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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那我们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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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时间停住了脚,万物喧嚣都排斥耳外,他能听见的,就只剩谢延这个名字。
“我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我无亲无故,看到门口的小黄狗了吗?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记忆中,少年在他身边,蜷缩在郊区的一栋废旧的平房下,身侧就是一望无边的芦苇。初春时节,阳光照在芦苇上,芦苇随风摇动,像是柔和在心间跳动的火焰。火焰亲吻这蓝天,难舍难分。他则只是看着少年。
少年偏头问他:“你信我刚才的话吗?”
他眨眨眼,笑:“不信,我见过你的妈妈。”
少年也跟着笑起来,比身后跃动的芦苇还要好看。他就像这个明朗的初春,相似到可以隐身其中,就此不见。
阳光下,少年望着芦苇,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说得对呀,但是我还是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哪怕在人们眼里,我过得很惨。”
“有很多景色比这还要美,“年少的迟南山觉得少年有些忧伤,于是说,”你如果想看,十八岁之后我可以带你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皱皱鼻子,看样子是想把整个春天都抱在怀里,却只是夺走了美好的一点气息。他还是那么笑,说道:“好啊。”
他把手伸给迟南山:“拉勾。”
迟南山顺从地勾住他的小拇指。
少年眼底的笑意如同一眼见底的阳春三月:“那我们谁反悔,谁下辈子还要做人。”
——“那我们谁反悔,谁下辈子还要做人。”
又是一年夏天,少年背负着厚重的行囊远离了他。沉重的步伐压塌了积雪,就为在大地上留下痕迹。
——你终将与人世间的所有痛苦分离,我将用我的性命担保。
杨晖估计以为队长半天没回话是因为拉稀坑里了,沉默地等着回复。
半晌,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把他带过来。”
说完,这通电话被对方轻易地挂断了。
电话对面的杨晖与同伴相视一眼:“老大说他要过来。”
“哈?那边不是死了个那啥吗?老大不应该在那边和尸体跳华尔兹吗?跑过来伺候神经病?要我看,直接再看看脑科就行了。”
杨晖幽幽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老大听见谢延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愣了。”
同伴惊慌地连手里的威化饼干都掉了,白瞎了临走前顺同事的费尽心机的一连串小动作:“难不成……”
杨晖深有默契地点头:“没想到我们老大那么板的一个人,也会有过往。”
二十分钟后。
被杨晖嘀嘀咕咕了一路不满的、传说中脑子病得不轻的重大人物被送进了市局的审讯室。
杨晖把人甩进审讯室后,真怕这人和迟南山有什么关系,勉为其难从门口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并贴心解释:“是这样的,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的队长打算亲自接待一下你。你看你多年前也是被人杀死的对吧,也正好为你沉冤昭雪。”
不知是叫谢延还是李梨的神秘年轻人捧着温水,显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还能联系到我的母亲吗?她……”
杨晖温和道:“稍安勿躁,等我们老大来了,自然会给你解释。”
年轻人还欲张口问什么,杨晖却打开门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对着屋角的监控。
杨晖转身进了监控室,问执勤的:“他刚才看起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执勤警察喝着红茶,摇头:“很正常,但也很不正常。”
杨晖不是饭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放在小说里,这名身份证上写着“谢延”的年轻人确实很像一个魂穿归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想要找到母亲的人。但是这种事情不会发生,而他的行为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这就很奇怪。
执勤的警察把头从红茶里拔出来,开口道:“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
“你说。”杨晖也是满头雾水,洗耳恭听。
执勤警察一点审讯室中喝温水的年轻人:“第一,他魂穿的人是李梨对吧?他新闻我看过,不是悬案吗?为什么在第一时间不是揭露杀自己的凶手是谁呢?为什么没有死而复生的快乐?为什么对自己的死亡,在警察面前没有丝毫疑问?”
