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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叛者 淤泥藏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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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女希格林德秘密召见了我。
这是可以事先预料的:希格林德好像早已认为我归属于她的羽翼之下,同僚们似乎也心照不宣地将我划归进“翡翠党”。
在此解释一下,“翡翠党”指代的是二皇女庞大的拥护者与支持者们,包括普通民众与官员等一切支持二皇女即任皇位、成为下任帝国最高掌权者的人。我不仅被看作“翡翠党”,还被视为“翡翠党”中除二皇女之外的最高领导人。至于为什么叫“翡翠党”呢,这就和二皇女希格林德的外貌有关了。她天生银白发、绿瞳,眼瞳的色泽接近祖母绿宝石,也就是翡翠,又因为她本人最喜爱佩戴以翡翠制成的饰品,从耳环至胸针,最著名的是她那御赐的肩章,以祖母绿宝石雕刻而成的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着象征权力的王杖,啮含在金质的基底上。这枚肩章被称作“蛇之权杖”,后来成为“翡翠党”的标志。见到它的图腾就如同晋见二皇女,口中必高呼:“希格林德一世万岁!”当然,“翡翠党”的别称就是“叛党”,在帝国,继承皇位有着森严的长幼秩序和性别限制,除了第二性别为Alpha的长女、长男,其他皇族后嗣非特殊情况(例如长子死亡)不得染指皇位,在任皇帝不得无故将皇位指定为非嫡长子的皇族血脉继承。
二皇女比大皇子菲利克斯出众无数倍,与耽溺美色、玩乐,性情暴戾,Alpha等级低下的菲利克斯相较也更适合成为一国之君(毕竟希格林德是2S级的高等级优质Alpha,她性情沉稳持重,待人宽厚、礼贤下士,洁身自好、从不浸淫美色,富有远见卓识,也有手段,唯一的缺点是不够果断,做什么决定总要询问我的意见),然而,腐朽的帝国制度阻碍了她继承皇位的命运,也要将帝国推向昏君率领前进的自寻死路的万仞深崖。所以,大厦将倾,必先坍圮于内部。在嫡长子继承制的前提下,希格林德为成为储君所做出的种种努力都将被冠以反叛的罪名,支持她即位的广大民众也将被定性为叛党。如果连希格林德这样深得人心的候选者在最后的皇位之争中也要落败,那么帝国在自取灭亡的路上渐行渐远,将永远无法回头。
帝国将要灭亡,这是好事呀。
我这样想着,在侍从的指引下步入了二皇女的地下俱乐部。
这是一间装潢雅致的包厢,花枝图案的墙纸覆盖在光滑的金属厢壁上,金属是特殊材料,使这间包厢具有完全的隔音效果,不会向外界走漏一丝风声。除此以外,希格林德用精神力在包厢内布下一层无物理实体的结界,以屏蔽一切监听装置的窥探,包括物理层次与精神层次的窥视和探查。她的精神力分外强悍,放眼银河系,精神力等级高于她或与她齐平、能绕开这层禁制的也没几个人,这屈指可数的人之间包括我,我是2S级Alpha,精神力等级与二皇女齐平(我总不可能监视我自己吧),因此可说这层结界的安全性是绝对的。澄莹闪烁的水晶吊灯以锁链悬垂在天花板中央,洒下糖浆般暖黄色的光晕,如冬日凛冽的霜冻里于雪地上晒太阳取暖的诗意。四方也布有天鹅造型的灯座,银制的天鹅曲颈反射着森然的冷芒。扶手椅与雕花木桌均套着轧花丝绒,柔若云絮,洁净的空气里飘散着清新的果木香,香气名贵、友善、天然,使人想起万物初长的春天里荒芜但并不衰败的花园,这应当归功于空气调节装置。
希格林德落座于靠近包厢入口的位置,见我走进包厢,她起身相迎:“阁下,很荣幸与您见面。”她身量比我稍矮,但也在一米八五往上,是偏瘦削的身材,但并不羸弱,像是一柄尚未出鞘、寒光湛湛的利剑,平直的肩线、凌厉的脸部线条与修长挺拔的身姿,构成了利剑由剑柄至剑身锋锐的外形。她银白色的中长发扎成了低马尾的样式,发尾坠在肩头,毫无乱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她今日穿着帝国军部高层的黑灰色军装,完美地修饰出英武威严的气质,那枚“蛇之权杖”传奇肩章在她的军服上熠熠发亮。此刻她瞧上去真正像极了一位大权在握、铁血无情的君王。
我向她深深鞠躬,低声说出身为翡翠党人的经典台词:“希格林德一世万岁。您贵安。”
她祖母绿宝石般深邃、美丽的眼眸闪烁着温煦的笑意,在扶手椅上安然落座,翘起长腿,姿态有着在旁人跟前所不具备的懒散闲适,声调也懒洋洋的:“许久未见,阁下与您的家眷是否一切顺利呢?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说着,她示意我饮用桌面上热气腾腾的椴花茶,我尝到枯叶或残花的味道。
我在她的正对面落座,尽量对我和我的家眷发生的事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承蒙您的关照。他们一切都好。感谢您的关心,万事顺意,没有什么可劳烦您的。”
“这样。那我们就直奔主题吧。”希格林德小口啜饮着骨瓷杯里的椴花茶,椴花茶梗犹如透明的蜂翅浮在水面,她俊秀的容颜在薄薄的白雾之中若隐若现,“您也知道,陛下在前几个月的宫廷舞会上遭到联邦刺客的袭击,险些丧命,如今虽在休养,也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这是皇室的最大丑闻,我们不可能公之于众,外界现在也无从得知,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瞒不了太久。是时候做出决断了。您怎么看呢?”
