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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季瑶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站在了姐姐季玥的家门口。旅行归来的些许风尘还沾染在她的身上,带着远方的阳光和海浪的气息。当她按下门铃时,嘴角轻轻地扬起一抹属于“季瑶”的、张扬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姐夫章昊。

      然而,章昊的反应却让季瑶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像是大白天见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向后踉跄了半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他扫了她一眼,好像被她那身张扬的衣服刺痛了眼睛。她穿着酒红色短款吊带,红白格纹衬衫作为外搭,下装是深色牛仔短裤。再加上她一头棕色的大波浪卷发和墨镜,俨然是一个抢眼的hot girl。

      但此时章昊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复杂,以及一种……一种季瑶无法理解的、混合着痛苦与无力的情绪。那绝不是一个姐夫见到旅游归家的小姨子该有的表情。

      怎么了?季瑶疑惑地想,我不一直都穿成这样吗?那次姐夫还笑着称她“穿得像个问题少女”呢。

      “姐…姐夫?”季瑶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浓浓的不解,“你怎么了?见到我这么惊讶?”

      章昊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仓促地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没…没什么。瑶…瑶瑶回来了啊。”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颤抖,“快,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动作显得有些迟钝,目光始终不自然地游移着,不敢与季瑶对视。

      见他这样,季瑶心中的疑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姐呢?”她拉着行李箱走进玄关,一边换上客用拖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在追剧?还是出去逛街了?”

      章昊的身体似乎又绷紧了一些,他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啊…她…她有点事,出去了。”

      “出去了?”季瑶挑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这个点能有什么事?我昨天还跟她说今天到呢,她没跟你说我要来?”

      “说了,说了……”章昊连忙点头附和她的话,眼神却更加躲闪,“她就是…临时有点急事。你知道的,她…她最近工作挺忙的,可能又被什么工作电话给叫走了。”

      季瑶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姐姐季玥从事的工作并不忙碌,几乎不可能有这种“被工作电话”叫走的情况发生。而且,姐姐虽然和她同岁,但她平时就像个温柔的妈妈一样关心妹妹,更不会抛下结束长途旅行即将到家的妹妹去处理工作。最重要的是,章昊这副鬼鬼祟祟、言辞闪烁的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

      她环顾四周,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过分,缺乏可能有些许小混乱但温馨的生活气息。茶几上没有姐姐常看的那几本杂志,沙发上也没有她经常随手搭在那儿的披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姐夫,我姐到底去哪儿了?”季瑶的语气严肃起来,她直视着章昊,试图从他躲闪的目光中找出答案。

      章昊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猛地转过身,走向厨房:“你…你刚回来,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我不渴。”季瑶跟在他身后,步步紧逼,“我姐是不是出去玩了?还是回爸妈家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她待会儿就回来。”章昊背对着她,倒水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你别担心,她没事。”

      “待会儿是多久?”季瑶却不肯松口,“姐夫,你看着我说话!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她能出什么事!”章昊猛地拔高声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烦躁的焦虑,“瑶瑶,你就别问了!她没事!”

      “没事?”季瑶简直要气笑了,“我跟她是双胞胎姐妹,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是不是你们吵架了?她搬回娘家住了?”

      章昊盯着她混杂着气愤和疑惑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阻止她继续问下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章昊,”季瑶连姐夫都不叫了,声音冷了下来,“你老实告诉我,我姐到底怎么了?”

      章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眼神依旧躲闪,避免和她对视。

      “说话啊!”季瑶提高了声音,章昊依旧沉默。

      气氛一时间凝固得让人窒息。

      季瑶放弃了从他嘴里获得真相的念头,她决定自己找线索。她不顾章昊的阻拦,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

      里面更是整洁得如同酒店的样房。床单平平整整,连枕头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梳妆台上,姐姐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已经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好像很久没人动过它们了。衣柜里,属于姐姐季玥的衣服也少了很多,倒是…倒是挂了几件季瑶自己很喜欢、但不太合乎姐姐风格的、颜色更鲜艳样式更夸张的衣服。

      季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绝不仅仅是“她没事”那么简单。这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

      “你看够了吗?”章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和某种即将崩溃的绝望,“季瑶,算我求你了,别再问了,行吗?”

