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11、第 11 章 京城，

　　京城，凛王府。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中，梨花似雪，落英缤纷。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温暖。
　　府中的下人们都察觉到了王爷的变化。
　　从前的凛王萧玦，冷峻威严，令人望而生畏。如今的王爷，眉宇间虽依旧带着凛冽之气，但眼角眉梢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尤其是当那个人在场的时候。
　　“殿下，该用药了。”十七端着药碗走进书房，声音温和。
　　萧玦从公文中抬起头，看到来人，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那儿吧，本王稍后便用。”
　　十七却没有离开，而是将药碗放在案上，静静站在一旁“药凉了效减，王爷还是趁热用吧。”
　　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萧玦无奈地摇摇头，放下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自从一年前从江南回来后，十七便格外关注他的身体状况，每日盯着他用药作息，比宫中的御医还要严格。
　　“满意了？”萧玦将空碗递还给他，眼中带着笑意。
　　十七接过碗，从袖中取出一枚蜜饯递过去“王爷怕苦，含着这个会好些。”
　　萧玦怔了怔，这是他幼时的习惯，没想到十七还记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蜜饯放入口中，甜意丝丝化开，确实冲淡了药的苦涩。
　　“江南案了结后，陛下赏赐了不少东西，你可有想要的？”萧玦问道。
　　十七摇摇头“属下什么也不缺。”
　　“不是属下。”萧玦纠正他“在你我之间，没有主仆之分。”
　　十七微微垂眸“是...我什么也不缺。”
　　萧玦看着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微疼，虽然伤势已愈，但那一年的颠沛流离还是在十七身上留下了痕迹。他总是过于消瘦，脸色总是不够红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三日后宫中设春日宴，你随我一同前往。”萧玦突然道。
　　十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慌“这...不合礼制，我只是...”
　　“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更是本王...”萧玦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最重要的人，有何不可？”
　　一年前，江南案彻底了结，东宫被废，涉案官员纷纷落马。萧玦因办案有功，深得陛下信任，权势更胜往昔。而十七作为关键证人，虽未公开露面，却也得陛下特赦，解除奴籍，赐姓“顾”，名“归尘”。
　　取“归去来兮，尘缘已定”之意。
　　如今的他，不再是编号十七的影卫，而是凛王府的客卿，王爷最信任的左右手。
　　然而身份的转变，并不能立刻改变多年的习惯。十七依旧不习惯出现在人前，不习惯接受众人的目光，更不习惯以平等身份与王爷并肩。
　　“宫中规矩繁多，我恐怕...”十七犹豫道。
　　“有本王在，你怕什么？”萧玦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况且，你也该慢慢适应这些场合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十七微微脸红，却没有挣脱，一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密接触，虽然在外人面前依旧保持着距离。
　　“好。”最终，十七轻轻点头“我陪你去。”
　　...
　　三日后，宫中春日宴。
　　皇家园林中百花盛开，丝竹声声，宾客如云。朝中重臣携家眷出席，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当萧玦带着十七出现时，原本喧闹的宴会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谁都知道凛王身边多了一位神秘客卿，深得王爷信任，却极少在人前露面。今日得见，竟是个容貌清俊、气质冷冽的年轻人。
　　萧玦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从容地带着十七入席。位置安排在亲王区，与几位皇子相邻，足见圣眷之隆。
　　“皇叔今日来得倒早。”三皇子笑着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十七身上“这位是...”
