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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山河入梦,灯火常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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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青岚的那天,天是阴沉的。大巴车驶离青石板路的那一刻,林知夏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那片浸透着汗水与泪水的金黄稻田,就会让她溃不成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沉闷的低吼。时雨小学的孩子们大多累坏了,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小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阿强叔塞给她的一包新米,还有李奶奶编的稻草小兔子。林知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江南水乡的白墙黛瓦,到丘陵地带的红土沟壑,再到逐渐高耸入云的险峻群峰,景色的变迁像极了他们这三年的人生轨迹。
“在想什么?”陆拾光递过来一瓶温热的水,他的眼神深邃,透过车窗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灰色山脉。
林知夏接过水,指尖有些发凉:“在想青岚的雨。阿明说,我们走后,青岚就会进入梅雨季。不知道那些刚插下去的秧苗,能不能挺过这场雨。”
“放心吧,阿明已经长大了。”陆拾光轻声说,“青岚的根系已经扎稳了,风刮不倒。倒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大山,“那里的风,比青岚烈得多。”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陆拾光。三年前,他们是两个带着理想主义光环的年轻人,以为只要有热血就能改变世界。三年青岚岁月,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却给了他们更坚硬的内核。
“拾光,你说,山里真的能种出有机稻吗?”林知夏轻声问,“这里的海拔太高,气温太低,土壤也太贫瘠。”
陆拾光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高山农业生态考察笔记》。他翻开本子,里面贴满了各种植物的标本,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查过资料,也咨询过农科院的专家。”陆拾光指着其中一页,“时雨小学背后的那个‘天坑洼地’,虽然海拔有一千八百米,但它是一个天然的聚热盆,而且地下有暗河,水源充沛。最关键的是,那里与世隔绝,没有任何工业污染。如果我们能引进一种耐寒、生长期短的‘高原粳稻’,配合长川那边特有的牦牛粪做底肥,再加上青岚的有机种植管理经验……”
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让林知夏无法抗拒的光芒:“知夏,我们可以在云端种出金子。”
“云端的金子……”林知夏喃喃重复着,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是啊,既然已经看过了大海的辽阔,走过了平原的富饶,那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在云端触摸太阳?
大巴车终于驶入了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而险峻,灰色的岩石,裸露的红土,偶尔闪过几棵倔强的松树。空气越来越稀薄,气温也越来越低。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一个尘土飞扬的路口停下。前方已经没有公路,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云雾深处。
“老师,我们到家了。”小莲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翻过那座山,就是时雨小学。”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山风夹杂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青岚的湿热。她背起行囊,看着身后一群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怯懦的孩子,心里默默许下誓言:这一次,我不仅要带来书本,更要带来能让你们走出大山的希望。
回到时雨小学的第一周,林知夏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不同于初到青岚时面对废墟的那种具体的、可以通过体力劳动改变的困难。这里的困难是无形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是大山压在人们心头的沉重。
学校的教室虽然翻新了,但外面的世界依旧闭塞。村里的壮劳力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由于地处偏远,物流不通,山里的土特产——核桃、花椒、野生菌,根本卖不上价钱。村民们守着贫瘠的坡地,种着玉米和土豆,一年的收成勉强够糊口。
陆拾光提出要在“天坑洼地”开垦梯田种水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嘲讽。
“种水稻?那是南方人干的活!”
“咱们这地方,种土豆都要看老天爷脸色,种水稻?那是把钱往水里扔!”
“小陆老师和小林老师是城里来的,不懂咱们山里的苦。等他们把钱败光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泥塘,还得咱们收拾。”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叫王大山,性格固执得像村口的老石头。他叼着旱烟袋,蹲在学校门口的石阶上,吧嗒吧嗒抽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陆老师,不是我不支持你们。”王大山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熏得他眯起了眼睛,“那个天坑,以前是个烂泥塘,牛羊都不愿意去。前两年暴雨,还塌了半边山,埋了好几亩地。你要在那搞试验,万一再发大水,把学校冲了咋办?”