我微微一笑,当然知悉她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了,眼下的情势固然很危急,大皇子菲利克斯独揽朝中大权,假传君王旨意,革除或降低“翡翠党”官员的官职,排挤希格林德参与朝中议事,还暗中迫害了不少支持二皇女的非政界名流,搅得首都星人心惶惶,血色阴云笼罩首都星上空经久不散。当然,希格林德的势力根深蒂固,没有那么容易动摇,菲利克斯可以免去几个小官的职务,却必须对朝中重臣曲意逢迎,否则他们略施小技就可以让这位昏庸狂妄的大皇子脱层皮,菲利克斯也不至于蠢到给自己本就困难的登基之路再添设诸多路障,他要是真这么蠢当我没说。朝中重臣们一部分保持中立,剩下的大多数则在维护正统与拥戴新王之间二选一。目前看来,重臣之中还是翡翠党占据数量上的优势,虽有些老东西摇摆不定、看碟下菜,但像我这般对二皇女忠心耿耿的年轻有为的权臣也不在少数,不怕那些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东西关键时刻掉链子。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无法抢夺希格林德手中的兵权,希格林德是除老皇帝之外领导帝国一切军事力量的最高统帅,这是她从少年时代起不顾皇族身份的尊贵在最危机四伏、硝烟弥漫、血腥深重的前沿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出来的,她不像菲利克斯躲在锦锈罗帷后号令苍生,她靠严酷、蛮野的杀戮与荣光征服所有追随者与敌对者。她是敢于直面命运之人,外部的溃堤无从阻竭她的前进,灭世洪流无从覆没她的胜利。菲利克斯若是天生的倾覆者、昭然的亡国之君,希格林德便是注定的赢家、不言而喻的救世之主。
仅凭菲利克斯这样难登大雅之台的跳梁小丑,还不足以令布格林德感到威胁。她如今这般耐不住性子,倒是表现出了另一个长期为我所忽略的缺点——过分谨慎。这也是“不够果断”问题症结的底层原因,想得太多所以该出击时不能利落出手。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一“缺陷”对我而言却大有用处。
我紧盯她游移不定的双目,调整了坐姿,使我尽量瞧上去足够放松、足够有说服力。她收敛起随意的姿态,表现出与谈话相异的拘谨。我每次将严肃分析局势时,这位反叛者都感到局促不安。她已知晓,为赢得一场战争所进行的权力规划与分配的幕后之人是我,操纵战争走向的人也是我,她无论作出怎样的战术安排都绕不开我。我是盘亘于她黑白棋局之上的一道幽魂,我忠心耿耿地追随着她,但她不信任我,猜疑忌惮着我,又碍于我无可替代的一枚决定棋局生死的棋子的作用,不敢放弃我,也不敢产生丝毫怠慢之心。她不甘心受制于人,但她暂且没有反将一军的能力。我很同情她,但我对此乐见其成。
“亲爱的洛尔维恩殿下,生命的美好在于等待,耐心等待片刻,往往会看到事情产生的另一种走向,并为自己没有轻率地做出感到庆幸。据我所知,菲利克斯·洛尔维恩能够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与您为敌,背后有陛下的授意,陛下卧床休养,但并非脑部受损,因而尚能思考且做出决定,若是没有陛下的指示,给大皇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轻易与您撕破脸面。因此,您该看到情势真正的危急之处,不在大皇子明面上的兴风作浪,而在于他突然强硬起来的原因。他必定有所倚仗,才敢肆意妄为地搅弄风云,他的倚仗或是陛下,或是哪个老派权臣。陛下的性命如今危在旦夕,自顾不暇,他不可能长时间分出精力指点大皇子;而大皇子没有了他父皇的指示,便像是困于笼中的蚱蜢,再怎样也蹦不了多高,且很快将力竭身死。若是某位‘老忠臣’搅浑的水,那就更不足为惧,菲利克斯一脉本就势单力薄,何况自古以来失民心者失天下,他们这样四处点火、屠戮民众,不过就是昏君短命、自取灭亡,到时候罪行一败露,您作为民心所向的明主,自然是不取而胜、名正言顺地坐稳银河之主的高位。”我将酝酿多时的长篇大论一口气倾倒给她,看见她益越紧锁的眉头与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阴影,我微笑着举起骨瓷杯向她致意。
她终究沉不住气,猛然探身向我,神情阴鸷,祖母绿色泽的奇异美丽的眼瞳死死逼视着我,语气含着愠怒,模样前所未有的失态:“怎么,阁下是想让我设法除掉自己的父皇吗?我若真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岂不与菲利克斯同为一丘之貉?果真如此,那我又谈何仁君、谈何明主,阁下是想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我想过她会有疑议,但没想到她反诘我的理由竟是这个。她优柔寡断的程度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再这样任由她举棋不定,不只是她坐不成皇位,连我的好事也要被她贻误成坏事。
