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天空下的细雨

18、何其可笑，何其渺茫！ 陆

　　陆诗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凤仪宫，又是如何坐上马车回到陆府的。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句“死也不嫁”和决绝的转身中用尽了。

　　回到陆府，面对母亲江嫣然焦急而期盼的询问，她只是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母亲，女儿……拒绝了。”

　　“什么？！”江嫣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几乎要晕厥过去，“你……你疯了不成！那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你……你怎么敢……”

　　“女儿心意已决。”陆诗羽闭上眼，浓密的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母亲若要责罚，女儿绝无怨言。若……若因此连累家族，女儿愿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江嫣然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恐惧，“那是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她看着女儿那副油盐不进、心如死灰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多过了气愤，最终化作一声绝望的长叹，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孽缘……真是孽缘啊……”

　　陆府上下，顿时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凤仪宫内，则是另一番死寂。

　　自陆诗羽离去后，江月辞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留在那空旷而华丽的正殿中。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显孤寂。

　　她维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许久，才仿佛脱力般，缓缓坐回凤座。指尖触碰到的扶手冰冷坚硬，如同她此刻的心。

　　“死也不嫁……”

　　少女那决绝的声音，凄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中回放。她本该愤怒，本该用更强硬的手段迫使她就范，为了她的安危，为了陆家，也为了……断绝自己那不该有的妄念。

　　可是，为什么……听到她说“不愿意嫁给别人”时，那瞬间掠过心头的，不是震怒，而是一丝……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慌的、隐秘的悸动和……心疼？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自己用太后和皇帝施压时，少女眼中那破碎的、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痛楚。那痛楚，也如同实质般，传递到了她的心上，让她呼吸困难。

　　她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理智告诉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平息此事，或许去向皇帝陈情，或许用别的利益交换，打消皇帝这个念头……总有办法的，只要她肯低头，肯运作。

　　可是，情感却在疯狂地叫嚣着——那是她的羽儿啊！是她看着长大，被她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月光！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亲手将她推给另一个男人，看着她凤冠霞帔，成为别人的妻子，未来甚至要向她这个“母后”行礼问安？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心如刀绞，一股暴戾的毁灭欲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静待时机……莫问归期……”她低声念着自己留下的那句话，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自嘲。时机？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她们那点微末的期盼和等待，何其可笑，何其渺茫！

　　夜深了。

　　陆诗羽独自坐在窗边，手中紧紧握着那方早已失去香气的丝帕，和那张写着“静待时机”的薛涛笺。窗外月明星稀，却照不亮她心中的晦暗。

　　她知道，自己的任性可能将整个陆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也知道，姨母此刻定然承受着比她更大的压力和煎熬。

　　“死也不嫁……”她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誓言，泪水无声滑落。她不怕死，她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只怕那片月光最终会为了“大局”而亲手熄灭她这点微弱的光亮。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了那几声规律的、类似鸟鸣的轻响。

　　陆诗羽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没错！是那个信号！

　　她猛地起身，冲到后窗，颤抖着手推开。

　　依旧是那名融于夜色的暗卫，他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急促低沉：“姑娘，娘娘要见您。老地方，速来！”

　　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来不及披上斗篷，陆诗羽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危险的夜色。

　　马车在寂静的宫道上疾驰，这一次，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陆诗羽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再次踏入那间偏僻的宫殿侧殿，里面的烛光似乎比上次更加昏暗。

　　江月辞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素衣常服，而是穿着一身极为庄重的皇后吉服，繁复的纹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刚刚出席过什么重大的仪式。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陆诗羽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江月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玉石面具。但那双凤眸，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诗羽，目光复杂得让陆诗羽心碎。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