陆拾光没有生气,他蹲在王大山对面,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青岚镇万亩稻田丰收的照片,金黄的稻浪在阳光下翻滚,壮观得让人窒息。
“王支书,您看这个。”陆拾光指着照片,“青岚以前也是个穷地方,也是靠种水稻,不仅吃饱了饭,还把日子过成了风景。咱们时雨的海拔虽然高,但光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种出来的水稻,口感肯定比青岚的还好,那是真正的‘高山雪水米’。”
王大山扫了一眼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被现实的冷漠掩盖。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照片好看不能当饭吃。陆老师,你要是真想干,我不拦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村里没钱,也没人手,出了事,你们自己担着。”
说完,王大山背着双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他的背影在苍凉的山风中显得格外佝偻,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枯树。
陆拾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急。”林知夏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青岚的时候,阿强叔一开始也不相信我们能种好有机稻。信任是需要时间的,更是需要成果的。”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陆拾光指着远处的天坑,“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了,青岚的稻子都快抽穗了,我们的田还没开出来。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就要再等一年。”
林知夏看着那片被云雾笼罩的洼地,那里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确实像一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荒芜,仿佛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既然村民们不敢干,那我们自己干。”林知夏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带着孩子们干。”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雨小学的操场上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陆拾光带着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正在打磨从镇上废品收购站买回来的旧锄头和铁锹。林知夏则在教室里,给孩子们讲水稻的故事,讲袁隆平爷爷的梦想,讲一粒种子如何改变世界。
“同学们,”林知夏站在黑板前,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画出了一株嫩绿的秧苗,“我们的家乡很美,但也很穷。穷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而是因为我们的土地没有长出它应有的价值。陆老师说,我们可以在云端种出金子。你们相信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孩子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山就是穷的代名词,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相信!”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莲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高原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我在青岚看到过,稻田真的可以像大海一样美,大米真的可以卖出好价钱。我想让爸爸妈妈回来,我想让他们看到,咱们山里也能种出好东西!”
小莲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孩子们心中的干草。
“我也想试试!”
“我想让李奶奶吃上白米饭!”
“我想种金子!”
孩子们纷纷举起手,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当天下午,林知夏和陆拾光带着三十多个孩子,背着干粮和水壶,向“天坑洼地”进发。
通往洼地的路极其难走,是一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羊肠小道。孩子们背着沉重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半山腰时,突然下起了雨。山里的雨来得急,雨点像豆子一样砸下来,瞬间把泥土变成了泥浆。
“老师,路太滑了,我走不动了。”一个叫狗剩的男孩坐在泥水里,哭着喊道,“我要回家,这破地方根本种不出庄稼!”
他的喊声让队伍出现了动摇。几个女孩子也开始抹眼泪,看着眼前泥泞不堪的陡坡,绝望感油然而生。
陆拾光二话没说,把狗剩背了起来,一只手还牵着另一个滑倒的女孩。他的鞋子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大家听我说!”陆拾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洪亮,“青岚的路也是我们一步步踩出来的。没有哪片土地是天生的沃土,都是靠人一点点刨出来的!现在,我们就在创造历史,我们要做时雨小学历史上第一批种水稻的人!”
