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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姨母这话,是在担心我吗?” 陆诗羽紧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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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诗羽紧紧握着那枝还带着江月辞指尖凉意的红梅,枝桠上的细微凸起硌着她的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方才那句“宫中梅色虽好,终究寒意太重”带来的冰冷揣测,与手中这枝被亲自折赠的、带着体温(哪怕是凉的)的梅花,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眼看着江月辞玄色的身影即将彻底没入梅林深处,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几乎要冲破礼法束缚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带着少女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孤勇:
“姨母……”
这一声呼唤,不再是规矩森严的“皇后娘娘”,而是带着儿时记忆里濡慕与依赖的“姨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定住了江月辞即将离去的脚步。
江月辞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密集,雪花落在她玄色的斗篷上,落在她未施珠翠的发间,让她那张威仪端丽的脸庞在冰天雪地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她凤眸微眯,目光落在陆诗羽因激动和寒冷而更显绯红的脸上,没有立刻斥责这不合时宜的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陆诗羽鼓足勇气,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说道:“……羽儿现在还不想嫁人。”
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借口,不是托词,而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她不要那些名册上的任何人,她只想——只想守着心底这片无法言说的月光,哪怕只是远远望着。
江月辞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峭和追忆的弧度,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分量:
“不想嫁人?”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如同实质,审视着陆诗羽,“本宫当年,也是十六岁嫁入这皇家深苑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十六岁,如花般的年纪,被迫离开家族,踏入这不见硝烟却步步惊心的战场,将所有的“不想”与“不愿”都深深埋葬。这句话,既是陈述,也是提醒,更是无声的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你又凭什么能逃脱这世间女子既定的命运?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得陆诗羽衣衫猎猎作响,寒意刺骨。但她看着江月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那股倔强反而被激发到了顶点。
江月辞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陆诗羽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威仪与茉莉冷香的气息将自己完全笼罩。那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刺内心最深处。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的探究:
“告诉姨母,”她用了陆诗羽方才的称呼,却让这亲密的称呼染上了审讯般的意味,“你是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诗羽的耳畔。
心仪之人?
有。怎么会没有?
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凤座上高不可攀的月光,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用审视目光看着她的姨母!
陆诗羽望着她,眼底的挣扎与恐惧渐渐褪去,反倒浮起一层近乎坦荡的薄红。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清亮:“我心仪的人,皇后姨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又何必来问我?那日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月辞浑身一僵,凤眸骤然收紧。方才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瞬间被寒霜覆盖,她沉声道:“你母亲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会气死。”语气里的警告与无奈,在风雪中格外沉重。
陆诗羽却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眼底亮起细碎的光。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试探:“姨母这话,是在担心我吗?”
江月辞被她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深邃的凤眸中风云翻涌——了然、警示、悸动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陆诗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最终都咽回了腹中。
然后,她决然地转过身,玄色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寂寥的痕迹。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彻底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与如云似霞的梅林深处。
留下陆诗羽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掌心的红梅依旧冰凉,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在风雪中隐隐发烫。那句未曾得到回应的试探,连同姨母复杂的眼神,都成了这寂寂梅林中,最牵动人心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