      季瑶猛地转身,疑虑、担忧、以及对姐夫这种态度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失去了冷静:“什么叫别再问了?那是我姐!我唯一的双胞胎姐姐!她莫名其妙地好像消失了一样,你让我别问?章昊,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姐她到底去哪了?!”

      “够了!”章昊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揪扯着,“别再问了!玥玥,你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季瑶愣住了:“你叫我什么?姐夫,你看清楚,我是季瑶!”

      她的否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章昊。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是疯狂地摇晃着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玥玥!清醒一点吧!看着我!看看这个家!季瑶她已经死了!一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该死的车祸里!”

      “死了”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了季瑶的大脑深处。

      她浑身猛地一颤,如遭电击,连退好几步,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状若疯狂的章昊。

      “你胡说!”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我就是季瑶!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我姐在哪?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章昊的话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将她所有的认知和逻辑都搅得粉碎。她是季瑶,她是来看姐姐的,姐夫却说她死了?这太荒唐了!这一定是噩梦!或者,不是章昊疯了,就是她自己精神失常了!

      “我把她怎么了?”章昊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满是绝望,“我也想问问老天爷,他把你怎么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玥玥,别再玩这个游戏了,我求你了…我快撑不下去了……”

      “别过来!”季瑶尖叫着猛地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她看着章昊痛苦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和恐惧。这个世界怎么了?到底是她疯了,还是章昊疯了?为什么他要用这种夹杂着无尽痛苦的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他要一遍又一遍地叫自己“玥玥”?

      “姐夫,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困惑和恳求,“你看看我,我是季瑶啊!你不要认错人了!”

      章昊看着她那副极力否认、深信不疑的模样,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了。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颓然地站在原地,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最终判决:

      “不,你不是季瑶。”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了她的眼睛。

      “你是季玥。”

      “我是季瑶!”她几乎是尖叫着反驳,无数混乱的声音在脑海里冲撞,让她头痛欲裂,“我求求你了,姐夫,我真的是季瑶!你不要吓我!你今天是疯了吗?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疯!疯的是你!”章昊一步步逼近她,眼神狂乱,“玥玥,你看看你自己!好好看看你自己!你穿着瑶瑶的衣服,学着瑶瑶的语气,像瑶瑶一样到处旅游,做瑶瑶才会做的事!可你不是她!瑶瑶已经死了!你不要再这样欺骗自己了!”

      “不……不是的……”季瑶踉跄着后退,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我是季瑶!昨天…昨天我还和我姐聊过天……”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与“姐姐”的聊天记录。

      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滑动着,她却怎么也找不到“昨天”和“姐姐”的聊天记录,最后那条消息的时间是.…一年前的某一天。

      那是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姐,扮成你的样子真好玩,大家都被骗了。我马上就回来啦!」

      后面还跟着一个季瑶常用的、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轰——”

      季瑶——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她季玥——的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扮成你的样子真好玩……”季瑶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狠狠刺进她的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炸开了,天崩地裂。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捂住像是要裂开的额头,眼前阵阵发黑,站立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板上。

      然而,当她抬起头,视线无意中聚焦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影。酒红色吊带、红白格纹衬衫、深色牛仔短裤、棕色大波浪卷发……这是季瑶的标志性形象,张扬,鲜活,充满生命力。

      那是谁?或者说,她是谁?

      季玥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人。我是季瑶,她拼命告诉自己,我是季瑶…我就是季瑶……

      可是,为什么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包含着如此浓重的恐惧和混乱?为什么那双属于季瑶的鲜活灵动的眼睛深处,有一丝属于季玥的温柔底色在挣扎?