林知夏走在队伍的最后,不断地鼓励着落在后面的孩子。雨水混着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是孩子们,她的前方是希望。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天坑洼地。
站在洼地边缘,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山谷,四周是高耸的悬崖,中间是一片平坦的湿地,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悬崖上跌落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汇入湿地中央。云雾在山谷上方缭绕,仿佛人间仙境。
“哇……”孩子们发出了惊叹声,忘记了疲惫和寒冷。
“看,这就是我们的‘云端粮仓’。”陆拾光放下狗剩,指着那片湿地,眼里满是激动,“这里的水是高山雪水融化的,纯净无污染;这里的土壤虽然贫瘠,但只要我们肯改良,它就能变得肥沃。”
那一晚,他们没有回学校,就在洼地旁边的一个废弃看山棚里住了下来。
晚饭是孩子们带的冷馒头和咸菜,就着溪水吃下去,却觉得格外香甜。篝火燃起,映红了孩子们的笑脸。陆拾光拿出吉他,弹唱起了那首熟悉的《青岚稻田歌》,林知夏和孩子们跟着哼唱。
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飘向了遥远的夜空。
“稻浪滚滚,书香阵阵……”
林知夏看着跳动的篝火,看着陆拾光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虽然这里没有青岚的繁华,没有阿强叔的腊肉,没有李奶奶的汤圆,但这里有一群渴望改变命运的孩子,有一片等待被唤醒的土地,这就足够了。
四、 石头与汗水
开垦天坑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百倍。
这里的土地不像青岚那样松软,而是混合着无数的碎石和坚硬的红黏土。每一锄头下去,都会溅起火星,震得虎口发麻。
第一天下来,孩子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陆拾光的肩膀被锄头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林知夏的手掌也肿得老高,连拿筷子都在发抖。
更要命的是,水源问题。虽然山谷里有溪流,但要引到梯田里,需要铺设几百米的管道。村里没人愿意帮忙,他们只能自己动手。
陆拾光带着几个大男孩去山上砍竹子,想要用竹管引水。林知夏则带着小一点的孩子,在地里捡石头。
“老师,这块石头太大了,挖不动。”小莲喊道。
林知夏走过去,看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嵌在土里,挡住了整片梯田的规划。她蹲下身子,用锄头撬,用手搬,脸憋得通红,石头却纹丝不动。
“大家一起上!”林知夏喊道。
十几个孩子围了过来,喊着号子:“一二,起!一二,起!”
石头晃了晃,又落了下去。
“再来!”
“一二,起!”
汗水顺着孩子们的额头滴进泥土里,混合着血丝。终于,在一次猛烈的发力后,那块巨大的石头被翻了出来,滚落到了山谷边缘。
“我们赢了!”孩子们欢呼着抱在一起,脸上满是泥污,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山坡上传来:“哎,这帮傻孩子……”
林知夏抬头一看,只见王大山村支书正站在山坡上,手里还拿着两个竹编的水壶。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
陆拾光也看到了他们,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
王大山哼了一声,大步走下来,把水壶往地上一放:“看你们渴的。我……我就是来看看,别把我孙子累坏了。”
他的孙子狗剩正坐在地上喘气,看到爷爷来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支书,您怎么来了?”林知夏走过去,递上一瓶水。
王大山接过水,没喝,而是看了看那片已经开垦出雏形的土地,又看了看孩子们磨破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老师,林老师。”王大山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一块土疙瘩,捏碎了放在手里搓了搓,“这土太瘦了,就算种上稻子,也长不好。”
“我们知道。”陆拾光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是我从青岚带回来的‘生物菌肥’,还有长川那边寄来的牦牛粪样本。只要我们坚持堆肥,土壤肥力很快就能提上来。”
王大山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四周,突然对身后的几个村民喊道:“愣着干啥?没看见孩子们都累成这样了吗?搭把手!”
那几个村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哎!来了!”
他们扔下烟头,卷起袖子,拿起锄头,加入了开垦的队伍。村民们的动作娴熟而有力,几下就把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给解决了。
林知夏和陆拾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感动。
“谢谢,王支书。”陆拾光轻声说。
王大山挥了挥手,故作粗犷地说:“谢啥谢!我是怕你们把这片地给挖坏了。再说了,要是真能种出水稻,我也想让我那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不用在外面受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天坑洼地里。原本只有几十个孩子的身影,现在变成了一群人的忙碌。锄头碰撞石头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声,村民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首激昂的交响曲。
林知夏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她知道,坚冰已经打破,春天已经到来。
五、 云端的直播间
土地开垦出来了,种子也运来了(那是陆拾光特意托人从东北引进的“高寒早熟粳稻”)。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钱。
买种子、买肥料、买水管、修梯田,已经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甚至还欠了县里农资店一笔钱。如果水稻种出来卖不出去,或者产量太低,他们将面临巨大的债务危机。
那天晚上,林知夏坐在煤油灯旁,翻看着账本,愁眉不展。
陆拾光走过来,看到她紧锁的眉头,轻声问:“怎么了?”
“钱不够了。”林知夏叹了口气,“而且,就算种出来了,这么高的山,运费都要比米贵,谁会买我们的米呢?”
