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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阳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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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月以查账为由,并未离开南泗郡。
她给高泽兰传信,再度让她散播陈修远阵前战败的消息。
当夜,月隐星疏,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她换上夜行衣,按照白日记忆的路线潜入珠场。
珠场外围围着一圈木栅栏,几步就一守卫提着灯笼来回巡视。王若月伏在草丛中,趁着守卫换班的空隙,她大步向前,轻盈地翻过栅栏,如蜻蜓点水般落在地上。
珠场内,仍有几名珠奴在走动,她躲过这些人。走入窝棚最深处,这里一片死寂,只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声和低低的呻吟。空气中咸腥气混杂着肉腐烂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她强忍着恶心,向深处探寻。
忽然,一道细细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你......”
王若月低头一看,眼前女孩指着王若月,正欲开口。
王若月连忙蹲下来,捂住她的嘴巴,将食指竖在唇边:“嘘!小姑娘,不要叫,我是来帮你们的。”
小女孩身躯瘦弱,怯生生地点点头。
王若月松开了手,小女孩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是,谁?”
王若月摘下面纱。
小女孩微微瞪大双眼,慌张地从从袖子拿出一把短刀,双手举着对着她:“你是,是白天那个姐姐,你是他们那边的人!”
借着灯火微光,小女孩瞧清楚她的模样,慌乱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双手颤抖,刀尖直对着她。
这是一把开蚌壳的短刀,刀身不过巴掌长,刀口也已经有些钝了。
“小姑娘,放下刀。”王若月疯狂摆动双手,“听我说,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来帮你们的。不然我也不至于穿这么一身东西过来。”
小女孩眼神犹豫,举着刀的手不停抖动,没有再向前一步的意思。
王若月将手搭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见她没有反抗,握着她的手将短刀放下。
随即,她拦腰抱起小女孩,将她带入一个沙堆后面。
王若月蹲下来,低声道:“接下来我问你一个小问题,听说前几天就有暴动,这些暴动都有领头人吗?领头人又是谁?”
“他们都被抓走了。”小女孩弱弱地说道。
王若月垂了垂眸子,眼中闪过一丝忧伤。这些人没有直接被杀死,而是被抓走了,她大概也能想到这些人最后的结局了。
“姐姐,你说你是来帮我们的,那你能救救他们吗?我阿爹也在里面。”小女孩抓着她的衣袖摇了摇。
王若月恍然间也明白这小女孩白日为何会闯去前厅,说不准也是为了去寻找自己的阿爹。
这么幼小的孩子,失去了护着自己的长辈,手中拿着开蚌的短刀,说不准已经下海采珠了,实在可怜。
她抬眸,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
“我会尽力救出来他们。”她的声音温柔坚定,给人力量。
她又问道:“小姑娘,那里面有你的阿爹,那你知道怎么号召起这里的人吗?”
小女孩颔首,又晃了晃脑袋:“其实不用号召,阿爹曾经说过我们有刀,有力气,只要守卫松懈,只要教主不在,大家都会拼死一搏,总好过在这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我明白了,几日后,我会调离守卫,你们就拿起武器,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
邺州紫阳郡。
那一日夜袭之后,多方探查,陈修远还在城外,却再也没了动静,就连院外的奸细都没再来过。沈颂宁猜不透陈修远想要做什么,只能等着王若月那边的消息,只要珠场出事,陈修远必定大乱阵脚。可惜王若月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沈颂宁捧着汤碗,坐在窗前,她已经装了好几日的病。
徐流光坐在屏风外的议事厅。
他是被传召过来,汇报齐修的查案情况。不过他依旧是毫无可疑之处。
徐流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道:“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我觉得他在等公主中毒身亡,再进攻紫阳郡,一举拿下邺州。”
沈颂宁放下手中的汤碗,起身向屏风外走去,边走边道:“若是如此,我们这院外的人该围了一圈又一圈。可惜风平浪静,毫无动静。”
徐流光轻叹道:“会有大事发生。”
“哐当”一声,门被极其粗暴的打开,将徐流光的尾音淹没。
陆清晏喘着粗气,说道:“阿鸾,阵前,来了个人。他说......他是陈修远,要求见。”
“他要求见,这是圈套吗?”沈颂宁坐在主位上,眉心微皱。
陆清晏端起右侧位的茶杯,一饮而尽,向着沈颂宁说道:“他说,知晓你身体康健,这城里城外不过几步路,一定会赴约的。”
徐流光忙放下茶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说道:“他竟然知道这件事!”
