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49章 ...
-
演员的艺术性和商业性一直是一个很有争论的话题。就像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为艺术献身”,一边是“为市场服务”。
接这部商业片能多买一套房,接那部文艺片更能对得起“演员”这两个字。
但其实夏筠升,还远没有达到能在这两者中,自由选择的程度。
在遭遇封杀,被追债人上门堵截,医院的催款单每天都在积压的那几年里,他只能有什么演什么,哪个给的钱多演哪个。
他没的选。
因此面对周牧野的质问,夏筠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周老师,您教导我们,表演是艺术。但您可能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表演首先是生存。”
“一个人在生存都没有办法保障的时候,是没有能力,去追求那些更高的理想价值的。”
夏筠升并不想在舞台上卖惨,所以很快转口道:
“我不为自己选择这些剧而骄傲,但我也不为此羞愧。这些年,我从未敷衍过手里的任何一场戏,任何一个角色,任何一句台词。哪怕只是沉着脸说一句‘小妖精’,我也会理清人物说这句话的起始动机。”
“就算是再无脑、脱离实际的角色,我也在努力为他在荧幕上,塑造一份真实。”
“我认为一个演员的价值,不应该仅由他演了什么来判断,更应该由他如何演来判断。一个演员的坚持,也不应该只存在于那些‘高级’剧本里,也应该存在于那些人们看不上眼的‘烂剧’里。”
夏筠升说完,便垂下了眼。他虽然问心无愧,但还是有些不敢面对周老师可能愤怒,也可能失望的眼神。
毕竟那是曾经悉心,教导过他的老师。
然而——
“你说的对。”周牧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进步。是不是真的,没有迷失方向。”
夏筠升抬眼正视周牧野的眼神,才发现那里面,并没有他以为的失望和恼怒,而是和八年前那样,盛着熟悉又温暖的鼓励与包容。
他突然意识到,周老师提起那些话,根本不是在对他发难,而是通过质疑,反向给他搭台子,让他有进一步为自己辩明的机会。
他自我介绍时说的那些话,虽然稳住了现场的局面,但这是直播节目,那些烂剧画面传播出去,终究会在网上给他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一定会有人,借此发挥,直接给他贴上烂演员的标签,嘲笑他与烂剧为伍,把他批得一文不值。
而周老师的发问,让他能够先一步,堵住那些人的口舌,把刚刚那点“意外”,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只要他接下来好好发挥,通过了“专业人士”的评定,那至少明面上,别人就不能肆无忌惮地对他进行嘲讽了。
夏筠升眼眶有些发热,周老师这是在拿自己的口碑给他背书,那他就一定不能让他的苦心白费。
因此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中帘拉开,舞台后景已经换上了普通幼儿园午休室的背景板。舞台中央也摆放了,几张小孩子睡觉用的小床,画面充满童趣和温馨。
幼儿园午休时间,孩子们在床上躺好。
夏老师弯腰给踢被子的小朋友掖了掖被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下,夏老师转身走到走廊,才选择接通。
“喂,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
夏老师的语气从轻快到无声,话尾的音节,悬在了半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对,我是……你说什么?”夏老师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空白。
“……城北大桥……车祸,当场……”夏老师下意识地重复着电话里的几个字,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左手还举着电话,贴在耳边,右手却开始无意识地摸索,直到触摸到教室墙壁。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但那真实与电话里叙述的世界,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不……不会的……”夏筠升摇头,对着空气喃喃,“他早上还答应我……晚上要一起……”
完整的句子碎在空气里。
他的眼神先是空洞而茫然,紧接着撕裂般的痛意从他眼底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他想要放声哀嚎,却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能出声。孩子们在睡觉。
他沿着墙壁滑坐下去,整个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只从指缝里漏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
他拼命忍着,但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的,闷闷的,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一下,两下,然后变成急促的抽泣。
记忆的碎片突然漫天砸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怎么敢就这样走了。怎么敢留他一个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呼吸。
他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
突然,他像受惊一样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去擦脸,可是眼泪越擦越多。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老师没事”的笑容,嘴角却只扭曲地抽搐着。
“乐乐怎么起来了呀?”声音是湿的,带着明显的鼻腔音,但刻意放得很轻很软。
