到底爽在哪啊??
“你就没点别的东西吗?”
系统委委屈屈打开商城和仓库,【你现在半个积分都没有,商城的东西你也买不了。新手礼包都还是我自掏腰包给的呢!】
【而且第一年只要吃了丹药的人怀孕,就能直接拿到五十积分,这也是我照顾你这种宫廷背景的宿主,特意找总部申请来的福利。你得谢谢我才对。】怎么还一直提要求呢?到底谁才是要做任务的人啊!
这么好说话?慕容慈不到五句话试出系统好欺负的底色,一点欺负统的自觉都没有。
“那绝子丹投我胃里。”
系统照着她说的做了才惊叫,【你疯啦!不是应该你重生在大女儿降生之夜,这一世你一定要报复渣男当太后吗?没有儿子你拿头当太后啊!】
【你不会以为抱养别人的儿子那么简单吧?哪怕是最有名的宫斗赢家珍姐,她当了太后还得跟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斗智斗勇呢!你到底在干嘛?!】
亲生的又怎么样,皇帝亲娘,一手扶持皇帝登基的文太后,五年之后也被逼得只能礼佛,轻易不发言。至于其他人、其他动物、其他虫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若非系统之力只能让她重生在这一刻,她更想回到没怀孕的时候。
纵使嫁给皇子的宿命也许是由祖父和皇帝这俩贱人决定的,但,起码她不想生下血缘如此相近的冤孽之子。
这破系统!怎么只跟生子绝子有关。
还不如给她来个阿修罗系统,一口气把这帮恶心东西全杀了,她再跑到地府坐镇,狂抽他们五百鞭,抽完用盐水刷,刷完裹上辣椒粉进油锅炸,还得是把胳膊腿舌头脖子都拆开的炸法,就像鸭货一样,各是各的,给鬼怪们当零嘴儿。
那多过瘾啊!
慕容慈心气不顺,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春柳的语气逐渐迟疑,生怕娘娘是因自己的讲述而生气,耽误了月子里的休养。
慕容慈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半碗鸡汤,挥挥手让春柳叫人撤了菜,“我身子实在有些不舒服,你问问大皇子,可方便叫太医过来瞧瞧?要是方便的话,最好叫那位与咱们家相熟的吴太医。”
也不知道绝子丹太医能不能看出来,最好能让她有理由不跟大皇子行房,死玩意只知道拱,年轻的时候时不时还能爽一回,后来真是次次都得演。
上辈子她脑子被猪油糊了也就罢,这辈子要是还白天晚上都上工,那是绝对不成的。
不立刻杀他都算慕容慈忍气吞声。
春柳听了这话,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的娘娘啊!嫁给大皇子两年多才得一女,没想到生了孩子比之前更需谨慎,没有一日能得轻松。
太子的侍妾怀了孩子,都恨不得一旬叫太医看个三遍。她家娘娘明明是大皇子正妃,又是刚刚生产,本该有太医守着。
偏偏大皇子刚惹了皇上不快,如今娘娘身体不适想叫太医,竟然还要如此向大皇子询问,生怕为他招来什么祸事。
春柳含着眼泪出去,慕容慈蠕动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继续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那上面有花儿。
若有人看到,这就是心事重重,茫然无措的样子了。
而实际上,她正看着系统商城里能够兑换的东西。
炸鸡汉堡小烧烤,空调电扇消炎药……
商城里的介绍够清晰,虽然不认识,慕容慈也能靠介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的。可惜,除了丹药和食品,其他兑换出来的东西都只能作用在宿主自己身上,而且一旦有外人,就自动失效,回归到系统仓库。
不然把这个电风扇投到老皇帝肚子里,不就一击毙命么……哎不对,食物好像也行。
只是,她现在半点积分也无,连给他们个教训都做不到。
慕容慈本就被怨气熏染多年,如今又是刚生产后的身体,情绪一时波动,眼角不自觉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系统以为慕容慈被它琳琅满目的商品页面勾得流眼泪,得意洋洋。
看吧,哪怕是有心机有城府的古代人,也逃不过它商城的魅力。
即使是从现代穿越的前宿主,都完全能过上与现代同等质量的生活。只要肯花积分,它来帮忙点外卖、下载小说电视剧也不是什么难事。就不信这些东西迷不倒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
作为一个自认为很有能力的系统,它不屑于像某些同行一样绑架活人,每次都是找死鬼签约。
有机会再活一遍,甭管在什么背景下,大多数鬼都是愿意的。
就算这些鬼做任务的意愿有高有低,它也能靠商城里这些东西诱惑宿主多挣积分,宿主越爱享受它越高兴!
屋外脚步匆匆,随着春柳的通报,大皇子和吴太医一起进了门。
大皇子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眉目冷峻,偏偏唇线极柔,刚硬和柔软两种美感在他脸上交织,又只在寝衣之外披了件袍子,并不仔细穿好,显出几分风流,几分焦急。
哪怕从朦胧泪光中看过去,又心怀极强的偏见,慕容慈也得承认,这确实是个美人。
而大皇子一进屋,就见慕容慈面色苍白又频频拭泪,不免一惊,急忙掏出手绢,替慕容慈擦脸。
“小慈!你这是怎么了?太医呢?太医!快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