陆拾光沉默了。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问题。酒香也怕巷子深,更何况是在这云端深处。
突然,陆拾光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青岚的阿明发来的微信视频邀请。
林知夏接通了视频。屏幕里,阿明正坐在书院的桂花树下,身边围着小宇和几个孩子。
“林老师,陆老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阿明兴奋地说,“咱们青岚的有机米今年在网上卖爆了!苏拾光老师搞了个直播,一天就卖了五千斤!我在想,你们山里的米,是不是也可以试试这个?”
“直播?”林知夏和陆拾光对视一眼,眼里同时闪过一丝光芒。
是啊!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虽然物流难,但如果能通过直播让外界看到这里的环境,看到孩子们的努力,或许就能打开销路。
“阿明,你真是个天才!”陆拾光激动地说。
挂了视频,林知夏立刻打开电脑。虽然学校的网络信号只有两格,但勉强能支持直播。
“我们要做一个不一样的直播。”林知夏看着陆拾光,“不是那种叫卖式的直播,我们要讲故事。讲大山的故事,讲孩子的故事,讲这云端稻田的故事。”
第二天,一个名为“云端稻香”的直播间在抖音悄然上线了。
没有华丽的背景,没有专业的灯光,只有一部架在三脚架上的手机,对着那片云雾缭绕的梯田。
直播开始了。林知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站在田埂上,身后是正在插秧的孩子们和村民。
“大家好,我是林知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有穿透力,“这里是海拔一千八百米的时雨小学。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我们正在开垦的‘云端梯田’。”
镜头扫过周围险峻的山峰,扫过清澈见底的溪流,扫过孩子们沾满泥巴却无比认真的脸。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在这么高的地方种水稻?”林知夏蹲下身,轻轻捧起一把黑土,“因为这里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他们渴望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家乡的命运。这里的每一粒米,都喝着雪水长大,都晒着最纯净的阳光,都凝聚着大山的希望。”
直播间的人数从一开始的几个人,慢慢变成了几十人、几百人。
“哇,好美啊!这是人间仙境吗?”
“老师好漂亮,孩子们好可爱!”
“这米多少钱一斤?我想买!”
“支持山区教育!支持有机农业!”
屏幕上的评论像雪花一样飘来。
陆拾光在一旁负责回复评论,他的手都在发抖。
“大家放心,我们的米虽然产量低,但绝对是纯天然的。”陆拾光对着镜头说,“我们不打农药,不施化肥,除草全靠手拔,施肥全靠牛羊粪。虽然样子可能不如超市里的白,但味道绝对是小时候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ID刷了一个大火箭——“青岚阿明”。
“林老师,陆老师!我买一百斤!给我们书院的孩子们尝尝云端的味道!”阿明在评论区留言。
紧接着,“长川小石头”也刷了礼物:“我也买一百斤!虽然我们长川不吃米,但我想支持你们!”
“渔村陈老师”:“我代表渔村小学买两百斤!”
看到老朋友们的支持,林知夏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大家。”
那场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虽然因为信号中断了好几次,但最终的订单量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预售出去了一千斤!按照每斤二十元的定价,他们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有结余用来改善学校的伙食!
