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于乔柯》糖米糖

13、第 13 章 程安篱没有

　　程安篱没有着急去医院，她想，江牧乔应该不愿意自己无法自理的狼狈模样被她看到。
　　话都说开了，挺好，她和江牧青又成了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时常联系。得知近来江牧乔慢慢好转，下肢知觉逐渐恢复，已经开始在辅具帮助下尝试站立。只是每天的检查评估和康复训练不断，身体也仍是虚弱，还是需要住院。
　　她没给自己留多少伤春悲秋的时间，迅速振作起来，查了关于脊柱损伤和肺部胃部功能损伤的症状表现和日常护理，才知道江牧乔所忍受的痛苦远比寥寥几行诊断书上写的多得多，原来他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活着。
　　她心疼得掉毛，江牧乔多么恣意潇洒的人啊，被困于伤病摧折的躯壳，要像孩童一般重新学步，生活日常都要假他人之手，她多么想快些陪在他身边，哪怕不能替他痛，至少能多一分力量。
　　可她也明白他的困窘与骄傲，想要他松口重新和自己在一起，绝对是场持久战。

　　盛夏来临，整座城市热得像个大蒸笼，程安篱上班都不敢关空调，生怕家里那只没经历过36摄氏度高温的巨型摇粒绒热晕在南城。
　　出版社蛮人性的，在最热的时候给了大家半个月不停工休假。
　　程安篱要来了江牧乔每天的时间安排，决定开启抱得美人归长远计划的第一步：探病。主打一个孜孜不倦持之以恒，见缝插针实施高质量陪伴，比如精准投喂，心灵疗愈，促膝长谈什么的。
　　只不过…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攻略对象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反水，成了她的盟友，要怎么说他才不会太生气？会不会觉得这两个不听话的小鬼糟蹋他一片苦心？
　　两个友军私下谋划，到时候把人弄生气了，赶紧一个低头认错，一个撒娇耍赖，江大少最是心软了，一次不成就多来几次。
　　两个脑子加起来不如一个的人一拍即合，江牧青带着程安篱，程安篱拎着养生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齐刷刷到了医院。
　　这家私人医院是江家名下的产业，软硬件都是南城第一，留给江家自用的更是专门辟出的顶层vip。宽敞的会客厅连着餐厅厨房和书房，最里间病房和陪护房甚至还被一个绿植错落的七字形大露台包裹着，设施设备一应俱全且颇为智能，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配备了全套医疗设施的现代化温馨大平层。
　　江家家大业大，程安篱之前还真没来过这里，看着这个超出认知的病房，惊讶之余又心酸起来，华丽的囚笼罢了。
　　庭姨正在厨房忙碌，听见声音回过头：“牧青来啦…安安？！”
　　看见来人她又惊又喜，勺子都丢回锅里，冲过来就把人抱住：“安安，你可算来了呀！我还跟牧青念叨，怎么你还不来看牧乔呢，你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可遭罪了…”
　　庭姨是江家的老人了，几个小辈的事情，心里明镜似的，暗戳戳推波助澜。
　　“庭姨，我这不是来了嘛～看，我自己做的粥，不过…味道很一般，您看要不要再加工一下？”
　　“诶，好好好，我来，你们先进去，已经醒了。”
　　小丫头惯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三两句就转移了庭姨的注意力，把话题带走了。
　　在最后一道门前停住脚步，两个人都有点紧张，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相互打气，江牧青朝程安篱点点头，推开门，她只一眼就锁定了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这人刚洗漱完，护工扶着半靠在床头，现在还没开始输液，滞留针头被医用胶布固定在手背上，针头附近的皮肤青紫交加。他又瘦了，掩在被子下面的身形薄薄一片，脸上半点肉都没有，轮廓线条越发凌厉。听见声音，微眯着眼看过来，想来晨起状态不太好，还没缓过来。
　　“大哥，咳，那个…安安来了。”江牧青清清嗓子，心虚虚走近。
　　程安篱顺势堆着笑凑上去：“Hi，牧乔，surprise～我来看你啦，感觉怎么样？”
　　听见久违的声音，看清了人，江牧乔神色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轻轻蹙起眉头，抬手揉着太阳穴，微微叹息：“牧青，你呀…”
　　停了半刻，又道：“你们…唉。”
　　江家大少何许人也，根本不需要他们开口，看见一脸忐忑的弟弟后面跟着一脸谄笑的前妻，什么都明白了。
　　“大哥，那个…是我擅作主张和安安说了，但是你别生气啊！陈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悦的，要遵医嘱才恢复快，嘿嘿。”江牧青主动承认错误讨饶。
　　江牧乔脸色沉下去：“你听话一点我恢复得更快。”
　　江牧青一哆嗦，糟糕，生气了。他赶紧转过脸，吐着舌头求救。
　　程安篱收到信号，忙又上前两步，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说：“牧乔，你别怪牧青，他只是很担心你。你病了这么久，他很难过，我…我也是。”
　　其实她心痛得不行，但不敢让眼前的人知道。他原是为了自己，才生生瞒下真相，隐忍至今。一想到这些，她连哭都不敢当着人面，话越说越小声，垂着眼等回答。
　　江牧乔冷着脸看她，却心绪起伏，凝眸许久，正欲开口，突然咳嗽起来。护工端着水等在旁边，却见他摇头，便识趣地将水杯放在床头，微微欠身退出房间。
　　“大哥？”江牧青担心，出声询问，被他抬手制止。
　　这一声声生涩的咳嗽听得人实在心酸，程安篱忍不住抬头，他虚虚握拳掩唇，呼吸间一直努力克制着，好半晌，终于平复下来。
　　他有些脱力，靠在枕上，苦笑自嘲：“所以，你们现在是在可怜一个走不了路的病秧子？”
　　程安篱震惊：“牧乔，你怎么会这样想？没有人这样认为，你明明知道的，我们都…都珍视你。”
　　她不敢讲爱，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她不确定这不合时宜的表白会不会让场面更尴尬。
　　江牧青急急帮腔：“大哥，我错了！你别这样说，是我不对，你骂我吧，不要跟自己较劲好不好？”
　　看着两个小心翼翼的人，江牧乔终是于心不忍，顿了顿，哑声叹道：“抱歉，是我失言。”
　　说完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一时间房里只有医疗仪器不时发出的提示音和他偶尔清浅的咳嗽声。
　　程安篱有些无措，她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江牧乔，曾经他总是豁达从容，明朗和煦，绝不会对旁人摆这样的脸色，说这些自怨自艾的伤人话。
　　她太久没有好好看他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气质却疏离了许多，淡淡的，凉凉的。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皮肤比一般的男人细腻，纵使三十多岁了依旧没有染上什么风尘，只是一直病着，苍白的面庞不如健康人有光泽，像是蒙了薄尘的古瓷，精致，脆弱，华光不复。
　　她好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