　　“本王的客卿，顾归尘。”萧玦淡淡介绍，语气中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十七起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眼中闪过诧异，随即笑道“早就听闻顾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十七安静地坐在萧玦身侧，默默为他布菜斟酒，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萧玦似乎早已习惯，偶尔侧头与他低语几句，眉眼间的柔和让在场不少人都暗自吃惊。
　　这还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凛王吗？
　　酒过三巡，陛下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平身吧。”皇帝心情颇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玦这一席“皇弟身边这位，便是顾先生吧？”
　　十七起身行礼“草民顾归尘，参见陛下。”
　　皇帝打量着他，眼中带着审视“听闻先生在江南案中立下大功，却不肯受赏，为何啊？”
　　十七垂眸道“草民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好一个尽了本分。”皇帝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不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朝廷法度。朕听说你善剑术，正好宫中收藏了一柄秋水剑，便赐予你吧。”
　　内侍奉上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华贵非常。
　　十七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萧玦。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躬身接过“谢陛下赏赐。”
　　宴会继续，气氛更加热烈。十七默默坐回位置，手中捧着那柄价值连城的宝剑，却觉得无比烫手。
　　“不必紧张。”萧玦低声安慰“陛下这是认可了你。”
　　十七苦笑：“只怕树大招风。”
　　果然，不久后便有不少官员前来敬酒，明里暗里打探他的来历。十七应对得体，却觉得疲惫不堪。
　　他习惯了阴影中的生活，这样的场合让他无所适从。
　　萧玦看出他的不适，寻了个借口带他离席，到园中散步。
　　春夜微风拂面，带着花香。远离宴会的喧嚣，十七终于松了口气。
　　“累了？”萧玦关切地问。
　　十七摇摇头“只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萧玦停下脚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总有一天，你会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敬意。”
　　十七抬头望着他，眼中映着月色“我不需要所有人的敬意，只需要...”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王爷好雅兴。”
　　两人回头，见是兵部尚书李大人带着几位官员走来，显然也是出来醒酒的。
　　萧玦微微蹙眉，但还是客气地回礼“李大人。”
　　李大人的目光在十七身上转了转，笑道“这位便是陛下刚赐剑的顾先生吧？果然一表人才。不知先生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这些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十七的身世是最高机密，绝不能外泄。
　　十七正欲开口，萧玦却抢先道“归尘是本王的客卿，李大人问这些，莫非是对本王的人有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大人脸色一变，连忙道“王爷言重了，下官只是好奇...”
　　“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萧玦淡淡打断他“时候不早了，诸位大人请便，本王先行一步。”
　　说完，不容对方回应，便带着十七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十七才低声道“王爷不必为了我得罪李大人。”
　　“得罪又如何？”萧玦不以为意“本王护着自己的人，天经地义。”
　　“自己的人”四个字让十七心中一暖，不再多言。
　　两人漫步到湖边，月色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宁静美好。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萧玦突然问道。
　　十七怔了怔，点头“在暗营，王爷选了我。”
　　那时他七岁，瘦小怯懦，在一群孩子中并不起眼。可萧玦偏偏点中了他，给了他“十七”这个编号，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其实那时，我是看中了你的眼睛。”萧玦轻声道“那么小的孩子，眼神却那么倔强，像极了...当年的我。”
　　十七惊讶地抬头，他从未听王爷提起过这些。
　　“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变得强大，变得可靠。”萧玦的目光温柔“也看着你...一次次为我受伤，为我拼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什么，但...”
　　“王爷不必道歉。”十七打断他，眼中带着笑意“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从七岁那年起，他的命运就与这个人紧密相连。无论是作为影卫的忠诚，还是作为顾归尘的心动，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萧玦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月光下，十七的眉眼格外清晰，那些细小的疤痕也掩不住他眼中的光彩。
　　“以后不要再为我受伤了。”萧玦轻声道“换我来护着你。”
　　十七笑了笑，没有回答。有些习惯，恐怕是改不掉了。
　　远处传来烟火声，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花朵。宴会似乎进入了高潮。
　　“该回去了。”萧玦道“陛下可能要赐酒了。”
　　十七点头，正要转身，却被萧玦拉住。
　　“等等。”萧玦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给你的。”
　　十七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温润，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与萧玦平日佩戴的那枚颇为相似，只是略小一圈。
　　“这是...”
　　“同心佩。”萧玦轻声道“本王一枚，你一枚。”
　　他拿起玉佩，亲自为十七系在腰间“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同德，生死与共。”
　　玉佩温润，仿佛带着萧玦的体温，十七抚摸着玉佩，眼中水光浮动。
　　“好。”他轻声应道，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同心同德，生死与共。”
　　烟火还在夜空中绽放，将两人的身影照亮。远处宴会的喧嚣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走吧。”萧玦伸出手“回去了。”
　　十七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温暖而踏实。
　　春日夜风拂过，梨花如雪般飘落。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