“老师没事,只是……有点难过。”每个字都从颤抖的呼吸间隙里挤出来,“但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
夏老师边说,边从地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时晃了晃,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所有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回胸腔里。
“乐乐快回去睡觉吧……”
生活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就连崩溃,都必须要隐忍克制——就算你的世界正在崩塌,就算你正在被自己的情绪杀死。
门内的世界温馨明亮,但有人已经坠入了等不到黎明的黑暗里。
……
林浅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没有看清夏筠升后半段的表演,只把记忆停留在,那个接到电话后,坐在地上悲痛欲绝的身影。
那天也是一个电话,就带走了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但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地去见他最后一面,安静地参加他的葬礼,安静地退还婚纱,安静地搬离那栋他们一起租住的房子。
阿恒走后,她周围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棉,安静得令人窒息。
但她正常工作,正常吃饭,面对亲人的关心,也能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
仿佛一切都在照常进行。
直到屏幕里青年身上的悲伤和痛苦,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心底那种深入骨髓疼痛。
镜头放大时,那双眼睛里的崩裂太熟悉了,所以一瞬间就撕裂了包裹住她的茧房,直直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感官记忆开始全面复苏——她仿佛回到了最绝望的那天。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他冰凉的手背,还有最后时刻,他唇边那一点点来不及说出口的、微弱的湿气。
那一刻,她好像都能够真实感受到了。
胸口那块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小时的巨石,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底部往上冲,快得她来不及反应,瞬间就涌过了喉咙,冲上了眼眶。
“呜……”
第一声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逃出来,短促而破碎。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像要堵住一个可耻的秘密。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它们连成了片,冲垮了所有堤坝。她终于松开了手,放任自己瘫软在冰冷的沙发里,蜷缩起来。
”啊……为什么……阿恒……回来啊……呜呜……”
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彻底的、山崩地裂的痛哭。
听到动静急急赶来的林浅浅的母亲,站在女儿的房间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吼,同样湿了眼眶。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
……
夏筠升的这场哭戏,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却靠细微的表情、肢体的张力,把失去爱人的钝痛,变成了一场静悄悄的崩塌。
每一寸肌肉的震颤里,都是人物世界的分崩离析。
那种失去的绝望,真实的可怕。那不是浮于表面的哀伤,而是某种生命深处被凿开的缺口,是硬生生被剜走一部分后,剩下的巨大虚无。
所以被他这份真实的绝望和痛意击中的人,远不止林浅浅一个。
现场一些比较感性的演员,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直播间弹幕更是哀嚎一片。
【啊啊啊,大意了,这刀子我没有躲55555】
【我靠,我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舍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他一哭我就跟着哭了,现在根本停不下来,呜呜。】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
【xxx回来吧,我想你了……】
【我想我妈了……】
直播间被哭泣的表情包占据,当然也有理智派,还在关注夏筠升的演技:
【夏筠升这哭戏,已经可以秒杀内娱大半的小生、小花了。】
【好心疼啊,他在我面前碎开了,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这都没时间酝酿吧,怎么眼泪说有就有啊,情绪一下子就拉满了。太牛了。】
【怎么会有人在崩溃的时候,还那么好看啊。】
【不管放在哪部剧里,这一段都应该是高光啊。】
【我被夏筠升安利到了,感觉他真的很有实力,这样的演员应该被看到。】
【优秀导演们看看我们小夏吧,不要让他在烂剧里被埋没了。】
……
夏筠升为自己递交了一份近乎满分的答卷。
这样深入人心的表演,自然也得到了导演和评审们的肯定。
在热烈的掌声中,夏筠升成为了第二位拿到三张选票的演员。
如果说,之前还有演员没有把夏筠升这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放在眼里的话,此刻他们也不得不正视,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
他一定会成为,这个节目里,自己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又或许,不止是在这个节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