      “不…不…我是季瑶……”她摇着头,手脚并用地爬向镜子,仿佛想靠近看个究竟……

      章昊始终没有扶她。他只是站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玥玥,醒醒吧…求你了……瑶瑶已经回不来了……”

      当她和镜子里的“季瑶”四目相对时,她仿佛真的透过那个打扮张扬的“季瑶”,看到了隐藏在深处的属于“季玥”的灵魂,头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猛烈,一些被尘封、被扭曲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

      ……她和瑶瑶小时候,穿着对方的衣服,学着对方的表情和语气,在父母面前成功假扮成对方,成功后躲在房间里得意地偷偷笑……

      ……瑶瑶羡慕地看着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说:“姐,你真好看。不过我很好奇姐夫能不能分清我们两个。”被她嗔怪但并未生气地瞪了一眼,随即姐妹俩一起大笑起来。

      ……最后一次见面…对,那是最后一次……她们像小时候一样玩角色互换的游戏。瑶瑶穿上了她的连衣裙,努力模仿着她温婉的神情和步态,笑着说:“姐,看我现在像不像你?今晚我去替你参加你朋友的生日派对,保证没人发现!”

      她自己,季玥,则穿上了瑶瑶平日里穿的休闲款衣服,扎起了俏皮的麻花辫,无奈地笑了:“好好好,你最像。那今晚你替我去参加派对,我替你去陪爸妈吃饭?”

      季瑶笑容灿烂:“说定了!等我回来跟你分享战果!”

      她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为这成年后依然属于姐妹俩的秘密游戏而兴奋不已……

      ……然后呢?然后瑶瑶去了哪里?她穿着她的衣服,用她的身份……去参加了她朋友的生日派对……没人认出她是季瑶…然后…回家……

      ……刺眼的灯光!尖锐得能划破耳膜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可怕巨响!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父母的哭声……撕心裂肺……他们抱着谁在哭?他们叫着谁的名字?

      ……“玥玥……我的玥玥啊”……

      ……不,不是的……那不是玥玥……那是……

      瑶瑶……

      那是瑶瑶……

      是的。那天,她们互换了身份。

      真正的季瑶,穿着季玥的衣服,替姐姐去参加了朋友的生日派对。

      真正的季玥,穿着季瑶的衣服,替妹妹回家陪父母吃饭。

      然后,季瑶,在回家的路上,车毁了,人亡了。

      但是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姐姐季玥。

      镜子里,那个穿着季瑶的衣服、带着季瑶的气质、眼神惊恐涣散的人,依然在那里。

      她和季瑶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她穿着季瑶的衣服。

      她拥有着模仿了太久、几乎已经融入骨血的、属于季瑶的气质。

      可她是季瑶吗?

      不。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内心最深处响起。

      季玥,别再欺骗自己了。

      镜子里的人,是你自己。

      是那个无法接受妹妹死亡,无法承受那蚀骨焚心之痛,从而选择杀死自己、成为妹妹的……季玥。

      她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死死地凝视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那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眼神从极端的困惑、挣扎,慢慢转变为无边的痛苦和……一丝清明。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章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声音疲惫:“玥玥…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季玥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颤抖的手,缓缓伸向镜面,指尖最终触碰到那片冰冷的、映照着“季瑶”脸庞的玻璃。

      镜子里的人。

      是她。

      又不是她。

      她是季玥。

      一个弄丢了妹妹,也弄丢了自己的可怜虫。

      巨大的悲伤像海啸般将她吞没,她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痛哭。

      章昊沉默地递过来一盒纸巾,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一只可能随时碎裂的玻璃制成的蝴蝶。

      季玥没有接纸巾,她只是轻轻回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所有细节,章昊。每一个细节。”

      章昊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开始讲述那个把一切都毁掉了的夜晚。

      “我接到交警队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章昊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说,在城郊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车撞上了护栏,翻滚了好几次……司机当场死亡。他们根据车牌和车上的一些证件,初步判断是……季玥。”

      季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疯了似的赶到现场,”章昊的声音哽咽了,“白布掀开……那张脸,确实和你一模一样。她还穿着你的那件米色连衣裙,背着你的包,里面还有你的身份证……玥玥……我…我当时也以为,那是你。”

      听到这,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再次笼罩了季玥,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不是她,那不是她!那是瑶瑶!是穿着她衣服的瑶瑶!