杨晖一拍脑门:“对啊。”
执勤淡淡道:“不过你要想明白,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他想干什么。毕竟你把人家带回来也是有反规章制度的,人家只不过撞了个车,你就把人家当嫌疑人看。万一只是小年轻想当一把主角试试呢。”
杨晖趴在警察耳边,轻轻八卦道:“不止这么简单,悄悄跟你说,他疑似迟队前任。”
执勤的一口红茶伴着老血喷了出来:“你说哈?”
杨晖与他深情对视,点头。
执勤的头缓缓裂开。
此时,监控室的门“哐”地被推开,迟南山满身尘土,走进来,皱起眉头:“你们干什么呢,他情况怎么样?”
杨晖赶忙起身,摆好迎接领导的pose:“就是我电话里和你说的情况,这位叫谢延的年轻人是在一点左右撞的车,醒来之后脑子没任何破损,非得说自己是十年前高中生被杀案里的死者,演得还挺像。哦对了,他还说要找他妈。”
杨晖把一沓资料从桌子上拿给迟南山:“他母亲两年前病死了,别说,这点还是真的。我多少觉得这小子有点图谋不轨了,真不知道想干什么。”
只见迟队看着资料,一言不发。
杨晖试探:“那,您是咋想的?”
“没怎么想,”迟南山看着资料说,“这人是我高中同学,你忙你的。”
他抱着资料,走近审讯室。
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温水的谢延思索着什么,听见开门的声音,准备好表情,从容地抬头,措不及防迎上迟南山的目光。
迟......南山?
一刹那,所有掩饰和伪装都烟消云散。他皮囊之上仅剩下的,就是猎物死前的扎挣和不可置信。或许仔细寻觅,还能看见一丝期待和喜悦。但所有有关他的,都被深深隐藏在眉眼之下。
只是一瞬间,他所有微表情都被迟南山捕捉得一干二净。
不知为何,怒从心头起,一股邪火直接烧到了脑门,他很不客气地坐在谢延对面:“说说吧,发生什么了?”
谢延规规矩矩把手放在了桌子下面,冷汗不易察觉地从鬓角流下,他的手指抠着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冒出鲜红的血液。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准备了几秒,说:“我叫李梨,应该十年前就死了。可是今天我醒过来,却发现我变成了谢延,我……”
迟南山冷冷丢下两个字:“放屁。”
谢延没料到他这么不给情面:“迟南山,我知道你确实挺难相信我的,毕竟你曾经和谢延的关系那么好,但是……”
迟南山再度打断:“谢延。”
谢延闭嘴,看他。
迟南山注视他,语气缓了缓:“一个人的潜意识是骗不了自己的,我进门的时候,你露出的神情,无论如何都是李梨不能有的。”
“老同学相见,我惊讶一下而已。”
“那你告诉我,你进门的第一件事,为什么不是问我们,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不问我们凶手是谁?为什么不发疯哭闹,而是平平静静地坐在这里,毫无压力地回答我的问题?是你心理强大,还是已经为这出戏做足了准备?”
