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法东道》徐凝

4、给我两小时

　　两小时能做什么？芙洛希娜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此刻，墙上的指针开始走动，每一分都沉甸甸地压在心跳上。四周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芙洛希娜不一样的神情，只是在一起一位的交谈着送走芙洛希娜的事宜，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着秒针的节奏闷闷撞着胸腔，在人群中几乎喘不过气，但是嘴却忍不住的笑起来，她心里的愿望终于要来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没想好这两个小时该做什么？还是说，你只打算站在这里发呆？两小时后在西侧大礼堂门口见面。”蕾斯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芙洛希娜点了点头，没敢抬眼，便快步走了出去。

　　学院在她眼前展开——庞大、熟悉，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她穿梭在长廊与楼梯之间，脚步声在石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路上的学生，走廊里三三两两的身影，教室窗内偶然投来的目光……所有视线似乎都被她那一头显眼的银发牵动，惊讶、打量、低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她像是一道逆流的影子，在人群的缝隙里疾行。

　　人们对于这突入其来的话题表现的及其兴奋。
　　“那家伙……”
　　“看看她的一些细节……”
　　“怪物一样的血脉……”
　　……

　　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和一些无心之语，或许在往日对芙洛希娜是及极其的打击，但是此刻他们只是让她奔跑下来的动力。

　　虽然芙洛希娜此时的双腿早已麻木，呼吸也开始发烫，可她停不下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罗温。她不知道下一次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见她，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一年后。

　　她跑过中央庭院，穿过东翼的拱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条偏廊的窗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罗温正靠着窗框，低头正写着一本笔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在她卷起的红发上镀了一层浅金。仿佛感应到什么，她忽然抬起眼——

　　目光相遇的瞬间，芙洛希娜刹住脚步，扶着墙微微喘息，想说的话瞬间别喘息的欲望顶住。

　　罗温合上笔记，朝她走了过来。罗温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浮起温和的笑意。

　　“芙洛希娜？真难得在这里见到你。”罗温停在她面前，声音轻缓，“你看起来……好像很着急？”

　　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两个小时像沙漏里的沙，正在飞速流泻，而她就站在沙漏的狭窄处，被时间紧紧扼着喉咙。

　　“我……”她终于喘匀了呼吸，抬起眼睛望向那个人，眼神里充满了犹豫，“我有话想对你说。现在……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罗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笑，但是笑声很快就被芙洛希娜不一样的神态压住，她走到了芙洛希娜的身前，率先开口道：“怎么回事？难道是告诉我你……”

　　芙洛希娜打断了对方的话，认真的说道：“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们了！”

　　罗温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在开什么玩笑？难道你马上就要去更高等学府？”

　　芙洛希娜的话瞬间有些着急起来，她急切的想要告诉对方自己马上要去人类世界这件事，——我很快就要去人类世界了。”芙洛希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颗冰锥，猝然刺破了午后走廊里慵懒的空气。

　　罗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怔怔地看着芙洛希娜，眼神想从对方紧抿的唇角与闪烁的银眸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一片令人心悸的认真。

　　“人类…世界？”罗温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发紧，“芙洛希娜，这不好笑。没有许可，没有交换项目，学院不会允许，长老会更不会……”

　　“是家族的决定。”芙洛希娜打断了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维持语气的平稳，“我也才是刚刚知道，接连着所有高层都同意了，蕾斯娅姐姐亲自来接我，两小时后…就要离开。”

　　她省略了背后的真实原因——家族的失望、学业上的“污点”、那些的“禁术”痴迷。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时间，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罗温。

　　罗温沉默下来。窗外透入的阳光依旧温暖，却仿佛忽然与她隔了一层冰冷的玻璃。她卷曲的红发在光线下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所以…你这两个小时，是跑来和我道别？”罗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芙洛希娜从未听过的艰涩。

　　“不只是道别！”芙洛希娜急切地上前一步，眼里那些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取代，“罗温，我…我不想就这样走了，却连一句真正想说的话都没告诉你。”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喧哗，更衬得这一角近乎死寂。远处或许仍有好奇的目光投来，议论着“维斯奇利尔家的怪胎”为何在此与人对峙，但芙洛希娜已全然不顾。

　　罗温抿了抿嘴，随后忽然露出笑容来，“你小子，真是自私！泰瓦大陆待不下去就换个人类世界，别不高兴了！我告诉你去人类世界可别忘了我们，去了人类世界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潇洒呢。”

　　芙洛希娜听到这么一说，抬起刚刚还在沮丧的脑袋来，她眼角里充满了灿烂的泪光，嘴里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说， “真的？”