      “但是,玥玥,”章昊继续说,眼神痛苦万分,“你知道吗?后来真正的你赶到了,你穿着瑶瑶的衣服,你和她那么像……我真的以为你就是瑶瑶……但你在看到她的瞬间……”

      “你叫她‘瑶瑶’——”

      “声音很小,但我真的听到了。”

      “所以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那天你们又交换了身份!死的是季瑶!是你妹妹!”他的声音颤抖,“你受不了这个打击,玥玥……那天你几乎是一看到她就昏倒了,醒来后,你就再也不肯做季玥了……我发现你把自己当成了她……你用她的方式说话,用她的方式生活,穿她的衣服,学她的神态……你甚至……你甚至用她的手机,以她的身份跟她的朋友联系,出去旅游……”

      “玥玥,你还总是对着镜子说话,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瑶瑶本人……你好像真的认为,那就是瑶瑶在看着你,在和你说话。就好像你们又在玩角色扮演,只不过这一次,扮演的时间要长一些,再长一些……”

      接下来的事情,章昊说得更加艰难。他如何说服悲痛欲绝、却完全搞错了对象的岳父岳母,如何顶着巨大的压力处理完“季玥”的后事,如何看着妻子一天天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穿着妹妹的衣服,用着妹妹的社交账号,以妹妹的身份和妹妹的朋友联系,甚至计划着妹妹一直想做的多人旅行。

      “我试过,玥玥,我真的试过想对你重复真相。”章昊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但你每次一听到这个,情绪就非常激动,要么大哭大闹,要么根本听不进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我是心理医生,我知道,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身份认同障碍。你无法接受季瑶已死的事实,你的精神选择了‘成为’她,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精神,也…也是用这种方式让她重新‘活’下来。”

      章昊指着这间冷清的房子:“你开始旅行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季玥’的气息了。我不敢动你的东西,怕刺激到你,也不敢请钟点工,怕外人看出异常。我只能守着这个空房子,守着这个秘密,每天看着你用季瑶的朋友圈发旅行照片,看着你用季瑶的语气跟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我真的快要被逼疯了,玥玥!”

      季玥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在她心上。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构成了一个她简直无法直视的真相。她记起自己对着镜子说话,记起她穿着季瑶的衣服、顶着季瑶的发型,记起她用季瑶的身份和所有人相处……这一切,都是她大脑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为了保护她不被巨大的悲伤摧毁。

      而现在,工事崩塌了,彻彻底底。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面镜子。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寻找季瑶的影子。她看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眼神破碎的自己,眼泪再次涌出,模糊了视线……

      “所以我…我骗了所有人……”她喃喃自语道,“也骗了我自己……”

      章昊试图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玥玥,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只要你能克服心理障碍,我们是可以成功治疗的——”

      “那爸妈呢?”季玥突然打断他,声音尖锐,“他们一直以为…死的是我,活着的是瑶瑶?”

      章昊沉重地点了点头:“当时那种情况,你完全以‘季瑶’的身份出现,加上这么多有力的身份证明……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打击,我…我就……”

      季玥无法想象,这一年,她的父母是如何在“失去”大女儿“季玥”的悲痛中,与小女儿“季瑶”相处的。而“季瑶”却因为内心的创伤,或许还在刻意回避着与“季玥”有关的一切话题,避免了可能穿帮的无数瞬间。这是何等残酷的阴差阳错!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这个世界,这个身份,这一切,都荒唐得像一场噩梦。她多么希望这真的只是一场梦,醒来时,季瑶还会笑嘻嘻对她说:“姐,他们都被我们骗了!”

      章昊没有再说话,只是颓然地低着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季玥偶尔无法抑制的抽噎声,打破这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季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推开章昊想要搀扶的手,踉跄着再次靠近那面镜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回望着她。

      “我是谁?”她轻声问道,像是在问章昊,又像是在问镜中的影子,更像是在问自己。

      章昊急切地回答道,声音急切地几乎有点不正常:“你当然是季玥。”

      “对啊,这是季玥。”她轻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章昊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担忧:“玥玥?”

      她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镜中真实存在的自己,也透过镜子,仿佛在看着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虚幻的自己。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触摸镜面中的她。

      对啊,这是季玥……

      但为什么,但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她的眼神如此像季瑶?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悲伤地看着她,相顾无言,但季玥好像真的能读懂她的情绪。

      镜子里是谁?

      是季玥吗?她问自己。

      不!镜子里是季瑶!镜子外才是季玥!