轻柔的男声:“因为我不记得了。”
迟南山质问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延说:“因为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只是知道我死了。我具体的也说不清楚。迟警官,你又没有死过,怎么知道死而复生之后一个人的具体状态是什么样的?我的平静只是想见到我的母亲,我的命贱,但是亲情,我还是值得拥有的。”
“你的母亲死了。”
迟南山直接把这句话丢了出去。
年轻人听见这句话,面部表情的空白持续了一秒,两秒,三秒。最后,泪水涌上了眼眶,眼尾通红。大约一分钟过后,他泣不成声。
等他哭了一会而,迟南山说:“谢延。我没时间陪你,海边死了人,有人还在等着我。你想说什么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说,又或许你只是单纯想发泄,我可以找时间陪你,但是现在不行。人命关天。十年没见,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时候。”
谢延还是哭泣,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迟南山坐着,又过了五分钟。谢延还是无动于衷。
然后,那悲伤的年轻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句话挤了出来:“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
迟南山深呼吸了几次,站起身,走到谢延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好了。”
可是谢延挣脱了他的手:“我是李梨。”
迟南山的目光再一次沉下来。
谢延通红的眼睛转向他:“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因为十年前,没有人相信我,所以我才会死。我之所以不问我的死因死状,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千次万次,不差这一次□□的。我只想好好活一次,你们却跟我说,我妈妈死了。”
迟南山心中某处一揪。
监控室里的杨晖看着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对身边人道:“能帮我查查十年前的这个案子吗?我想好好看看。”
杨晖很快拿到了执勤警察钢化膜裂成蜘蛛网的智能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飞快地在上面输入“Q市高中生被杀悬案”。
搜索过后,陈年的老新闻报告在手机上显示出来。
尽管日期已经非常久远,但是数量之大也可看出这事在当时的轰动,上学的杨晖也有所耳闻,一大段时间内不被家长允许出去和同学聚会。
他点开一条浏览量最大的。
2008年12月27日,Q市第三中学高三学生李某被杀身亡。
事发地位于距离Q市第三中学六公里远的居民区,由媒体报道,居民区破旧杂乱,鱼龙混杂,落后无监控。李某于居民区无人居住的小巷中被利刃刺破心脏,失血过多而死。经警方勘查,死者生前无反抗痕迹,疑似同学或熟人作案。
警方随后在周围及Q市第三中学展开了调查。
据媒体采访中学中的同学,他们口中的李某软弱寡语,成绩一般,家庭条件很差,跟随着单亲母亲生活,是学校里几乎不会有人提起的透明人物。
而又有同学称,李某在被杀前曾与本校学生谢某产生争执,甚至惊动了校领导,最后不了了之。谢某却在李某被杀前转学,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案件还在勘察中,相信Q市警方一定会给人民群众完美的交代。
地下的评论也是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不会是这孩子在外面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吧?家庭条件这么差,结交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很正经的人。】
【会不会和他的母亲有关系?为什么不提母亲?】
【这个谢某提和不提有什么区别么,也没有作案时间,动机也不完整。】
【楼上也不能这么说,有些孩子还是不能当未成年看,现在不满十八岁还有心理变态呢,都得严加管制。】
杨晖关上手机,没有继续看下去。
迟南山是谢延的高中同学,李梨是谢延的同学,也就是说他们三个是在同一所高中读书,而李梨死在了高三,谢延还成为了当时同学口中的怀疑对象。
如果是他,他也会忍不住八卦几嘴——转学前闹矛盾,转学后人死了。看起来确实挺可疑的。
看他们现在对峙的状态,好像从这件事情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
这也是十年啊。
所以说,谢延撞车之后假装李梨,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如果他真是凶手,那么直接自首就好了,省了这些麻烦。难不成还有更深的,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隐情?
屋子里的迟南山软下语气:“无论你是李梨还是谢延,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先回家,后续让我们处理?”
确实,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位谢延既不是嫌疑人也不是证人,审讯室还要给待会儿段兖那边的事准备,耗下去没完没了,说不定弄下去还真是他脑子有问题。
谢延抿着嘴:“我……没有地方去。”
杨晖:“?”
杨晖:“……”
所以这是老同学见面以诈尸之名蹭吃蹭喝?
迟南山很是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钟,最后道: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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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南山本科毕业之后就进了派出所,后来因为几次任务立功,外加上家里有点体制内的关系,升职都很顺利,到如今也算是支队的一把手。
而他这人向来秉公执法,对待下属、处理事情都很客观,把岛城刑侦支队治理得仅仅有条,不服他也难。
这也是能让杨晖震惊的一个原因。
就是这么个铁面无私的迟南山,众目睽睽之下顶着压力把一精神不清楚的漂亮青年带回了家。
“啪嗒!”