沈颂宁倒吸一口凉气,正了正色。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但面上还是要装得镇定。
她道:“莫慌,请他进来吧。”
“好,我会带人把这院子围着。”陆清晏说道。
沈颂宁转头向着徐流光说道:“你先下去吧。”
所有人褪去,她的手才撑在椅子把手上。
她猜不透陈修远。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女推开门,陈修远踏了进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其妖冶。哪怕一身素袍,也挡不住他身上的邪气,实在不像是正派教会的头头。
陈修远上前几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温声道:“公主好。”
这个礼仪行得不伦不类,既不是盛朝当时觐见礼,也不是现在景朝的礼仪。
不等沈颂宁说平身,他直起腰杆,嘴角微扬,显得得体。
他道:“我这个礼,行得可好?”
“自是无可挑剔。”沈颂宁假笑了下。
这人礼行得一塌糊涂,但沈颂宁是不会轻易下别人的面子。左右不过几句话的事,她不会这样跟别人撕破脸。
他笑容凝固,皱了下眉心,说道:“场面话,我可不会盛朝的礼仪。”
沈颂宁无语地笑了下。这些行为在她眼里,完全可以用莫名其妙来形容。
“既然不想听这些场面话,我们就开门见山。”她睨着陈修远,“教主,你想做什么?”
陈修远又露出笑脸。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那笑容却没有半分稚气,反倒全是阴险。
“公主不要这么严肃,我可是来找公主合作的。”他说道。
“合作?”沈颂宁眼神疑惑。
陈修远说道:“对,我们联手,把那些海匪赶出去。”
沈颂宁眨了眨眼。
这话听来简直不可思议。
她说道:“真有意思,教主先前还和海匪合作,现如今,鸟尽弓藏,是要过河拆桥了吗?”
陈修远摇着头摆了摆双手:“你可别讽刺我,说不准,你还是要答应的。”
沈颂宁正视他:“不知教主凭什么笃定我会答应?”
陈修远语气平淡:“王若瑶还没死吧,王若月也已经投靠你了。我很早就看出来了,我也知道她们杀江轻舟是为了引你过来,我甚至知道你们会对我的珠场下手。”
听到这话,沈颂宁身子不由得一震,但她极力掩饰面上的震惊。
事实上,沈颂宁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如果陈修远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就这么看着他们演戏,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陈修远指了指她:“你这个表情看上去泰然自若,其实你心里慌得很,你肯定在想,眼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为了和你合作,把他们赶出海州。”
他特意加重最后的几个字,像是在表衷心。
沈颂宁说道:“若是合作,你大可以一开始就来寻找我。”
“那可不行,江轻舟还活着,我要是直接找你,岂不是引起海匪怀疑?”陈修远答道。
沈颂宁眉心一拧。她听出这话的意思,是在说江轻舟是海匪的人,她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的确太意料之外了。
见沈颂宁这样的表情,陈修远反倒笑得开朗:“你这个表情,是我想要看到的。”
他假装皱了皱眉:“你们不会都以为江轻舟是我的人吧?都以为海匪不知道珍珠也卖到中原去了吧?大错特错呐!他们不仅知道,甚至江轻舟也是他们的人。”
从第一步就错了,后面的每一步都精准走进陈修远的圈套里,这不由得让沈颂宁胆寒。越是这样的时候,沈颂宁越得冷静,找出对方的破绽。
沈颂宁说道:“所以你放纵她们杀了江轻舟,解决掉这个眼线。可是他在我来到海州之前就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找我谈合作,为何兜这么一大圈子?”
陈修远没有搭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身子向后一仰,声音飘着,带着点轻蔑:“太聪明的人总会把一些人想得太简单。”
他看向沈颂宁,指着她说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太轻视那些海匪了,你有没有想过珠场也有他们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