晚上,林知夏和陆拾光坐在看山棚里,看着手机上的订单数据,兴奋得睡不着觉。
“知夏,你看。”陆拾光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评论,“这个人说,‘买的不是米,是希望’。”
林知夏笑了,眼眶红红的:“是啊,是希望。我们卖的不仅是米,是孩子们走出大山的希望。”
窗外,月光洒在刚刚插好秧的梯田上,水面波光粼粼,像一块块碎银镶嵌在大山深处。风吹过,带来了泥土的芬芳和秧苗的清香。
林知夏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辆辆越野车艰难地开上了盘山公路。阿明带着青岚的救援队来了,小石头带着长川的牧民来了,陈老师带着渔村的志愿者来了……
霜降之后,青岚镇的早晨开始有了明显的凉意。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云被第一缕霞光染成淡金,雾气从稻田里缓缓升起,像一层轻纱,把整片田野罩得朦朦胧胧。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一脚踩下去,鞋边立刻沾上一圈湿润的泥印。
阿明已经在田里转了一圈。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个旧铁皮桶,桶里装着刚从渠里舀来的水。他弯下腰,掀开田埂边一块半露的石板,下面是一条细细的水渠,清水从青岚镇外的河里引来,再分到一块块稻田里。
“今年的水还算稳。”他喃喃自语,用手舀了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没有异味,才放心地直起身。
有机稻种升级之后,对水质、土壤的要求更高了。县里农科院的专家叮嘱过,一旦发现水色发浑、发臭,或者有油污、泡沫,就要立刻断水排查。阿明这几年养成了习惯,每天天不亮就先巡一遍水渠,再去看稻田长势。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余温。一块块稻田整齐地铺展开去,稻穗已经完全金黄,沉甸甸地垂着,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麻雀落在稻穗上,啄几下,又被远处的狗叫声惊飞,扑棱棱地掠过田面。
走到靠近书院那一块田时,阿明停下了脚步。
这块田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青岚·时雨试验田”。
木牌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但字迹依旧清晰。阿明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知夏、拾光,你们要是在,肯定又要蹲在这儿,拿着本子记半天。”他笑着说,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远在山里的那两个人说话。
这块田,是三年前林知夏和陆拾光离开前,亲手规划出来的。
那时他们已经决定去时雨小学,但临走前还是和阿明一起,在青岚的稻田里划出一小块,专门用来试种从时雨带回来的稻种,和青岚本地的有机稻进行对比。后来,三地研学联盟成立,这块田就成了“稻雪海”三地孩子共同认养的一块试验田——青岚的孩子负责日常管理,长川的孩子来研学的时候会在田埂上画下雪山的图案,渔村的孩子则会用贝壳在田边摆出小小的“海浪”形状。
阿明蹲下身,拨开一株稻穗,仔细看了看根部。
稻杆粗壮,根系发达,抓土很紧。他轻轻一拉,只拉出几根细须,稻株却纹丝不动。
“不错,比第一年强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年试种时,因为对时雨那边的土壤、气候了解不够,稻苗一度长得参差不齐,有几行甚至出现了倒伏。后来林知夏从山里寄来详细的种植笔记,陆拾光也打电话向农科院的专家请教,两边来回沟通了好几轮,才慢慢摸出了规律。
现在,这块“青岚·时雨试验田”的产量,已经和青岚本地的有机稻不相上下,米粒口感反而更细腻一些。县里农科院的专家来看过,说这是“异地品种适应性改良”的成功案例,准备写进他们的研究报告里。
阿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青岚书院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书院的大门还没开,但院子里已经隐约传来扫地的声音,还有孩子们读书前的窃窃私语。
“新一批研学的孩子,今天该到了吧。”阿明想着,拎起铁皮桶,往书院的方向走去。
二
青岚书院的大门,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缓缓推开。
小宇背着书包,一手扶着门栓,一手提着一把长柄扫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比三年前又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挺拔的小树。
“早啊,小宇!”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小宇抬头一看,是住在镇口的阿珠,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带着笑:“今天要带城里来的孩子去稻田,我给他们准备了草帽和小毛巾,可别让他们晒坏了。”
“知道啦,阿珠姐。”小宇接过布包,笑着说,“你这是把他们当自家弟弟妹妹看呢。”
阿珠脸微微一红,嗔道:“本来就是嘛,来青岚的孩子,都是我们的客人。”
两人说着话,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负责研学接待的村民陆续到了,有的提着装满矿泉水的塑料桶,有的扛着一捆小锄头,还有的抱着一大摞手绘的农耕小册子——那是小宇这几年一点点整理出来的,里面有青岚的稻田四季图,有有机稻种植的简单步骤,还有孩子们画的插画。
“小宇,县一小的老师打电话来说,车已经到山脚了。”阿明走进院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你准备一下,等会儿带着孩子们先去看老桂花树,再去稻田。”
“好嘞!”小宇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这就去把讲解词再顺一遍。”
他转身跑进书院的侧屋。
侧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张青岚镇的手绘地图。小宇拿起其中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不少他自己画的小插图——有阿强叔弯腰割稻的样子,有李奶奶在灶台前煮汤圆的样子,还有林知夏和陆拾光站在稻田边的背影。
小宇的手指在那幅背影上停了停。
那是他三年前画的。
画得不算好,线条有些僵硬,比例也不太对,但他一直舍不得改。每次翻到这一页,他都会想起那天——林知夏和陆拾光站在田埂上,风吹起他们的衣角,远处的稻田一片金黄,像海浪一样翻涌。