      因为那是季瑶的眼神…那是她亲妹妹的眼神……

      她怎么会认错?

      季瑶在用眼神对她说话……

      姐,你好好想想这件事……

      你再好好想想……

      这个悲悯的眼神,仿佛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自我欺骗的屏障,也照亮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者说,被她“患病”的大脑自动过滤掉的、更深层的记忆碎片。

      是啊,一切逻辑都很通顺。妹妹死了,她无法接受,于是精神崩溃,扮演妹妹活下去。章昊,作为丈夫和心理医生,一边承受着失去小姨子的悲痛,一边艰难地守护着精神失常的妻子,配合她扮演这出荒诞的戏剧,甚至为了保护她而向岳父母隐瞒真相。

      这一切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顺理成章。

      但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

      为什么?为什么?

      谜底到底在哪?

      逻辑链条似乎完美闭合:姐妹互换身份->意外发生->她无法接受->精神障碍->扮演妹妹->章昊无奈配合。

      可是,源头呢?那场夺走瑶瑶生命的“意外”,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吗?

      她努力回想,不是回想车祸后的悲痛,而是回想事故之前,以及…事故刚刚发生后的事情……

      当时被她忽视了的章昊的反应!

      那是章昊最原始、最未经掩饰的反应!

      如果他只是意外失去了小姨子,而妻子身体没事但精神崩溃,他作为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他的情绪应该是悲伤和担忧。悲伤于季瑶的离世,担忧于妻子的精神状态。

      但那天,事故发生后,季玥看到他的第一眼,他眼中那是什么情绪?

      是惊恐!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惊恐!那绝不是他应该表露出来的正常情绪!那更像是…计划被彻底打乱、恐惧事情败露的骇然!

      他为什么要惊恐?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件事,他心里有鬼!这所谓的“意外”,根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的计划之内!而她的幸存和随后“成为季瑶”的精神状态,对他而言,最初可能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但后来却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掩盖!

      季玥猛然回想起事故之前的几个月,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逐渐浮出水面。她偶然听到章昊在书房里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焦躁,反复提到“缺口”、“期限”、“再宽限几天”、“不能再拖了”……她推门进去问,章昊立刻挂断电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用温和的笑容掩盖。他轻描淡写地说是一个朋友遇到了财务危机,他只是在帮忙想办法,还让她不要担心。

      她信了。她一直很信任他,他是她温柔体贴的丈夫,是受人尊敬的心理医生。她从未想过,如果那通电话里提到的是章昊自己的危机呢?他投资失败?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巨额债务?他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搞到那么大一笔钱?

      一个冰冷的词语瞬间击中了她——保险!

      他们的夫妻双方保险!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买的,保额非常高,受益人写的是对方。他曾笑着说,这是给彼此未来的保障和承诺。所以,如果她,季玥,意外死亡,那么作为丈夫的章昊会得到一笔足以解决任何财务危机的保险金!

      那么,接下来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怎么让她“意外”死亡呢?

      一个更惊悚的记忆碎片蹦了出来——那辆车!她经常开的那辆白色轿车!就在事故发生前大概一周,她记得有一天下午,她打算出门,却发现车子启动有些异样,引擎盖下似乎有轻微的异响。她当时没太在意,只是跟章昊提了一句。章昊立刻很紧张地说,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安全第一,他认识一个相熟且技术很好的维修师傅,坚持要帮她把车开去全面检查和保养一下。第二天,他把车开了回来,笑着说只是个小问题,已经彻底修好了,让她放心开。

      如果…如果那时候他根本不是去修车,而是对车做了手脚呢?比如刹车系统?或者别的什么,足以在特定条件下导致车辆失控的致命隐患?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她,季玥,在某个“意外”的时间点,开着被动过手脚的车,发生“意外”交通事故身亡。他作为丈夫和受益人,不仅能拿到巨额保险金,还能完美摆脱债务危机,甚至因为“痛失爱妻”而获得同情。

      但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们姐妹那天会心血来潮,再次玩起身份互换的游戏!

      于是,阴差阳错,穿着季玥衣服、开着季玥的车、带着季玥证件去参加派对的,成了季瑶。章昊精心策划的、针对妻子季玥的谋杀,最终却意外杀死了小姨子季瑶!