　　罗温听到她嘴里暖糯的语气，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回来之后别忘了我就行，这个交换生已经关闭有10余年了，但是现在，我的朋友你芙洛希，你将要去做第一个，不知道你回来会怎么耀武扬威……人类世界可是很好玩的！我在书上看到过……”

　　说着罗温用手帕擦了擦芙洛希娜的眼角，将那些眼泪给擦拭掉，芙洛希娜听到罗温的话，情绪也被对方吸引了下来，最初的笑意也在这时绽放出来，两个人相对而笑。

　　笑声渐渐平息，像退潮般留下一种温柔的宁静。午后的阳光在她们之间流淌，将空气中的微尘照成闪烁的金屑。罗温收回了手帕，却没有退开，她们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近，近得芙洛希娜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当然是真的。”罗温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眼底的笑意却沉淀下来，露出底下更深邃的东西，“不过……两小时，也太仓促了。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一些重要的母亲给我准备好了，还有以后的东西，人类世界那边会准备。魔法相关的……大部分都不能带。”

　　“啊，对。”罗温恍然，随即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炼金术基础材料呢？你的那些宝贝瓶罐、笔记草图？”

　　“那些……”芙洛希娜眼神暗了暗，“应该也不行。”家族和学院不会允许任何可能“惹麻烦”的知识痕迹被她带去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楼传来一阵阵浓重的撞击声，这个钟声瞬间撬动了两个人内心的不舍，罗温不乐意的说道：“真糟糕，还有半小时你就要走了。”

　　“可惜。”罗温轻叹一声，随即忽然拉起芙洛希娜的手腕，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索出一个用旧丝带缠着的小小物件——那是一枚被细绳穿起来的一个灿烂的棱状透明晶体，在阳光下及其的耀眼，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随后罗温递给了芙洛希娜。

　　芙洛希娜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道了谢之后，两人准备一起走完这一条路。

　　方向不再是芙洛希娜熟悉的那些主路，而是拐向学院更深处、更少人踏足的旧区。穿过一道爬满古藤的拱门，绕过寂静无人的旧图书馆侧翼，脚下的石板路逐渐被柔软的泥土和草叶取代。阳光被高大的古树筛成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苔和某种陈旧木料的气息。

　　芙洛希娜将罗温带到了大礼堂门口，罗温摇了摇头说道：“你进去吧，我会想你的。”

　　芙洛希娜的嘴里像是有什么被铁块卡住了，她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微微低头垂眸后，下定决心后抱住了罗温，“我也会想你的。”

　　罗温会抱住了芙洛希娜，露出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故作轻松的说道：“到人类世界要注意安全，别再被别人给洗脑，把可爱的芙洛希骗走了。”

　　芙洛希娜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丝微笑，在对方的推辞之下，她便只好转头向着硕大的礼堂走了进去。

　　皮鞋在光滑的花纹石板敲打出有节奏的声响，穿过廊皮鞋在光滑的花纹石板上敲打出清晰、孤独的声响，每一步都回荡在空旷的廊道里，将身后那个温暖的身影和世界隔绝开来。礼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星象与古神祇的壁画，此刻却只有零星几处魔法灯盏亮着，在巨大的空间中投下长长短短的阴影。

　　数十个带着宽大法师帽子的人，矗立在礼堂中央的环形符文阵旁，黑袍垂地，身姿挺拔如孤松。她们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黑曜石法杖，顶端镶嵌的幽蓝宝石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如同深海的眼眸。

　　在人群中走出来了一个女人，拦住了芙洛希娜的去路，她身穿着黑色长斗，累蕾丝编织的黑色尖顶帽，显得人及其神秘，但依然能看出此人是刚刚还在教课的维特-内夫蒂教授，左右两侧紧接着跟来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包围住芙洛希娜的两侧身体，前方的女士率先开口，“芙洛希娜女士，禁锢魔法的仪式开始了，准备好，这是必要的一环。”

　　芙洛希娜紧张的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有着极强压迫感女老师，等待着他们三个人的下一步动作。

　　此外他们三人都没有多说些什么，维特举起手中的法杖对准芙洛希娜的心脏，两侧的黑衣人，随后单膝跪在地，将法杖刺向地面，地面瞬间露出三角形的纹路将芙洛希娜困住，并且散发着蓝色的幽光，将四周黑暗的环境点亮。

　　维特拿起法杖用响亮的口音喊出，“幽蓝-万藤固心！”

　　法杖紧接着释放出及其美丽的幽蓝的树藤，全部进入到了芙洛希娜的身体里，芙洛希娜感到身体里有东西正在吸收体内的法力，不一会芙洛希娜感到身体就像是脱去了负担，显得极其轻盈，维特的法杖不再蔓延出树藤，对方收起来了法杖，牵着芙洛希娜的胳膊，走到了前方的“舞台”上。