玄关的灯被打开。
温暖柔和的黄色光亮瞬间充满不大不小的空间。谢延双手交错拧巴着放在身前,似乎不知所措。
迟南山回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随便坐。”
谢延脱了鞋袜,穿上一双迟南山的拖鞋。
那拖鞋很大,对他而言是有些不合脚了,衬得脚很小,牛仔裤下是一双劲瘦白皙的脚踝。迟南山觉得烫眼,扫视到之后就避开了目光。
那牛仔裤边上还沾着泥泞。
烧水器嗡嗡地叫,绿植耷拉着脑袋,几本纸质书和中性笔随意放在沙发边,却不显得过分杂乱。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谢延胸腔里涌过热度,产生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这太像一个家了。
“你昨晚上怎么就开车到跨海大桥那边了?”迟南山脱下外套后,给他倒了杯温水。
谢延很木讷地坐到了餐桌边,摇摇头——迟南山的房子是典型的一室一厅,厨房也没有门,外面就是餐桌。
他接过温水,说:“我不记得了。那是谢延的事,你问我也没用。”
迟南山锋利的眉梢略微挑了挑,显然是不信任,但也没再开口说什么。
他扭头进了厨房。
谢延在餐桌边很局促地坐着,猜到他要干什么。果然,不出几分钟,就有虾仁鲜肉的味道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他的肚子叫了几声。
迟南山做事很利索,做饭也不例外。
他单身十年总要一个人动手下厨,做饭都有固定程序,时常冻些饺子馄饨煮过来吃。这下做饭就很快。
没几分钟就好了。
迟南山把盛着馄饨的海碗端出来,一碗放在谢延面前,又不声不响往馄饨里加了五勺醋、两勺辣子和三滴麻油,搅拌开才没有感情地说:“吃吧。”
灯光映在碗里,映出食物诱人的光泽。
谢延咽了口口水:“我不吃辣。”
迟南山拖了椅子坐下,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勺子,叮铃一声清脆的响:“ 谢延,跟我就没必要装了。”
谢延瞪着眼睛:“我是李梨,我.......”
迟南山抬了一下手,做了个很强硬的“噤声”手势,他那多年从事刑侦工作,面对穷凶极恶罪犯的气势比多年前要稳重肃杀。简单的动作就让人心头一沉。
他随后敲了敲桌子,道:“你是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吃完了早点休息,最近忙,抽空再和你聊聊。如果没地方住就住我这儿吧。”
这台词有些熟悉,谢延想反驳的话停在嘴边。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低头吃干净了馄饨。
太烂了,演得太烂了。
无数次在深夜回忆李梨,端详他的神态,最后呈现的效果就是这样么?
谢延没有多余的表情,喝完汤之后就蜷缩到了沙发上。
他也累了。
不多时,迟南山就找了换洗衣物进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响起,这逼仄的空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人。
那种寂静带来的心慌与不安又开始蔓延。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谢延观察四周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黑色手机碎了一半,屏幕有些地方红绿一片,却还在奇迹般运行着。
【尽快从他那里离开。】
【一个月后,岛城码头。】
客厅没开灯,谢延的脸庞被白光映得有些狰狞。
他逐字逐句检查完消息之后,把手机卡从手机里拆出来,保存好装进口袋内侧,那部老年机则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客厅中央。
身后就是浴室里的迟南山,这已是十年过去,他骨子里还是没变。
谢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修长洁白。
但看久了,仿佛那指缝皮肤上都是干涸的黑红血迹。
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用这双手碰迟南山。
那声音嘶吼着,尖叫着,几近撕破皮囊伪装,冲破灵魂生长,却被他忍着剧痛狠狠摁住。
不行,不可以。
就快结束了。
“你在干什么?”
迟南山洗完澡,擦着半干的头发,赤着上半身走出来,看他站着,问。
谢延僵硬地笑笑,回过头:“没事。”
那尖锐的声音,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