      事故发生后,章昊接到交警电话,最初肯定以为计划成功,死的是季玥。但当季玥赶到现场,她那一声因痛苦而压抑得几乎听不到的“瑶瑶”让他瞬间意识到死的竟然是季瑶,她们又玩了一次那个游戏!他从“成功的谋杀获利者”瞬间变成了“失败的错杀无辜的凶手”!他的惊恐来源正在于此——事情彻底失控了!

      如果此时,活下来的、知道互换身份真相的季玥,清醒地站出来指认死者是季瑶。那么最爱妹妹的季玥悲痛之下肯定会动用一切可用资源,联合警方疯狂搜索妹妹死亡的所有细节,他们很可能会深入调查季瑶的死因,一旦发现车辆被人动过手脚,那么第一个嫌疑人就是和原本大家都认为的死者“季玥”享有巨额保险的丈夫——章昊!到那时,他不仅拿不到保险金,还会立刻面临谋杀未遂和过失致人死亡的指控,人生彻底毁灭!

      可以想象,当时的章昊是何等的恐慌和绝望,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命运——或者说,人性的脆弱——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高估了季玥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低估了这对姐妹的羁绊。因为无法承受“是自己同意互换身份间接害死妹妹”的巨大愧疚,季玥的精神彻底崩溃,出现了严重的身份障碍。她拒绝接受妹妹死亡的事实,潜意识里选择了“成为”妹妹,用这种方式来逃避那噬心的罪恶感,也让妹妹在她的身体里“活”下来。

      这对于章昊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

      作为心理医生,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季玥的精神状态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悲伤,这是病症,是可以被引导和利用的!一个更大胆、更邪恶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决定将错就错,顺水推舟。

      他不再试图唤醒季玥,反而开始强化她“自己是季瑶”的认知。他利用自己作为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潜移默化地引导她,配合她的“表演”,帮助她更加适应“季瑶”的身份。他向姐妹俩的父母、所有亲友隐瞒真相,让大家共同构建起一个“季玥已死,季瑶幸存”的集体认知环境,进一步将季玥的“季瑶”身份坐实。

      这样一来,在所有人眼中,死的就是“季玥”。他,章昊,顺利成为了“亡妻”保险金的合法受益人,解决了财务危机。而真正的季玥,则以“季瑶”的身份活着,一个精神“不稳定”的、需要他“照顾”和“控制”的季瑶。只要季玥一天认为自己是季瑶,她就一天不会说出互换身份的真相,章昊的罪行就永远不会暴露。

      这,才是过去一年里,这个家里发生的、比单纯的精神疾病更可怕、更黑暗的真相!

      想通了这一切,季玥感到一阵难以描述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透过镜子,看到身后章昊脸上那看似担忧,实则深不见底的表情。

      那他现在引导她认清自己是季玥,是出于治疗她的好意吗?是想投案自首吗?

      不!绝不可能!

      知晓真相的恶心和狂喜之下,她感到了更大的恐惧。

      如果章昊真的是杀人凶手,并且过去一年一直在利用她的精神疾病维持这个弥天大谎,那么他现在最希望的应该就是她永远以“季瑶”的身份活下去,永远不要清醒。为什么今天,他反而要步步紧逼,甚至不惜用最残酷的方式撕开她的伤疤,引导她承认自己是“季玥”?这违背了他自身的核心利益!

      原因只可能有一个——情况发生了变化,他感到了新的威胁——他怕她总有一天会脱离他的控制!

      他无法保证她是否会一直这样下去,他更无法保证他能不能一直控制她。如果某一天她回忆起了所有细节,甚至可能像他原本设想的那样——怀疑到那场“意外”本身。到那时,他章昊就完了!

      所以,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进行一次“测试”,一次危险的摊牌。

      他今天导演这出戏,目的就是为了评估她精神状态的稳定程度。他想知道,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扮演”和今天的剧烈冲击后,她内心深处,到底认为自己是“季瑶”还是“季玥”?

