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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二章 夜话之后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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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夜话之后
回青云宗的路,比来时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谢砚书走得不快。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顾清寒注意到他每走一段路就会微微停一下,像是确认方向,又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他停的时间很短,短到队伍后面的人不会察觉,但顾清寒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次谢砚书停顿的那一瞬,顾清寒的脚步也会跟着放慢,像是一根被风吹动了又很快回正的线,保持着同样精确的间距。
第一天走了大约四个时辰,傍晚时分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营地不大,几顶帐篷围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到帐篷边缘就停了,像一道半圆形的界线。顾清寒没有进帐篷,他在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目光往四下扫了一遍,然后朝溪边走过去了。溪水从山坳侧面流过,水流不大,声音很轻,隔着一小片草地,几乎听不到。
谢砚书蹲在水边,正慢慢清洗手指上沾的泥土。他低着头,指尖浸在溪水里,正在慢慢地来回揉搓,像是要把什么已经干透了的东西彻底洗掉。溪水很凉,流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层很薄的白噪音,覆在傍晚的寂静上。日光正在收敛,从远山背后缓慢撤退,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又被水流揉碎。
“你在洗什么?”
“没什么。裂隙那边的土。”
“你手指上有道口子。”
谢砚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已经失去了血色。
“什么时候划的?”
“不记得了。”
“你总是这样。受伤了也不记得。”
“不严重。”
“严重了你也不会说。”
谢砚书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放在膝上晾着。溪水从他指间滴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离开他的边缘。水珠落回溪面的声音很轻,被水流声盖过,几乎听不见。顾清寒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并肩蹲在溪边。日光在他们面前的水面上碎成很多小块,随着水波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谢砚书。”
“嗯。”
“你之前在交流会的时候,每天都在看对手的记录。那你有没有看过我以后的对手?”
“看过。”
“那我现在在宗门里要打的排名赛,对手是谁?”
“还没确定。排名赛要重新抽签。”
“那你觉得我会遇到谁?”
谢砚书想了想。“你现在已经是筑基二层了,排名赛应该会分到中段组。对手可能是筑基二三层的人,但不会太难。你交流会都赢了那么多场,排名赛不会比那个更难。”
“那你觉得我能拿第几?”
“前三。”
“这么肯定?”
“你交流会拿了第一。回宗门再拿不到前三,说不通。”
“你说得好像我赢得很容易一样。”
“我没有说你赢得容易。”谢砚书说,“我只是说你赢的时候,每一次都提前想好了怎么赢。你在擂台上不是靠运气赢的,是靠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赢的。”
“那我看见的东西,有一半是你告诉我的。”
谢砚书把手指从膝上放下来,重新浸回溪水里。“我只是帮你整理了一下记录。你自己看见的。”
“我看见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可以用的。”顾清寒转过头看他,“你坐在树下面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第几招能赢?”
“有时候会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不想看了?”
谢砚书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放在膝上,没有接话。溪水在他们脚边流过,把碎金的日光揉成更细的碎片。风吹过溪面,把水流的声音带远了一些。
“回宗门之后,你不要一个人去裂隙那边。”顾清寒说。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那你叫什么人?”
“我带了几名弟子。”
“他们不算。他们不会站在你旁边。”
谢砚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站在我旁边?”
“嗯。”顾清寒说,“你去看裂隙的时候,我站你旁边。你封裂隙的时候,我也站你旁边。你不让我做别的,我就站着。你别让我退远就行。”
“你站旁边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站着。”
谢砚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溪水,日光在他眼睫上落下一道浅影。水面上的碎金正在变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下去,不再浮上来。他看了很久,水流声在他身侧流过去,不紧不慢,像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苍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通到镇尾,两旁有几家小店和一间茶棚。他们打算在镇上歇一晚,明天再走最后一段路。顾清寒在茶棚里坐下等茶的时候,谢砚书没有进来。他站在茶棚外面,像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暮色从他的肩头滑下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株已经被晒干了雨水的植物。
顾清寒端着茶碗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暮色正从山脚缓慢地爬上来,像一层正在收拢的淡青色薄布。那些丘陵的轮廓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勾过了边缘。
“你在看什么?”
“那边的山形和青云宗附近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边的山脊线是断开的。不是起伏,是断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过,又合上了。如果裂隙是从地底延伸上来的,那些断口就是裂缝在地表露出的痕迹。”
“断开的地方,就是裂隙经过的地方?”
谢砚书没有回答,但顾清寒知道他说对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碗递向谢砚书的方向。“这一碗不烫了。刚好。”
谢砚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你自己喝。”
“你站了多久了,不渴吗?”
“不渴。”
“那你帮我拿一下,我鞋带松了。”
谢砚书低头看了一眼顾清寒的鞋——鞋带是紧的。他没有揭穿,但他伸手接过了那碗茶,端在手里,没有喝。顾清寒蹲下去假装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看着他。“你端都端了,不喝一口?”
“你鞋带没松。”
“你注意到了?”
“我看到了。”
“那你还是接了。”
谢砚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沉默了一拍,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
“我说了刚好的。”
“嗯。”
他把茶碗还给顾清寒。“走吧。明天还要赶路。”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端着茶碗的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口茶的温热还留在他的指腹间,还没有完全散去。
第三天午后,他们回到了青云宗。
顾清寒站在山门前,停了一步。山门的匾额在日光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泽,门柱上的漆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旧了,在午后的光照下显出一种沉稳的深度感。他看过很多次这道门,但这一次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归位。
“你在看什么?”谢砚书在他身后问。
“看山门。感觉比走之前矮了一点。”
“是你看高了。”
“也有可能。”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步伐放慢了一些。谢砚书跟在他身后,也跨过了那道门槛。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扇没有声音的窗。山门内的石阶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风吹过时把远处铃铛的声响带过来,短促地响了一声又停了,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叩了一下金属的边沿。
他们没有说话。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那道日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缓缓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不是缩短,是变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