　　“时间刚好。”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没有回头。

　　芙洛希娜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停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罗温拥抱的温度，但面前那老人的背影却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塞，她四处张望，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所有人，有维特老师，数十个熟悉的人，在自己另一侧站着的一个人正自己的姐姐蕾丝娅，她的白发及其的显眼，她稍微有些了安全感。

　　“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怎么过去？”

　　蕾斯娅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芙洛希娜所有强装的镇定。“跨越世界壁垒，常规传送阵无法胜任。需要构筑临时的‘界门’。”

　　前方的一个老教授微微抬起法杖，示意脚下的环形符文，“站到阵眼去，孩子，过程不会舒服，守住你的心神。”

　　芙洛希娜依言走到了中间硕大的圆形法阵，随后走到符文阵中央那枚最复杂的六芒星中心。脚下冰凉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

　　那白胡子老人正是自己的校长，他看了看芙洛希娜不再多言。他后退几步，与芙洛希娜拉开距离，双手高举黑曜石法杖，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艰涩的咒文。那不是学院里教导的任何一种通用语，音节沉重、拗口，每一个词吐出，都让空气为之一震。

　　随着她的吟唱，来自法阵周围的人，手中的法杖猛然迸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辉！在芙洛希娜头顶汇聚一堂，那光并非散射，而是如液体般流淌而下，迅速注满地面上所有的符文凹槽。复杂的线条一条接一条亮起，银蓝色的光流奔腾游走，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嗡鸣。整个礼堂的地面仿佛变成了一个发光的、正在苏醒的巨兽背脊。

　　“连接彼与此岸——”

　　校长微微顿了下语气，微微低下仰着的头，告诉人群中的蕾丝娅：“蕾丝娅女士。”

　　蕾丝娜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芙洛希娜的身旁，蕾丝娜正视着前方，开口说道：“芙洛希娜要开始了，这趟旅程，我会陪你一起。”

　　校长的银白胡子无风自动，在他硕大的身后狂舞。黑袍鼓荡，强大的魔力以她为中心形成可见的涡流，空气中开始劈啪作响，迸发出细小的银色电火花。她脚下的石板承受不住压力，竟开始出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芙洛希娜站在阵眼，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仿佛要将她的魔力、甚至灵魂都抽离出去。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握紧双拳。不能示弱，尤其是在姐姐面前！

　　她强迫自己站直，努力调动起体内那并不算深厚的魔力，试图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蕾斯娅的吟诵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铿锵：

　　“弄之门请绽放出你的眼睛！界门——开！”

　　最后三个音节如同惊雷炸响！

　　他将法杖重重顿地！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撼动了整个空间根基的巨响爆开。以法杖顿地处为中心，一道混合着幽蓝与银白、边缘流淌着破碎彩虹般色泽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蕾斯娅的身影，然后毫不停歇地轰向穹顶！

　　穹顶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星象旋转，神祇低眉。光柱在穹顶中央汇聚、扭曲，猛地向芙洛希娜所在的位置折射而下！

　　几乎同时，芙洛希娜脚下的符文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六芒星疯狂旋转、扩大，光流不再是流淌，而是沸腾！她感到脚下一空，并非坠落，而是整个“立足之地”的概念在崩塌。狂暴的空间能量从下方喷涌而出，混合着蕾斯娅引导而来的那道破界光柱，将她彻底笼罩。

　　“呃——！” 芙洛希娜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视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撕裂一切的光。身体仿佛被丢进了元素洪流的碾磨机，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压迫中，她反而咬紧了牙关，将残存的魔力不计代价地注入双手，艰难地比出一个家族传承的、代表“稳定”与“守护”的基础符文手势——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抵抗，也是她对自己心念的坚持。

　　光柱的另一端，八方的黑袍都在狂暴的能量流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们持杖的手臂稳如磐石，唯有那双注视着两人的冰蓝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更深的叹息。

　　下一秒，吞噬一切的光芒达到极致后猛然坍缩扭曲，芙洛希娜看到自己的母亲也在一旁的角落，面容担忧的看着自己。

　　天穹的云彩巨兽，斑斓的走兽风景，如同变成了真是存在的东西，她看到了一条极其悠长的光打了进来，照亮了整个大厅。

　　轰然巨响与刺目光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的礼堂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剩下地面上那个黯淡下去、边缘处石板焦裂的环形符文阵，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灼热的魔力余烬和一丝淡淡的、仿佛空间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虚无”气息。

　　芙洛希娜，连同那场惊天动地的施法所遗留的所有声势，已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界门已闭。

　　跨越世界的旅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