      如果季玥最终在他的心理战术下,依旧深信不疑地坚持说“我是季瑶”,那就说明她的精神问题依然根深蒂固,他的控制依然有效,暂时没有暴露的风险。那么,他会暂时放心,继续维持现状。

      但是,如果季玥像刚才那样,在他的引导下,最终承认了“我是季玥”,那就意味着他的心理操控失败了!意味着她作为“季玥”的自我意识正在回归,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彻底清醒,回忆起一切,并且…揭穿他!

      那么,对于一个已经即将脱离控制的“知情人”,章昊会怎么做?

      答案显而易见。

      ——他绝对会再次动手!

      这一次,目标明确——让真正的季玥,真正地消失!

      可能是另一场“意外”,但不管那是什么,总之他有的是办法,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更懂得如何制造这些假象。只要季玥一死,就彻底死无对证。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因姐姐去世而悲痛欲绝、最终选择追随姐姐而去”的“季瑶”。而他章昊,将彻底安全,甚至可以开始新生活。

      刚才演得可真像啊,“姐夫”。

      所有的无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都是假的!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想通了这个最终的、也是最恐怖的环节,季玥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此刻的“清醒”,她承认自己是“季玥”,那是死亡的宣判书啊!

      他刚才那句“玥玥,你想起来了,是不是?”根本不是关切,而是确认!

      他在确认,她是否已经走到了需要被彻底清除的那一步。

      而现在,她的反应,她的眼泪,她对着镜子承认自己是季玥的行为,无疑已经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章昊看着镜子里季玥剧烈变化的脸色——从迷茫痛苦到震惊,再到恐惧和一种了然的绝望——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知道了。她已经想到了那一层。这个游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季玥毛骨悚然:“玥玥,你太聪明了。有时候,想得太多,看得太透,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对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来说。”

      他朝她走近一步,不再是刚才那种试图安慰的距离,而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知道她看出真相了!季玥心里在疯狂呐喊,她猛地转身,背靠着镜子,惊恐地看着他:“你…你别过来!”

      章昊停下脚步,摊了摊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你看,你又开始激动了。我就知道,强行让你面对现实,对你的刺激太大了。你需要休息,玥玥,你需要…彻底的安静。”

      “彻底的安静”…这几个字被他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出来,却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季玥的大脑疯狂运转。报警?他会立刻阻止。呼救?反而可能激怒他立刻动手。逃跑?门口被他堵着……

      她必须冷静!必须拖延时间!必须想办法让他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或者,她依然“可以被他控制”!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颤抖,她捂住脑袋,一边做出痛苦迷茫的样子,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我头好痛……我好混乱……我…是谁?”

      章昊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她。他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相信她。

      “你是谁?”他语气平和,却步步紧逼,“你的意思是,你想问,你是季玥,还是…季瑶?”

      他在试探她,他在试探她!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泪水,也充满了迷茫:“我不知道…姐夫……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姐呢?我姐…她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章昊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头颅,看看里面到底在运转着什么程序。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章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瑶瑶,你只是累了。”他不再叫她“玥玥”,而是改回了“瑶瑶”。

      季玥心中稍稍一松,但警惕丝毫未减——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抚,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来,”章昊朝她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扶你去房间休息一下。你需要睡一觉,等你睡醒了,一切都会清晰起来。”

      季玥望着他。他的手,曾经无数次温柔地牵过她。但此刻,在她眼中,那却像是死神的邀请。

      “休息一下”?那她还能醒过来吗?

      她看着那只手,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怎么了?”章昊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压迫,“瑶瑶,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季玥知道,如果她再拒绝,就会暴露她在害怕,在防备他。那么,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采取强制措施。

      她必须去。但绝不能“休息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靠近他。

      “没什么,姐夫。”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恐惧,“你说得对,我…我是有点累了。”

      章昊满意地笑了笑,他温柔地扶住她,朝卧室走去。

      他扶着她坐在床边,轻声说:“躺下吧,好好休息。”

      季玥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真的极度疲惫。但她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惕状态。

      她感受到章昊并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他在监视她。他在等待,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

      季玥的大脑飞速运转。双方力量悬殊,硬拼不行,只能智取。她必须制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救的机会。

      她想起卧室的窗户。如果没记错,楼下是一片绿化带?但这是六楼,跳下去风险太大。

      她想起床头柜。里面好像有一把拆快递用的美工刀?可那太微不足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和章昊平稳的呼吸声。

      她不能真的睡着!她必须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季玥感觉到章昊似乎轻轻地凑近了她,在确认她是否已经“入睡”。

      季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章昊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季玥完全覆盖。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轻笑了一声,用一种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语道:“玥玥,你…全都想起来了,对吧?”

