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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债主上门 小道士,你 ...

  •   夫九寰者,三界交叠之所也。其上非仙阙,其下非冥府,人鬼妖神共居其间。

      观夫九寰史册,明面上祀官舞雩祷祝,暗地里异道颠倒乾坤。正所谓:正统书冠冕文章,异志载真实乾坤。混沌海中藏至理,九寰间里见真情。

      太史公曰:世人所见不过三成天光,其余七分皆在《异志》墨痕间也。

      ——《九寰异志》

      九寰界,人间世,泾河之畔。

      时值盛夏,夜幕下的河面却不见半分暑气,反透着股子钻入骨髓的阴寒。沿岸的杨柳无风自动,枝条摇曳的影子投在黝黑的水面上,像极了女人散乱的长发。

      王家坳村正对着河湾的那片滩涂,此刻已是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中的恐慌。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抬着一具湿淋淋的尸首上来,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最骇人的是那尸体的脚踝上,清晰印着几道乌黑的手印,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死死拽住过。

      “已经是第三个了……”老村长王老汉声音发颤,对着一位身着锦缎法衣、手持桃木剑的中年道士连连作揖,“李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村啊!”

      那李道长面沉如水,绕着尸体走了三圈,又看了看黑黢黢的河面,掐指半晌,方沉声道:“此乃‘水魈’作祟!此物乃溺死之人怨气所化,最喜拖人下水为替身。贫道需设坛,祭祀河伯,请其出面安抚,或可化解。”

      村民们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准备香烛祭品去了。

      没人注意到,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道袍的少年。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干净,带着点与周遭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茫然,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怨气凝而不散,喜拖人,脚踝有印…嗯,是水魈没错。”少年陌熙挠了挠头,“可这河伯要是有用,前两个也不会死了。根源不除,祭祀有什么用?”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李道长顿时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何方小辈,胆敢在此妄议鬼神?扰乱法坛,你担待得起吗?”

      陌熙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没扰乱啊。道长,我就是觉得,这水魈可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它总得有个‘窝’吧?把它喜欢待的地方清理了,它自然就走了,比求河伯管用。”

      “荒谬!”李道长拂袖怒斥,“妖邪之物,自当以正法驱逐、镇压!你懂什么清理?看你年纪轻轻,莫要学了点歪门邪道就来贻害他人!”

      “歪门邪道……有时候也挺管用的。”陌熙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再争辩,只是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朝着河的上游走去。他颈间挂着一把银质长命锁,锁下坠着十七枚样式古朴的铜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微响。

      李道长见他识趣离开,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专心布置他的法坛去了。

      陌熙沿着河岸逆流而上。他走得不快,眼睛却扫过河面的每一处涟漪,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惨白的光,两岸的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鬼魅。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在一处河道转弯、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处,他停了下来。
      这里的河水颜色似乎更深沉些,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不合时节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水草腐烂又混合着某种阴冷腥气的味道。

      “是这里了。”陌熙蹲下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包颜色暗红的粉末,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菌类,还有一截黑乎乎的像是雷击过的木头。

      他先将那雷击木的焦屑撒在河滩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棺材菌的粉末混合着雄鸡血粉,在圈内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这过程毫无章法,若是被正统道士看见,必定要骂一声“鬼画符”。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纸。这符纸也非正统的驱邪符,上面用丹砂画着一个简笔的、仿佛在跳舞的人形,线条稚拙,却透着一股原始的诡谲——这是傩面符。

      陌熙将傩面符夹在指间,低声念诵起来,那语调古老而怪异,不像道经,更像某种失传的巫祝祷词。

      他整个人散发着阴森邪祟之气,倘若是让人看到了,恐怕要觉得这水魈是他招来的了。

      随着他的诵念,河湾处的空气开始凝滞,那股阴寒的气息骤然加重。水面无风起浪,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一个黑气凝聚而成的影子缓缓从水底浮起,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岸上的陌熙。

      水魈!

      它发出一种如同溺水者喉咙被扼住的“嗬嗬”声,带着浓重的湿冷怨气,朝着陌熙扑来。

      陌熙却不慌不忙,指尖的傩面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他双手快速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不是道家的太极印,也不是佛家的莲花印,倒像是某种祭祀时的舞蹈动作定格。

      “敕!”他低喝一声。

      那水魈扑到近前,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正是由雷击木屑和诡符构成的圈子。它发出愤怒的尖啸,黑气翻滚,试图冲破阻碍。

      陌熙有点头大,倒不是惧怕水魈伤他,而是怕这水魈把自己伤了,毕竟他并非正派下手没轻没重的,索性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块用鱼油和某种特殊草药混合制成的饵料,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他将饵料轻轻抛入圈中。

      水魈的动作为之一滞,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情绪。它不再冲击屏障,而是围绕着那块饵料打转,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害人,”陌熙松了口气看着它,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是上游冲下来的那些东西,让你待在这里不舒服,对吧?”

      他伸手指向上游不远处,那里,河岸因前几日的雨水发生了小范围的塌方,露出了半截被淤泥覆盖的、雕刻着古老纹路的石椁一角。隐隐有阴煞之气从中渗出。

      “你喜欢的是干净的水和安宁,不是这被死人墓穴污秽的地方。”陌熙继续说着,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讲道理,“我帮你把那个地方封起来,再给你指个更好的去处,那里没人打扰,水流也清澈,怎么样?”

      水魈身上的怨气,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它看看陌熙,又看看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饵料,最终,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涟漪。

      陌熙松了口气,走到那露出石椁的地方,用剩下的雄鸡血粉和雷击木屑混合泥土,仔细地将缝隙封好,又贴上了几张自制的、功能类似净化和安魂的符纸。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原来的河湾处,发现那块饵料已经不见了。河水平静下来,那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也消散了大半。

      “搞定。”陌熙拍了拍手,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虽然过程不那么正统,甚至有点“贿赂”邪祟的嫌疑,但终究是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而且没伤及那水魈的性命。

      只是惋惜那三个枉死的村民了。陌熙想了想,又在地上画了个往生阵,双手合十默念:“魂兮归去,保佑三位来世福禄无边万寿无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回村,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村民们解释,水魈已经被“劝”走了。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刹那——

      嗡!

      他颈间那串沉寂了十七年的长命锁,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锁下坠着的十七枚铜钱彼此碰撞,发出清越激鸣,不再是细碎微响,而是如同十七口黄钟大吕同时奏响,清辉流转,将他周身映照得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他身前的空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道身影,自那涟漪中心,一步踏出。

      来人身着苍青云纹古袍,广袖曳地,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他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慵懒与疏离,周身气息与这方天地浑然一体,又仿佛超脱其外。

      他出现的瞬间,夜风停滞,虫鸣噤声,连流淌的泾河都似乎缓和了速度。

      那男子的目光先是略带好奇地扫过陌熙一身不伦不类的道袍和地上残留的歪扭符印法阵,最终精准地落在那串仍在嗡鸣、清光大放的长命锁上。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随即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他看着明显已经呆住的陌熙,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冽,如山巅积雪初融:

      “小道士,你身上……怎么挂着本君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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