“林老师,陆老师,”小宇在心里轻轻地说,“今年的稻子又快熟了,你们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今天有新的任务,他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孩子们看到他发呆的样子。
小宇拿起那叠农耕小册子,走出侧屋。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书院的青瓦上,亮得有些晃眼。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叶子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走吧,去接孩子们。”小宇对院子里的人说。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三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时雨小学,也迎来了新的一天。
山里的秋晨比青岚更冷一些,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冽味道。远处的山峰被薄雾缠绕,只露出半个轮廓,像沉睡未醒的巨兽。
时雨小学的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孩子在跑步。
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有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却依旧跑得很认真。一圈又一圈,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
“小莲,你又来这么早。”一个声音从操场边传来。
小莲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陆拾光。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刚从办公室出来。
“陆老师早。”小莲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我想多跑两圈,不然等会儿上体育课又要被你说体力差。”
陆拾光笑了笑:“你体力不差,就是总爱熬夜看书。昨晚又看《青岚农耕口述史》看到很晚吧?”
小莲吐了吐舌头,没有否认。
她手里还攥着一本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书,封面上写着“青岚农耕口述史(学生增订版)”。这是青岚书院去年寄来的,里面不仅有阿强叔、李奶奶他们的故事,还增加了这几年青岚有机稻种植的新内容,甚至收录了几篇小宇写的文章。
“这本书真好看。”小莲说,“我已经看了三遍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写一本《时雨农耕手记》?”陆拾光问。
小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吗?我也可以写吗?”
“当然可以。”陆拾光点点头,“你每天都在试验田,比谁都清楚这些稻苗的脾气。等你考上县里的高中,说不定就能把这几年的观察整理成书,让更多人知道时雨的故事。”
小莲用力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她知道,这是陆老师对她的信任,也是一种期望。
“对了,”陆拾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昨天县里的通知,你看到了吗?”
小莲接过纸,认真看了起来。
纸上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举办全市乡村学生农耕实践成果展的通知”。文件里写着,将在一个月后,在市青少年宫举办全市乡村学生的农耕实践成果展,邀请各乡村学校选送学生代表参加,展示各自的试验田成果、农耕手记、绘画作品等。
“市里的成果展……”小莲看完,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我们时雨小学也可以参加吗?”
“当然。”陆拾光笑着说,“县教育局已经把我们的试验田列为重点推荐对象了。我和林老师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和小石头作为学生代表去参加。”
“我?”小莲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对,你。”陆拾光点点头,“你写的农耕周记,还有你画的试验田四季图,都很有代表性。而且,你口才好,到时候可以给参观的人讲解时雨的试验田。”
小莲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最远只去过县城参加过一次考试。想到要去市里,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讲解自己的试验田,她既紧张,又期待。
“我……我可以吗?”她又问了一遍。
“可以。”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莲回头,看到林知夏正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脸上带着笑。
“你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林知夏说,“从你第一次在读书角拿起《青岚农耕口述史》开始,从你第一次在试验田里种下秧苗开始,你就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小莲看着林知夏,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林老师和陆老师对她的期望,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好好学习”,而是希望她能走出这座山,看看更大的世界,然后再回来,把看到的、学到的,带回时雨。
“那……那我去。”小莲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我会好好准备的。”
“好。”林知夏笑了,“那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准备。你负责整理你的农耕手记和画作,我和陆老师帮你一起打磨讲解词。等你从市里回来,再把看到的、听到的,讲给同学们听。”
小莲用力点头。
远处的山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时雨小学的操场上,也洒在小莲的脸上。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知道,这一次,不仅是她个人的一次远行,也是时雨小学的一次亮相。
她想让更多人知道,在这座大山深处,有一群孩子,在一片小小的试验田里,种着自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