      是“玥玥”,不是“瑶瑶”。

      季玥浑身一颤,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如果这是他的另一个试探呢?那么这时她睁眼反抗,那不就证明她确实如他所说——“想起来了”吗?

      不,她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她不能和这个杀人的疯子做什么心理赌注!她要睁开眼睛!她要救自己!

      但是已经晚了。

      ——他朝她伸出了手。

      但不是朝着她的脖子,而是…朝着旁边的床头柜抽屉。

      季玥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章昊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注射器。

      他不是要掐死她,他是要给她注射什么东西!制造一个造成“季瑶”死亡更加合理的假象!这个假象能完美撇清“季瑶”的死因中他的嫌疑,而不是被怀疑成蓄意谋杀。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完全可以向外界解释“季瑶”接受不了“姐姐”去世的打击,而他只是在救她,但没有成功而已……

      就在针尖快要触碰到她颈侧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猛然从客厅方向传来!那是房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是警察!开门!”

      章昊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从容被惊骇取代!他猛地转头看向卧室门口,握着注射器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季玥也愣住了,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床上弹起,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救命!!!杀人了!!!”

      她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地扑向未关上的卧室门口!

      章昊惊恐万分地伸出手,企图抓住她,但警察比他更快一步!

      门开了!!!

      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客厅,也照亮了季玥惊恐万状、泪流满面的脸,以及她身后握着那个可疑注射器的章昊。

      “抓住他!他要杀我!他杀了我妹妹!他杀了季瑶!!!”季玥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连滚带爬地扑向警察,然后腿一软,瘫倒在地,被一名迅速上前的女警扶住,远离章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不是我!是她!她精神有问题!她在胡说!”训练有素的警察们立刻上前制服了试图挣扎和解释的章昊,他徒劳地叫嚷着,但此刻他的慌乱和手中的凶器,让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尖叫声、呵斥声、警笛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季玥头痛欲裂。一名看似带队的老刑警蹲下身,温和地对惊魂未定的季玥说:“季玥小姐,是吗?你安全了。我们接到报警电话,称这里可能发生命案,并且涉及一起一年前的交通事故,所以我们立刻赶来了。你能告诉我们具体情况吗?”

      季玥瘫软在女警怀里,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客厅里晃动的警服身影、手电筒的光斑、章昊被押解时扭曲的脸,以及他口中仍在咆哮的“她疯了!她有精神病!你们别信她!”,所有声音和画面都模糊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昏厥。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支撑着她的意识——那个电话!那个在致命关头通知警察的电话!是谁?是谁知道这里正在发生谋杀?是谁知道一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季玥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身边那位面容沉稳的老刑警的袖口,她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警察同志…那个…那个电话……”她剧烈地喘息着,“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是谁打的?”

      老刑警轻轻拍了拍季玥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旁边的女警低声交代:“先照顾一下季小姐,再联系救护车,做个初步的身体检查。”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季玥,眼神极其复杂。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接到的是匿名报警,”老刑警的声音平稳,“报警人使用的是未实名登记的临时号码。”

      季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还有谁能救她?!

      老刑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缓缓说道:“但是,报警人提供了非常具体的信息。他/她准确说出了这个地址,声称户主章昊正在实施谋杀,目标是他的妻子季玥,并且明确指出,此事与一年前其妻子的妹妹季瑶遭遇的那场‘意外’交通事故有关,那并非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季玥的心上。果然!对方知道真相!知道章昊的计划!知道一年前的隐情!但是,为什么?!不可能!除了她自己,真的没有人会知道!

      那个人到底是谁?

      季玥看向老刑警,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稳、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季玥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报警人在挂断电话前,只留下了一句话,作为身份标识。”

      老刑警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句话:

      “她说——”

      “‘我叫季瑶’。”

      [全文完]

      2025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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