她起身时动作力度太大,一绺银白色的发丝从发绳间脱落而出,我笑眯眯地迎上她的视线,拽住她的散发逼迫她的视线与我维持在同等水平:“洛尔维恩殿下,您总是在出人意料的方面天真得令人发笑。您想夺权本质上就是违背道德伦常、就是忤逆您的父皇,您的‘翡翠党’的实质不过是一群叛党,而您本人对您谋权篡位的意图避口不谈,反而揪着我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大作文章,究竟是您良心尚存呢,还是只是把我当成您的替罪羊了?别和我说您不渴望皇位,从您暗中逼迫您的父皇将我破格提拔为科学大臣开始,您就将我和您绑在同一条航向一致的船上了。我原本不过是个研究超空间能量嬗变以及曲率传输的无名之辈,不知怎么入了您的青眼,能够步步高升至如今的位置。我自然是感怀您的恩情,尽我所能地辅佐您。但我也希望您提携我不单只是拉我做垫背,毕竟,我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她想挣扎,但力气大不过我,只能仰着脖颈对我怒目而视,刚刚那副威严庄重的体面模样业已荡然无存。我松开手,她就跌坐在地,狼狈至极,也可笑至极。她声嘶力竭地叫喊:“来人!把这个逆贼关进军中!”可没有人能遵命行事了。她自己设下的精神力结界强悍无比,任何介质都无法穿透这一层屏障,无论是外界的、还是来自这间包厢的。关键时刻,是她害了她自己。现在想解除精神力的屏蔽为时已晚,我的精神力已牢牢压制了她,她无法再违背我的意愿独自活动。
“见鬼!余晖,你的精神力等级不是和我一样吗?为什么你能压制我的精神力?!”她浑身脱力,挺括的军装制服皱成一团,虚弱地蜷缩在角落里。她那喝令我的声音透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表明她已无力对我进行任何反抗。
我将食指摁在她冰凉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语调温柔:“当然是……我解除‘枷锁’了。”
希格林德瞳孔骤缩,仿佛我告诉她的信息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怎么可能?!帝国用以管制公民的最高机密技术,怎么可能有人破解得了!!”
我的耐心彻底告罄,加强了对她的精神力压制:“那种禁锢精神力的东西,我研究个三五年就差不多了,你们办不到不代表我办不到。”
“现在,立刻,马上,按我说的做,弄死你的父皇,公布菲利克斯·洛尔维恩的罪证,围攻菲利克斯的府邸,将他就地处决,暗杀那几个菲利克斯一系的重臣。这些事情必须在三日后的中午前完成,否则我就废了你,扶持另一位皇女上位。”我温和地嘱咐着
她,口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吃饭,而我看着她的眼神如同注视一具尸体,其中毫无感情色彩。
她气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得犹如一具石膏,好半天才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我放松了对她的精神钳制,她不出我的意料,立刻像一条毒蛇般缠上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好整以暇定地看着她怨毒的神情,她错开与我交缠的视线,低声咒骂:“你这条疯狗。”“我可不是你的狗……唔……”也不知她哪根神经搭错了,她突然嘶咬起我的嘴唇。也许在旁人看来,我们是在亲吻,但她确实只是啃咬着我的唇,简直就像条狗。她才是狗吧。
我紧盯着门口,直到包厢的门缓缓推开,一名侍应生端着盛有椴花茶的骨瓷杯走进来,顷刻间碎瓷片溅落一地的尖锐声响盈满包厢,那位可怜的侍应生跪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希格林德被那位冒失鬼的动静吓得往后缩了缩,我则趁机按住她,将她的唇咬出了血,她吃痛的瞬间我一把推开了她。“现在,您的名誉、未来还有一切都掌握在我手里了,希望您能按我说的做。”我朝包厢门口走去,与那名仍旧惊魂未定的侍应生擦肩而过,顺便往他的意识中注入我的一缕精神力,必要时,他会成为我的傀儡。我解除希格林德的屏障时她正忙着撕咬我,她现在后悔早已来不及。
希格林德尾随着我走出包厢,尽管她刻意压低阴沉如毒蛇吐信的声音,我仍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余晖,算你狠……”
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的发明创造,这就是会听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